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奉天的雪终于收了势头。
铅灰色的天穹澄澈了些许,满地白雪皑皑,衬得整座霜见府邸红绸漫天、灯彩高挂,刺目的红色铺满庭院长廊。
府中处处悬着烫金喜字、大红宫灯,连廊雕栏皆缠满织锦喜带,阶前扫尽落雪,铺出百米长的猩红迎宾红毯,从府门一直延伸到正厅礼台。
四方军政权贵、宪兵队长、领馆高官、特高课骨干尽数赴宴,黑色军靴踏遍红毯,车马络绎不绝,贺喜寒暄的日语交谈声、唢呐喜乐、锣鼓喧嚣穿破冬日寒凉,喧嚣热烈到极致,是整个冬日奉天最隆重、最张扬的排场。
可这场人人艳羡的盛大婚礼,自始至终透着一股强行堆砌的荒诞与僵硬。
只因今日大婚,霜见和也拒不穿婚服。
府中早已备好正统日式纯白婚嫁礼服、配套纹章外褂,整齐叠放在前厅厢房,下人三番五次上前恳请更换,皆被他冷眼斥退。
他依旧是一身日常常穿的深黑色笔挺军官制服,肩章锃亮,纹路规整,冷硬威严的军装衬得他身形挺拔凛冽,周身没有半分新婚的喜庆温柔,只有身居高位的凛冽戾气与掩不住的倦怠抗拒。
从头到尾,他没有半点新郎的热忱,眉眼沉沉,面色淡漠,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仿佛这场万众瞩目的大婚,于他而言,只是一场无法推脱的屈辱刑役。
满府下人往来奔走,宾客车马络绎不绝,皆是关东军与特高课的军政要人,人人面带笑意,恭贺声声。这座被日军盘踞的院落,今日被虚假的喜庆彻底裹挟,刺眼又压抑。
连日来我闭门素衣、清冷孤寂,是整个府邸人人皆知的模样。所有人都默认,我会一身素白、黯然避世,远远避开这场属于霜见和也与松本雪乃的婚礼,默默咽下情伤,独自落寞余生。
无人知晓,今日的我,早已褪去一身素寂。
安隅院的偏房内,我换上了那件压箱底的正红旗袍。
衣料是上好的织锦,红得浓烈张扬,似燃尽寒雪的烈火,勾勒出纤细窈窕的身段,领口袖口绣着暗纹云枝,低调却极尽风华。
那是从前霜见和也特意为我寻来的料子,我从未穿过。
最后,我抬手披上了那件他亲手赠予我的雪白狐裘披肩。
蓬松柔软的狐毛贴着手腕脖颈,暖意融融,是他昔日万般宠溺的佐证,是他以为我珍藏不舍的念想。
镜中的人,褪去了半月来的苍白孱弱,眉眼依旧清丽,却染满极致的艳色。素日寡淡清冷的眉眼稍稍点染,眼尾微扬,凝着一层朦胧水光,不艳俗,却极尽勾魂夺魄。唇色是自然的殷红,衬得肤白胜初雪,肌理细腻通透,不见半点病气憔悴。
一身浓艳正红织锦旗袍,外罩蓬松雪白狐裘,红似烈火,白若落雪,极致撞色撞出惊心动魄的美感。
身姿纤细窈窕,肩线纤薄,腰身盈盈一握,行走间衣料轻曳,风华流转,带着一种颓靡破碎、又艳压群芳的极致张力。
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王磊探头探脑走进来,看清我模样的瞬间,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瞳孔骤缩,嘴巴张得老大,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彻底看呆了,素来知晓我容貌出众,却从未见过这般艳色——素日清冷寡淡遮了所有风华,今日一朝点妆红衣,竟美得颠覆眉眼,连窗外皑皑白雪、满堂红绸,都瞬间沦为我的陪衬。
过了许久,他才磕磕绊绊压低声音,满脸惊恐:“阿、阿尹?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他吓得手脚都没处安放,来回踱步,手心全是冷汗,胆小的性子彻底绷不住了:“我的祖宗!今天是他大婚的日子!你穿一身正红过来,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府里这么多日本军官,还有松本雪乃的人,一眼就要盯上你!太招眼了,太危险了!咱们赶紧换掉,快换掉!”
我垂眸抚过顺滑的旗袍面料,唇角噙着一抹极淡、凄艳的笑,语气平静无波:“不用换。越是出格,越是疯癫,越像情伤难愈,越没人会怀疑我的目的。”
王磊急得快要哭出来,缩着身子小声哀嚎:“我昨晚一整晚都没睡好,提心吊胆的,今天你还要搞这么大的动静……我真的要吓出心脏病了。万一出事,我真不知道怎么收场啊!”
我抬眼看向他,淡淡安抚:“稳住,只需如常观望,切莫慌张失态。成败在此一举。”
说完,我不再多言,抬步踏出了安隅院。
漫天白雪、满堂红绸,喧嚣喜乐之间,一抹浓烈灼眼的艳红骤然闯入众人视野,像白雪之上骤然燃起的烈火,瞬间压过了满场刻意堆砌的喜庆,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往来的宾客、忙碌的下人、站岗肃立的宪兵、身着正装的军政官员,所有动作齐齐骤停。
风声骤停,笑语骤停,寒暄骤停。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黏在我身上,带着猝不及防的震颤与窒息感。
往日的我,素衣清汤、面色苍白、眉眼寂寂,像一株经霜枯萎的寒草,安静、孱弱、毫无光彩,人人只当是霜见课长养在院中、郁郁寡欢的失意女子。
可今日的我,红衣胜火,白裘胜雪。
眉目清艳绝伦,肌肤白得透光,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破碎水汽,看似柔弱落寞,可那份极致明艳的容貌、得天独厚的风骨,足以碾压满场盛装的女眷、穿裙和服的贵妇。
众人眼底尽数是难以置信的震撼、失神的惊艳,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怔怔望着,甚至忘了眨眼。
谁也想不到,那个日日闭门孤寂、素面寡欢的女子,竟藏着这般倾覆风月的绝色。白雪衬红衣,柔裘衬眉眼,一颦一蹙皆是风情,清冷与艳烈极致相融,美得让人失语,美得让满堂盛大婚礼,瞬间沦为卑微陪景。
震惊、诧异、痴迷、唏嘘、妒忌……各样复杂目光密密麻麻交织落在我身上。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前厅红毯尽头,一身冷黑军官制服、拒穿婚服的霜见和也,也猛地僵住了脚步。
他本正要机械式迎接新娘,眉眼间载满连日来的疲惫、压抑与极致不耐,周身是身居高位、杀伐惯了的冷硬戾气。
可在望见我的那一瞬,他身上所有的漠然、冰冷、抗拒尽数寸寸碎裂、荡然无存。
他瞳孔剧烈收缩,呼吸骤然停滞,胸腔猛地一空,漆黑深邃的眼眸牢牢锁着我的身影,里面翻涌着铺天盖地、汹涌到极致的震惊、错愕,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
白雪红衫,白裘美人……
我孤零零立在漫天风雪与满堂喜庆之间,身形纤细单薄,美艳又破碎,像一束燃尽寒冬、燃尽荒芜的烈火,猝不及防落在他灰暗压抑的大婚之日。
下一瞬,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大步朝我奔来,全然不顾身后满堂身居高位的宾客,不顾即将行礼的婚礼流程,不顾松本家族的颜面与日方的军政体面,彻底丢了往日的沉稳克制、理智分寸。
凛冽的风掀起我的旗袍下摆,吹动肩头蓬松柔软的狐裘,我静静立在原地,眼底迅速氤氲起薄薄的水雾,将提前酝酿好的、极致心碎与悔恨的模样,演得淋漓尽致。
他几步冲到我面前,身上还带着冬日的寒意,温热的目光死死凝着我的眉眼,一瞬不敢挪开,嗓音沙哑得厉害,藏着压抑不住的疼惜:“阿尹……你怎么穿成这样?外面风雪未歇,冷不冷?”
话音未落,他便伸手,不顾满堂众人灼灼目光,用力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滚烫又紧绷,带着极致的贪恋与深入骨髓的愧疚,力道大得像是怕我下一秒就彻底消散在风雪里。
雪白的狐裘被他的怀抱熨帖温热,他低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带着近乎破碎的颤抖:“谁让你出来的?冻坏了怎么办。”
满场宾客彻底哗然,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手足无措,僵在原地,不知该上前、该劝阻还是该回避。
今日是他与松本雪乃的大婚盛典,礼台规整、喜乐齐备、宾客满堂,可一身冷峻军装的新郎,当众抛下即将行礼的新娘、抛下全场权贵,不顾一切抱紧了另一个女子。姿态缱绻疼惜,眼底偏执汹涌,荒唐又明目张胆。
不远处,一身正统纯白日式嫁衣、头戴珠花的的松本雪乃僵在红毯中央,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底盛满难堪、暴怒与极致的屈辱,指尖死死攥紧裙摆,却在满场军政宾客的注视下,不得不强行维持体面,颜面尽失。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场举国造势的联姻,从头到尾只是一场空壳闹剧。霜见和也的心,从来不在这场婚事之上,他满心满眼,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人。
被他紧紧拥在怀里,我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剧烈的起伏,感受到他极致的愧疚、心疼与不舍。
我埋在他的怀中,睫毛轻颤,眼底没有半分酸涩情意,只有一片冰冷漠然。
所有的柔弱、所有的破碎、所有的悔恨,全是我精心伪造的假象。
我微微抬手,将掌心一直紧握、小巧锋利的银色短刀,悄无声息地从袖中缓缓抽出。
刀刃冰凉刺骨,藏在掌心,被狐裘与宽大的袖口完美遮掩,无人察觉分毫。
我微微仰头,贴着他温热的耳畔,声音轻柔、哽咽,带着无尽的破碎与懊悔,字字清晰,落进他的耳中:
“霜见和也……我后悔了。”
“我不该把你让给别人的。”
短短两句话,温柔又偏执,像积压了半月的相思与委屈彻底崩塌,是所有旁人眼中,爱到极致、痛到疯魔的告白。
霜见和也的身体猛地一震,抱我的力道骤然收紧,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意席卷全身。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身不由己、所有的愧疚煎熬,在这一刻彻底达到顶峰。
他垂在我后背的手微微发颤,嗓音沙哑哽咽,满是无尽的颓然与痛苦:“阿尹……对不起,是我负了你。”
他彻底沦陷在我演的这场心碎戏码里,满心都是亏欠与疼惜,对我放下了所有的戒备、所有的审视、所有的警惕。
满堂喧嚣尽数褪去,宾客噤声,风雪静默。
所有人都看着这荒唐又缱绻的一幕,看着大婚之日,满心愧疚的日军特高课科长,拥抱着他爱而不得的女子。
无人知晓,温热相拥的怀抱里,美人含泪心碎的假象之下,一把冰冷的短刀,已然稳稳握在我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