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的大雪连绵下了数日，整座城池被厚雪严严实实地裹住。
脚下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凛冽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寒意刺骨。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大红喜绸与喜笺，全是为霜见和也那场荒唐婚事准备的。
这般喧闹喜庆，落在我眼里只觉刺眼，满街的红，衬得这片沦陷之地愈发压抑荒诞。
我终日守在安隅院闭门不出，一身素衣裹身，日日对着落雪静坐。
旁人都以为我是为情所困、黯然神伤，唯有我自己心底清明。那些眼底氤氲的水汽、故作缱绻的神态、欲语还休的落寞，全是我精心演出来的戏码。
婚期越是逼近，霜见和也便越是不安，日日踏着风雪来院中照料我的起居。亲手烘暖炭炉、熬制汤药、备好暖炉，一举一动温柔备至。
今日负责外出采买的是王磊，府中下人不便频繁外出，采买炭火、干粮与药材的活计，便落在了他头上。
风雪渐浓，我在窗边枯坐许久，终于听见了院外熟悉的脚步声。王磊推着木车回来了，一进门就缩着脖子搓手，脸上冻得通红，嘴里还不停嘟囔：
“我的天，这奉天的雪简直要把人骨头冻透了，街上巡逻的鬼子一波接一波，看得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生怕哪句话说错就惹上麻烦。”
我缓缓转过身，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清淡孤寂的模样，眼底却毫无波澜。“东西都置办齐了？路上可还安稳？”
王磊将车上的物件一一搬进屋，探头往院门外张望了好几圈，确认没有闲杂下人，才一路小跑到我跟前，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大半，神色变得紧张兮兮，压低了声音道：
“安稳是安稳，就是半路上被老徐拦下来了，吓我一大跳。”
我眉峰微挑，示意他细说。我知道老徐一行人一直在暗中调查日军的龌龊行径，今日特意拦路，定然是有要事相托。
王磊咽了口唾沫，左右又警惕扫视一番，才把巷口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731部队秘密开展细菌实验，特高课负责抓捕战俘、流民充当实验活体，再整理成名单定期输送，一桩桩，一件件，听得我周身温度骤降。
关东军防疫给水部，那支臭名昭著的魔鬼部队，用活生生的人做细菌实验，草菅人命，罪行罄竹难书。而霜见和也执掌的特高课，正是帮凶之一。那份输送战俘的名单，便是他们罪行最铁的证据。
“老徐说了，”王磊声音压得更低，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满是为难与惶恐，“如今整个奉天，也就你能接近特高课的核心区域，他想请你设法拿到那份机密名单。他说霜见和也大婚当日，所有人都会忙着筹备婚礼，守卫人心涣散，防备最是薄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话音落下，王磊当即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当时一听就吓坏了！我的好阿尹，这可是在鬼子眼皮子底下偷绝密文件啊！特高课是什么地方？
那是龙潭虎穴，进去容易出来难！万一被抓了，咱们俩都得交代在这儿！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沦为那些鬼子的实验品，想想都头皮发麻。”
他越说越慌，下意识往我身后躲了躲，活脱脱一副受惊的模样，嘴上还不停念叨：
“要不咱们还是推了吧？咱本本分分待在院子里保命不好吗？犯不着去冒这种九死一生的险。我知道那些无辜的人可怜，可咱们自身都难保啊。”
看着他这副畏手畏脚的模样，我心中了然，也不怪他胆小，换做寻常人，听闻此事都会心生畏惧。
“我决定了，这份名单，我去取。”我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唯有眼底深处藏着冷冽的锋芒。
王磊猛地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惊呼出声，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急得直跺脚：
“哎呀！你怎么还真答应了？你是不是糊涂了？霜见和也那家伙就算对你心存愧疚，可他终究是日本人啊！真到了危急关头，他未必会手下留情！再说了，特高课书房守卫森严，到处都是暗哨，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他越说越着急，来回在屋里踱步，脸上写满了焦虑：“咱们好不容易安稳活到现在，何必去闯这种祸？我一想到要溜进特高课，后背就直冒冷汗。要不……要不咱们找个借口回绝老徐吧，就说你身心俱疲，无力行事，他应该也能理解。”
我抬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漫天飞雪，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挂满红绸的府邸建筑。
“你不必惊慌。”我淡淡开口，条理清晰地分析着局势。
“明日大婚，他身为新郎，要应酬宾客、遵循礼节，从头到尾都分身乏术。整个府邸乃至特高课的人手，都会被婚礼牵扯，核心区域的防备必然出现漏洞。”
王磊依旧愁眉苦脸，脸上写满了忐忑，双手不安地搓来搓去：“话虽如此，可风险实在太大了。特高课咱们怎么进去？万一中途撞见巡逻的士兵？万一名单旁有人看守？万一……万一霜见和也突然折返回来？光是想想这些意外，我腿都软了。”
他苦着一张脸，活像大祸临头，“要不你再好好想想？真不行咱们就放弃，保命第一啊！”
“我心意已决。”我打断他的念叨，态度无比坚定，“那些被抓捕的战俘、百姓，皆是无辜之人。731部队的细菌实验惨无人道，我潜伏在此，伪装度日，本就不是为了苟活。能拿到这份名单救无辜的人，哪怕只能救几个人，也值得。”
见我态度坚决，王磊知道再劝说也无用，只能垮下肩膀，唉声叹气：“行吧行吧，我拗不过你。你主意正，我也只能陪着你担惊受怕了。”他缩了缩脖子，一脸苦大仇深，“那你千万千万小心，动作麻利点，拿到东西立刻就撤。你可别逞能，见势不对赶紧收手，咱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看着他这副胆小却依旧选择陪我共渡难关的模样，我心底掠过一丝暖意，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我知道分寸。你也不必太过紧张，按平日里的模样行事即可，过度慌张反而容易引人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