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的雪落得缠绵无休,层层叠叠覆满庭院砖瓦,将整座城裹在一片寒凉萧瑟里。
婚期一日日迫近,红纸喜帖的气息,顺着风蔓延到街巷各处。
自那日厅堂决裂之后,我便闭门静养,极少外出。偌大的院落,石阶覆白,枯枝垂雪,衬得院中的我,愈发单薄孤寂。
一袭素色棉衫常伴身侧,不施粉黛的脸苍白清瘦,眼底总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看似心如止水,却又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缱绻,是我刻意留给霜见和也、唯一的念想。
他从未真正放过我。
哪怕婚期已定,哪怕身缚婚约枷锁,他依旧改不了刻入骨髓的习惯,将我的起居饮食,牢牢攥在掌心,事事亲力亲为,无人敢替代。
府里下人奉命送来的温热膳食、御寒炭火、滋养汤药,全被他一一拦下。
每日黄昏暮色垂落,风雪最盛之时,霜见和也总会独自踏雪而来。
霜见和也在婚前,还是小心翼翼照料着我。
他依旧记得我所有细碎喜好。记得我畏寒,会提前亲手烘暖屋内的炭炉,将刺骨寒风尽数隔绝在外;记得我不喜厚重药味,会亲手熬煮温和的滋养汤药,放少许清甜蜜饯压去苦涩;记得我夜里看书易畏寒,会亲手将暖手炉灌满热水,妥帖放在桌角。
从前他做这些,是心甘情愿的宠溺,是明目张胆的偏爱。可如今,他每做一件,心底的愧疚与心疼便重一分。
安隅院的窗纸透光微弱,我常独坐窗边,安静看着窗外落雪,脊背挺直,身姿纤细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听见院门轻响,我不会回头,依旧静静望着漫天风雪,姿态淡然疏离。
他放轻脚步走入屋内,抖落肩头落雪,动作温柔得近乎卑微。目光落在我单薄的背影上,心口骤然抽紧,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
不过几日光景,我清瘦得下颌线条愈发凌厉,眼底的鲜活暖意尽数褪去,只剩隐忍的清冷,让他寸寸揪心。
“今日降温,怎么不拢好衣襟?”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心疼,褪去了所有官场上的冷硬,只剩独属于我的温柔。
他缓步走近,抬手想替我拢好松散的衣领,指尖带着风雪的微凉,却藏着滚烫的情愫。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我衣衫的瞬间,我动作极轻地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
没有过激的躲闪,没有冷漠的排斥,只是恰到好处的避让,温顺又客气。
我缓缓转头看他,眼底氤氲着浅浅水汽,眸光温柔缱绻,藏着克制到极致的爱意,是只有他能看懂的深情。
可这份爱意之上,牢牢覆着一层疏离的薄冰,规矩、分寸、界限,清清楚楚,分毫不乱。
“多谢课长费心。”我轻声开口,语调柔软温顺,字字恪守尊卑,“我无碍,不必劳烦你亲自过来。”
霜见和也的指尖僵在半空,温热的心意被轻轻挡回,心口像是被细雪填埋,凉得发堵。
他死死凝着我的眼眸,贪婪捕捉着我眼底那一丝藏不住的情意——他看得清清楚楚,我没有彻底放下,我心里还有他。
可偏偏,我宁肯忍着相思煎熬,宁肯独自孤寂清冷,也不肯再靠近他分毫。
这份克制的爱意,比彻底的冷漠更诛心。
它时刻提醒着他,不是我不爱了,是他亲手辜负了我的真心,是这场身不由己的婚约,硬生生拆散了我们。是他配不上我的赤诚,守不住我的余生。
他喉结剧烈滚动,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固执道:“无妨。”
短短两个字,是他最后的执拗。
婚期越近,他能这样静静陪着我的时光,便越少。
他贪恋这咫尺的相处,贪恋我眼底克制的温柔,哪怕只能以上司的身份照料我,哪怕每一次靠近,都伴随着剜心的愧疚,他也甘之如饴。
他不再勉强与我亲近,只是默默替我收拾案头散乱的书卷,将凉透的茶水换作温热,将备好的软糯点心一一摆好。动作细致温柔,熟稔得仿佛刻入经年岁月。
屋内炭火融融,暖意袅袅,却暖不透我们之间僵硬沉默的氛围。
我安静坐着,偶尔抬眼望他,目光温柔绵长,带着藏不住的牵挂与疼惜,是深爱之人独有的眼神。
可每当他迎着我的目光,想要深究这份情意,想要开口诉说满心痛苦与不舍时,我便会立刻垂下眼眸,敛去所有情愫,回归温顺疏离的模样。
“课长近日筹备婚事,定然繁忙劳累,不必日日来此。”我垂着眼,睫毛轻颤,声音轻软却坚定,“松本小姐会等着你的,耽误了时辰,总归不妥。”
这话温柔得体,处处为他周全,替他顾及婚事体面。
霜见和也身形一僵,眼底瞬间翻涌着无尽痛苦与颓然。
他最怕听见的,就是我替他成全婚事,替他体谅旁人。
“阿尹,你明知我不愿。”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近乎哀求的疲惫,“这场婚事,于我而言,从头到尾都是折磨。”
我抬眸看他,眼底水光微漾,有细碎的痛楚闪过,有难言的不舍缱绻,看得他心头一颤,以为我终究会心软。
可下一秒,我只是轻轻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悲凉的笑意:“世事无常,身不由己。课长,万般皆是定数。”
我眼中有爱,却无回头的余地。
我让他看得见我未灭的深情,却摸不到半分温存,求不来一丝圆满。
我让他清清楚楚知晓,我是为了他的前程,自愿退让、忍痛放手,将所有委屈独自咽下。
这是最温柔的凌迟,日日反复,磨得他心神俱裂,愧疚入骨。
府中筹备婚事的动静越来越盛,日日有绸缎喜料、金玉首饰送入府邸,下人清扫布置、裁剪喜衣、张贴红饰,满城喜庆喧嚣。
松本雪乃也曾数次寻借口前来,假意探望我的身体,言语间暗藏炫耀,诉说着婚礼的细节、婚后的光景。
我始终温顺应答,举止得体,言语大方,句句皆是祝福,事事尽显通透。面对她的示威与炫耀,我不争不抢、不怨不妒,眼底无半分不甘,唯有对霜见克制的牵挂,藏得隐秘又深沉。
每每松本雪乃离开,霜见和也赶来时,总能看见我独自立在落雪的庭院中,身形单薄孤寂,静静望着喜庆的方向,眼底凝着细碎的落寞与深情。
他看见我隐忍的心酸,看见我藏起的委屈,看见我爱而不得的煎熬。
可我从不说苦,从不诉怨。
我越是懂事、越是克制、越是体面,他便越是心疼、越是愧疚、越是深爱。
他恨透了这场迫不得已的婚事,恨透了身不由己的自己,更恨自己留不住最爱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独自在寒风里隐忍疗伤,看着我为他的荒唐宿命买单。
婚前最后一夜,奉天大雪纷飞,彻夜不歇。
霜见和也依旧踏着漫天风雪,走进我的安隅院。
屋内炭火温暖,寂静无声。我端坐窗前,望着窗外漫天飞雪,一身素衣,眉眼清寂,眼底依旧藏着克制不散的爱意。
他静静站在我身后,久久未动,嗓音沙哑得几近破碎:“阿尹,明日大婚,你……会不会恨我?”
我缓缓转身,抬眸望他。
灯火摇曳,映得我眼底水光潋滟,温柔缱绻的爱意清晰可见,毫无遮掩。可我的语气依旧温顺疏离,克制万分:
“我为何要恨你?”
“霜见课长,你只是身不由己。往后岁岁年年,愿你平安顺遂,阖家安稳。”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底,看着他满身的痛苦与挣扎,看着他为我煎熬失魂的模样,心底一片清明冷寂。
霜见和也死死看着我的眼睛,心口剧痛难忍。他读懂了我眼底未灭的深情,读懂了我的隐忍成全,读懂了我的万般无奈。
风雪敲窗,夜色深沉。
明日,便是他的大婚之日。
也是他余生无尽愧疚、终身不得安宁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