祝翎看向元旻,诚然温声道:“我是喜欢你的,刚才也并没有搪塞。你是男儿又是皇子,大可以直接向舅舅请旨赐婚,成与不成都不会有人去指摘你什么,而且你我自幼相熟,舅舅十之八九会顺势而为亲上加亲,你并非中宫所出又不喜朝堂,连外婆都可能会乐见其成。即使如此,你还是记着我的心意先来问过我,我承认是被吓住了,可更是说不出的感动,能得一友如此相待,实乃三生有幸,我喜欢同你往来相处,可那和男女之情终究不一样的。”
元旻凝视她少顷,垂了眼笑望向摇曳的一池银光:“成吧,都被你这么个不关己事不开口的人吹捧成天上有地下无的端方君子了,也不算亏。何况,起码你还有分出一时半刻的来观察我不是?”
祝翎撇嘴:“我与你不一样,我是正经去看书的。”
元旻起身倚栏,笑应了两声“是”,状似无意地问道:“为什么非中宫之子,皇祖母就有可能同意?皇后所出嫡子岂不更好?”
祝翎抿嘴道:“我既刚夸过四哥哥是‘端方君子’,就无需再拿你我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来拐弯抹角了吧。”
元旻打量祝翎几下,与之相视一笑,各自安静地赏起宫城夜景,忽想起从前在博学馆的那段时日,又转过头看向祝翎。
浓淡相宜的妆容显然是精心描摹过的,眉目绝艳,衣饰清简,浅缥襦衫配一身雪青色的百蝶穿花长裙,月白银绣云纹纱帛随风轻舞,高挽的墨云鬓一丝不乱,只发髻间的几件华胜步摇与晚风碰出瑟瑟的清脆声响。
元旻收回目光,心里一声喟叹。
“听说四哥哥与高阳王府的薛世子颇有交情?”
“啊?”元旻没明白这没头没尾的一问打哪来,还是答道,“是,我与策云是知交好友。”
“他为人如何?”
元旻狐疑道:“你问这干什么?”
“无聊,随便问问,”祝翎懒懒挑眉,语气闲散,“好奇什么样的人才能让三姐姐嫌弃成这样。”
“策云光风霁月、豪气干云,不过是和三姐脾气不合罢了,绝非德行有亏。”元旻忍不住替好友辩驳。
祝翎神情微动,不置一词。
回想起来,他那日除了见有人乍到时颇为警惕戒备,确实没有什么过分的言语举动,明知她在讽刺挑衅也没怎么计较,听岑江二人所言,这几个月来也是待人以礼,从始至终不曾越界半步。
……
忿忿了大半天突然发现似乎是自己理亏,很不甘心。
可是做什么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一开始大大方方把马车停在门口不就相安无事皆大欢喜了么。
眼见祝翎发着呆并没有往下接话的意思,元旻起身嘱咐道:“我先回去了,春夜里还凉,你也早些归殿吧。”
“我想先回宫去了,吃了酒又吹了风,头有些发沉,劳烦四哥哥转告一......”
“筠亭。”
元旻用一声招呼截断了祝翎的话。
祝翎放在膝上的手一缩,轻吸口气,徐徐地起立,转过身。
夜里云边,月下亭前,立着芝兰玉树、高风秀骨的姚行笙。
“姚公子。”祝翎颔首致意,一抹淡笑扫匀在精致的妆面上。
待姚行笙向二人互致了礼,元旻对祝翎笑道:“怕是殿里几个酒仙催我回去了,还辛苦筠亭特跑来这一趟。你身子乏就先回吧,我回去与他们说一声便是。”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亭往蓬莱殿去,途经亭门时,目光从姚行笙的脸上一闪而过。
姚行笙静听元旻的步伐逐着风声渐远,方才开口道:“你……”
“我这就要下去乘船回宫了。公子若是有什么话,不妨路上说吧。”
夜色朦胧。
灯火辉煌的琼楼玉宇旁,花树掩映的逼仄阴影里,有二人默默无言,缓步徐行,一女一男,一前一后。
祝翎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吃醉了酒,只觉脚底的石子路缥缈如云,虚浮不定,想停停不稳,想跑跑不动,身体昏昏沉沉,灵台却异样清明,警醒着自己绝不能踏空到哪个云缝里狠狠摔下去。
月光终在林荫前落下,照亮了眼前不远的阴影尽处和泊岸的画船灯火。
猝不及防云消雾散,凉月的寒意渗透天阶,从祝翎的脚下窜进心底,冻得眼里也渗出泪来,星影萤光逐渐浑浊模糊,只剩最后微弱的一星点儿留予人指点归途。
“多谢公子相送,告辞了。”
祝翎把全身的气力都灌注到麻木的双腿,抬脚欲往岸边踉跄着扑过去,徒余空壳的上半身便如同断线的半只美人风筝,被身后的人轻轻一回拽就飘跌入怀里。
环佩叮当与慌乱喘息在万籁俱寂的一方天地里震耳欲聋,两人都一惊,猛各退半步,面面相对。
“我有话与你......”
姚行笙焦急的声音被眼前人的满面清泪掐断在喉咙里。
祝翎在姚行笙的目光里寻回了脸上的知觉,张皇地将刚才顷刻相拥时撞落的泪珠抹去,完美无瑕的妆容随之揉碎一地,狼狈得无地自容,眼里的泪却涌得更加凶猛,堵不住拭不尽,最后索性撂了手,把头扭藏去阴影里。
“我有话与你说,”姚行笙哽声轻语,“这一个多月我在秘书省一次也没瞧见你,那日偶然听玄琤兄说,长乐公主进宫往隆庆宫探病了,我担心......”
“公子有话不妨直说。”祝翎打断他的话,泪痕未干,嗓音僵冷。
姚行笙怔住,垂目自嘲地笑了声:“也罢,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是枉然,你怨我也是应当的。”
祝翎立即道:“我没有怨你。”
姚行笙看向她,满天星斗下,双目映着几分希冀的光。
祝翎抬眸望进他的眼里,忽觉悲从中来,不自觉柔了声:“我从没有怨过你。这一年里,我能用的唯一法子也不过是求外婆出面,她老人家也只能用她的人母身份、用爹娘的忠烈名节去为我争,我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姚氏为人臣属,太傅又向来博文约礼,圣旨已下,你又能如何,难道还真去舅舅面前抗旨表白心迹么。龙颜会否大怒未可知,你祖父怕是当日就要羞愧得血溅华堂——他最得意的后生,经他多年悉心栽培却成了背主犯上、私定终身的不忠不孝之人。”
姚行笙噤了声。
去年他从同僚的言语里探听出宫中有公主对他有意、天子或许会择他为驸马的风声,忙趁着自己被直授从六品秘书郎、祖父心情极佳的时候提出自己有心仪之人,恳请他出面下聘定亲,得到的是宗祠前一番声泪俱下的痛斥唾责和一顿让他三天起不了身的笞杖家法。
“我只是经此一事颇感无力,一时有些自怜自伤、有些不甘心罢了,与你无关,你可千万别起那些自觉负心违愿的痴傻念头,”祝翎收起戚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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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向姚行笙,“三姐姐是个爽利人,只因自幼得隆宠才不喜欢别人拂逆她心思。你如今初入官场不过一年已至从四品秘书少监,固然有舅舅宠爱三姐姐爱屋及乌的缘故,可也是因你满腹的经纶才学远胜他人,得了舅舅的看重寄予厚望,日后必将鹏程万里,千万别被儿女情长掣肘反误了大事。今后便以此夜为界,往日种种休可再追,你多保重。”
“翎儿。”
姚行笙叫住已往前走出几步的祝翎,面含悲色地看她犹豫地回过头:“你若有了意中人,立刻请皇太后赐婚,千万别再耽搁。”
祝翎一愕,面带几分愠怒地冷笑:“你说什……”
“刚才你离席的时候皇太子说,太上皇要把你许给郑国公崔伯渊,给贵太妃冲喜。”
后面姚行笙又说了什么祝翎完全不记得,迷迷糊糊地就被他一路护送到了泊船的岸边,恍惚听见谁在那里唤她,再一眨眼,看见了满面忧色的流霜。
“公主,公主?”流霜看向祝翎身边的姚行笙,压低了声音,“这是怎么了?”
姚行笙向流霜摇了摇头,柔声安慰祝翎:“虽说太上皇有手诏,但只要圣上太后都争持,还是有转圜的余地。”
祝翎僵硬地上下颤了几下脑袋,直愣愣登上了船。
流霜向姚行笙微微一福后也追进船里去,回望一眼,松手落下了舟帘。
“筠亭。”
姚行笙看向来人,含笑拱手:“见过世子。”
薛缙微一抬手,看向逐渐离岸远去的画船:“这是在送客?这么早便走?”
姚行笙回道:“是千秋公主。说是吃了酒头有些沉,宋王殿下便让我送她先回去歇息了。”
薛缙一愣,笑叹道:“看来是又见不着了,祝卿鸾可真是金面难逢啊。”
“既是亲眷,总有相逢相识之日。”
姚行笙笑接过话,邀薛缙入殿。
“哎——呀!薛二哥又来了!我在这儿呢!”
崔泽已喝的醉眼迷离,趁着元旻离席的空档坐去了他的位置,从眯缝里看见薛缙的瞬间,两只耷拉的眼皮兴奋得突然支棱起来,露出浑圆但已失了魂的眼睛。
薛缙上前与诸人略致了礼,又向表妹与准表妹夫道了两声贺,看着姚行笙顶着一脸从容就义的神情入座,躲开崔泽朝他扑棱来的手臂,坐去了在末席轻笑的元旻后边。
“承蒙好意,我还是坐这来吧,安心些。”
“为何?因为离我最远吗?”元蓁傲睨向薛缙。
“多谢,”薛缙拿起元莲推来他面前的金执壶,斟酒持杯笑饮一盏,才头也不偏地回了元蓁的话,“离我最远的是太子殿下,公主若是愿意大可以往那里就坐。”
元旻长吐出一口气:又来了,总没个消停时候。
元蓁哼了一声,转对姚行笙道:“翎儿还好吗?四弟弟说他酒瘾又犯了急匆匆回来,让你去送的她。”
席末两人执杯的手一顿,四只眼睛同时朝准驸马斜瞟过去。
“只是乏了想回去先歇着,并无大碍的,你放心。”
薛缙看着姚行笙泰然自若地微笑宽慰,真如朗月入怀一般的和煦温柔,和他一上岸就看见的那副望着渐行渐远的画船、面含怅惘和隐约几分眷恋的模样判若两人,忍不住好笑,一晃眼瞧见他身边春风得意的元蓁,笑容有一丝凝滞,收回目光又满饮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