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落满安隅院的檐角,细碎簌簌,落了整座庭院一片素白。
我站在回廊下望着漫天飞雪,指尖无意识攥着冰凉的栏杆,眼底是藏不住的空落。
从1931年意外穿越到这片动荡乱世,转瞬三年光阴匆匆而过。熬过无数惶惶日夜,眼看着新年将至,过了这个年,便是1934年。
可这里从来都不是我的归处。
没有熟悉的烟火街巷,没有温暖安稳的故土,没有朝夕相伴的亲友。我日复一日困在陌生的年代,困在温柔又偏执的霜见和也身边,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怯懦与思念。
我想家,想二十一世纪的平凡烟火,想回那个真正属于我的地方,这份无根的漂泊感,日日萦绕心头,让我连日来始终魂不守舍、怔怔忡忡。
霜见和也心思细腻,早已将我的反常尽数看在眼里。
卸去所有军务枷锁的他,如今清闲自在,日日守在安隅院,事事围着我转。
他察觉我总是独自发呆、眉眼黯淡,连往日浅浅的笑意都少了大半,细细思索许久。
傍晚时分,他便笑着主动提了话头。
彼时王磊正缩在廊下扫雪,一贯畏畏缩缩、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半分。
霜见和也语气温和,毫无半分从前的长官威严:“王磊,今年除夕院里不冷清了。我看阿尹近日心绪不宁,整日闷闷不乐。你们平时都陪着她,彼此热闹些,她能开心不少。不如今年过年,咱们所有人一起包饺子热闹一番?”
王磊手里的扫帚猛地一顿,浑身瞬间绷紧,眼神躲闪,拘谨得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应声:“啊……好、好的长官!都听您的!包饺子、包饺子热闹!”
他全程低着头,不敢多看霜见和也一眼,活脱脱一副被上级点名、紧张到极致的打工模样,模样滑稽又好笑。
霜见和也见状,无奈又温和地勾了勾唇,刻意放软了所有气场,半点昔日杀伐戾气都无。
不多时,王大姐也被唤了过来,连同院里几个打杂的仆役,一并聚在了暖烘烘的堂屋里。案板摆好,雪白的面粉铺开,调好的荤素馅料摆在一旁,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众人原本个个拘谨肃穆,从前见惯了霜见和也冷酷威严的模样,哪怕他如今卸了实权,众人心里依旧带着天然的敬畏,大气不敢喘,场面十分拘谨。
霜见和也却全然不在意这些规矩,转头温柔看向站在一旁失神的我,随手搬来一张干净的木凳,轻轻拉过我的手腕,将我安置在案板旁:“阿尹,坐着歇着,不用动手,就在旁边看着我们忙。”
我回过神,轻轻点头,勉强弯了弯唇角:“好。”
他见我依旧恹恹的,眼底满是温柔迁就,撸起袖口,主动凑到案板前,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从前执掌特高课、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人,此刻对着一方面团,眼神认真得近乎笨拙。
王大姐看着他生疏的模样,忍不住轻声提醒:“长官,包饺子得先把面皮捏薄一点,馅料不能放太多,不然容易破皮。”
霜见和也乖乖点头,学得格外认真:“原来是这样,我第一次做,麻烦你们多教教我。”
话音落下,满堂众人都悄悄愣住了。
谁也想不到,曾经高高在上、生人不敢近身的特高课长官,如今会这般平易近人,放低姿态学着做家常琐事,半点架子都没有。
他捏起一张圆圆的饺子皮,动作僵硬又笨拙,小心翼翼舀了一勺馅料放进去,力道拿捏得一塌糊涂。
馅料要么放得太满,面皮撑得鼓鼓囊囊,边缘根本捏合不上;要么放得太少,捏出来的饺子干瘪扁塌,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他手指修长好看,握枪执笔皆是利落凌厉,偏偏捏起饺子皮格外笨拙。
指尖用力不均,捏完左边,右边裂开,补好右边,底边又漏了馅,白白的面皮沾了满手面粉,狼狈又可爱。
“嘶……怎么这么难。”
霜见和也低低轻啧一声,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看着自己捏得歪瓜裂枣、奇形怪状的饺子,自己都忍不住失笑。
我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连日萦绕心头的思乡苦闷,竟被他这手忙脚乱的笨拙模样,冲淡了几分。
王磊原本全程紧绷、缩在角落不敢动弹,见状也悄悄放松了身体,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像是打破了全场拘谨的开关。
压抑多日的氛围瞬间散开,王大姐也笑着摇头:“长官,您这饺子,下锅怕是要全部煮破皮,变成面片汤咯!”
院里的仆役们也纷纷放下拘谨,跟着哈哈大笑,堂内暖意沸腾,热闹融融。
霜见和也半点不恼,反倒笑得温柔坦荡,举着自己的“失败作品”,坦然自嘲:“看来我果然不擅长这些中国美食,你们手艺好,多教教我,今天我一定要学会。”
说完,他转头看向我,眼底亮晶晶的,带着几分邀功的小委屈:“阿尹,你看我是不是太笨了?包得好丑。”
我看着他满身烟火气的模样,轻轻摇头,眉眼终于舒展些许:“不笨,第一次包,已经很好了。”
“真的吗?”他立刻眉眼弯弯,瞬间来了干劲,低头继续和面团饺子皮较劲。
一旁的王磊彻底放开了胆子,不再畏畏缩缩,主动凑上前示范:“长官!我教您!捏边的时候要从两头往中间挤,压紧实就不会漏了!我在家年年包饺子,手艺靠谱!”
说着,他行云流水捏出一个规整饱满的饺子,端端正正摆在案板上,对比之下,霜见和也的作品愈发显得歪歪扭扭、滑稽可爱。
霜见和也虚心求教,认认真真跟着模仿,眼神专注得过分:“原来还有这个技巧,多谢你。”
王大姐一边飞快包着饺子,一边笑着唠嗑:“再过几日就过年了,过了年就是新的光景,院里热热闹闹的,什么烦心事都能散了。”
这话戳中了我的心事。
新的光景,于旁人是岁岁更新,于我却是又一年漂泊。
1931到1934,三年异乡沉浮,我依旧是这乱世的过客,无根无依,无家可归。心底的孤独与惶恐悄悄翻涌,压得人发闷,哪怕眼前热闹喧嚣,也填不满心底的空洞。
霜见和也看似专注包饺子,余光却始终牢牢落在我身上,敏锐地捕捉到我转瞬即逝的落寞。
他没有当众戳破我的心事,只是动作愈发温柔,一边慢慢捏着饺子,一边轻声絮叨,刻意用轻松的语气哄我:
“往后年年都这样热闹。安隅院以后永远都是暖的,有我,有大家陪着你,不会再让你孤单。”
王磊连忙跟着附和:“对对对!过年就得热热闹闹的!咱们凑在一起,就是团圆!”
“没错!”王大姐笑着接话,“身在他乡,同伴在侧,便是最好的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笑打趣,烟火气裹着暖意填满了整间屋子。
霜见和也越练越熟练,慢慢也能捏出几个周正些的饺子,虽算不上精致,却也不再破皮漏馅。
他时不时转头看我一眼,见我眉眼渐渐柔和,没有方才那般沉郁,眼底便染满了温柔的满足。
他抬手,轻轻蹭掉我脸颊沾到的一点细碎面粉,动作宠溺又自然:“看你心情好些了。以后不想别的,岁岁年年,我都陪你过年。”
我抬眸望着他澄澈温柔的眼眸,心底五味杂陈。
他倾尽所有温柔护我周全,为我卸下一身锋芒与权谋,陪我过这异乡的岁岁年年,可他永远不会知道,我想要的团圆,从来都不在这座安隅院,不在这个1934年的乱世。
我想要回家,回我真正的人间烟火。
可我只能压下所有汹涌的思念与惶恐,对着他轻轻点头,弯起一抹温顺的笑意:“嗯,有大家陪着,很热闹。”
堂内笑声依旧此起彼伏,风雪在外簌簌作响,屋内暖意融融、烟火盎然。
笨拙学包饺子的乱世长官,彻底放开拘谨,说说笑笑的仆役众人,拼凑出我在陌生年代里,最温暖、也最心酸的一个新年前夜。
热闹是真的,温暖是真的,可无处安放的乡愁、孤身漂泊的害怕,亦是真的。
过了这个新年,便是1934。
我依旧滞留异乡,岁岁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