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巴掌力道十足，打得霜见和也偏过头去，乌黑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这一巴掌，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身上疯狂的戾气。
周遭瞬间陷入死寂。
他维持着被扇偏头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捏着我下巴的手缓缓松开，力道一点点褪去。
胸腔剧烈起伏，胸口的纱布渗出的血迹愈发明显，血腥味在空气里蔓延开来。方才眼底翻涌的怒火、癫狂、猜忌，如同潮水般飞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痛楚，以及深入骨髓的落寞。
良久，他才慢慢转回头，重新看向我。那双原本盛满爱恨纠葛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水汽，所有的锋芒尽数收敛，只剩下破碎的温柔与无尽的愧疚。
他抬手，无意识地抚上被我扇过的脸颊，指尖微微颤抖。
我方才打完，立刻红了眼眶，往后缩了半步，双手攥着衣角，瑟瑟发抖，一副被吓坏、又满心委屈的模样：“对不起……和也，我不是故意的……是你吓到我了。”
方才的暴怒荡然无存，只剩下被爱意裹挟的卑微。他清楚，自己方才失态了，被怒火冲昏头脑，用最不堪的方式冒犯了我。
哪怕心中认定是我泄露了名单，哪怕满心怨怼，可在我抬手的这一刻，所有的恨意都轰然崩塌，只剩下怕我生气、怕我厌弃的惶恐。
他看着我紧绷的神情，看着我眼底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冰冷，喉结滚动了数下，原本凌厉的气场消失殆尽，单薄的身躯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对不起……阿尹。”
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疲惫与自责，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三个字，“是我不好，我不该失控，不该那样对你。吓到你了，对不对？”
“我明明该罚你，明明该把你关入刑讯囚室，明明该秉公上报。”他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自我折磨，“可我做不到。我对着千万人能杀伐决断，唯独对着你，我束手无策。”
我垂着头，泪珠一滴滴砸落在衣襟上，声音细碎又委屈：“我真的没有害你……和也，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不择手段害你的人吗？”
爱恨还在他心底疯狂撕扯，从未停歇。他依旧笃定名单是我所泄，依旧为任务败露而焦灼愤怒，军人的职责、阵营的立场，都在提醒他应当严惩内鬼。
可每当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那日我扑在他怀中落泪忏悔的模样、平日里依赖温顺的神态、还有他舍身挡刀时不顾一切的心意，便会尽数浮现。
“我知道你骗我。”他望着我，眼底一片通红，隐忍又卑微，“我全都知道。你那日的眼泪是假的，你的愧疚是假的，你的依赖也是假的。”
“可我甘愿被骗。”
我猛地抬头，泪眼婆娑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哽咽的执拗：“我的心意从来都是真的！我怕你生气，怕你误会我，怕你再也不疼我了！若是我真的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何必留在这囚室里日日陪着你？我何必日日为你担惊受怕？”
他恨我的背叛，恨我亲手将他推入困境，恨自己识人不清，更恨自己深陷情网，明明手握生杀大权，却连对我动一丝狠厉都做不到。
特高课里无数犯事之人，皆是落得凄惨下场，可唯独面对我，他一次次破例，一次次妥协，一次次自我折磨。
爱意如同藤蔓，早已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深入肌理，拔不掉，斩不断。恨意则是尖锐的荆棘，扎在藤蔓之间，每动一下，便痛彻心扉。
爱与恨交织缠绕，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困在这份不对等、充满欺骗的感情里，永世不得解脱。
他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不再靠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胸口的伤痛、脸颊的灼痛、心底的绞痛，三重疼痛叠加在一起，让他身形摇摇欲坠。
暖炉的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衬得他眼底的悲伤愈发浓重。
“我知道……我心里什么都清楚。”他低声说着，语气里满是无力，“可我偏偏舍不得。我恨你的所作所为，恨你骗我，恨你从来没有真心待我。可我更怕……怕就此彻底失去你。”
“军部已经有人盯上这次泄密，要彻查内鬼。”他苦笑一声，满目苍凉，“一旦细查，你根本藏不住。阿尹，你是在亲手毁掉你自己，也是在毁掉我。”
“我身居高位，这次纰漏足以削权降职，甚至送上军事法庭。”他定定看着我，声音轻得可怜，“可我不怕罚，不怕丢官，不怕背负罪责。我只怕，我护住的人，从来都不需要我的庇护。”
我咬着下唇，哭得肩膀微微耸动，模样脆弱又无辜：“我不懂什么军部问责，不懂什么机密任务。我只是一个被你留在身边、满心都是你的普通人……和也，你不能凭着猜测就定我的罪。”
他望着我，目光缠绵又痛苦，是爱到卑微的妥协，也是恨到无奈的挣扎。奉天的风雪还在窗外肆虐，这间他亲手打造的温柔囚笼，如今困住了两个人。
我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冷若冰霜，而他，困在自我拉扯的爱恨地狱里，一边承受着泄密带来的重重压力，一边守着这份明知虚假却依旧放不下的深情，独自煎熬。
他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哪怕证据昭然，哪怕怒火滔天，在我抬手反抗的那一刻，所有的凶戾都化为乌有。
他不敢再逼迫我，不敢再质问我，只能将所有的愤懑、痛苦、猜忌，全都独自吞咽下去。
“你……好好待在这里吧。”他最终缓缓开口，语气疲惫至极，“外面的事，我来扛。只是阿尹，别再这样了，算我求你。”
“我不求你爱我，不求你真心对我。”他声音哽咽，几近哀求，“我只求你，别再一次次把我推入深渊。哪怕骗我，也请你骗得久一点。”
我泪眼朦胧望着他，轻声呢喃：“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从来没有。”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迈步向外走去。脚步依旧带着未愈伤势的踉跄，背影孤寂又落寞。临到门口，他身形一顿，低声留下一句破碎至极的话：
“阿尹，我可以扛下所有罪责，但我的心，真的撑不住一次次被你捅穿了。”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屋内重归安静，只剩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我抬手擦了擦唇角残留的血腥味，又拭去脸上虚假的泪痕，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彻骨冷冽。
我知道，这一巴掌打碎了他的疯狂，却没有打碎他的执念。我刚刚无辜委屈的辩解，彻底抚平了他最后一丝狠戾，让他再次心甘情愿选择包庇我、纵容我。
霜见和也依旧会护着我，在爱与恨的夹缝里反复挣扎，而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