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府,书房。
门外站着三步一岗的卫兵,全副武装,气氛森严。
张学铭站在走廊上。
他的双手缠着厚厚的白纱布,纱布底下透出淡淡的血水和药膏的味道。
李四停在台阶下,没有跟上来。
张学铭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台灯。
张作霖坐在宽大的书桌后。
这位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东北王,此刻脸上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像鹰一样锐利。
张学良站在一旁。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军服有些凌乱,整个人还沉浸在昨夜的惊悸和随后的疯狂杀戮中。
看到张学铭进来,张学良的目光立刻迎了上去,眼神里没有了往日作为长兄的居高临下,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敬畏。
张学铭走到桌前,将手里的证物袋放在桌面上。
“爹,城里的日本据点拔干净了。一共七十三个,土肥原在奉天的眼睛全瞎了。”
张作霖没有看那份战果报告,视线直接落在了证物袋里的半截焦黑纸片上。
“这是什么?”
“在城北一家当铺抄出来的。”张学铭语气平稳,“当铺里藏着一部电台,频段锁着南方。这纸片上的密码排列,是南京军统的最高级别。”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张作霖伸出夹着雪茄的手,将证物袋拨拉到一边。
他冷笑了一声。
“日本人想在皇姑屯炸碎我,南边的人也早早把钉子砸进了咱们奉天城。这帮王八犊子,都觉得我张作霖老了,觉得咱们东北这块肥肉可以随便下嘴了。”
张作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学铭,昨晚在车上,你救了老子一命。”
张作霖转过身,直视着二儿子。
“我也看明白了。咱们奉系这艘大船,外面看着威风,里面早就被虫子蛀空了。杨宇霆是个开始,土肥原是个明枪。暗地里想给咱们放血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张作霖走回桌前,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扫过。
“小六子。”
“爹。”张学良立刻挺直了腰板。
“你的心不够狠,遇事容易慌。但你是长子,奉军三十万人认你这个少帅。”张作霖的声音低沉有力,“明面上的军权,还是你的。你要稳住军队,稳住那些老帅,不能让底下人觉得天塌了。”
“我明白。”张学良重重点头。
张作霖转头看向张学铭。
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赞赏。
“学铭,你胆子大,心够黑,下手够绝。那个什么奉天安全特别调查处,原本是我试探你们的临时牌子。”
张作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拍在桌子上。
“现在,它是个正式衙门了。”
张学铭看着那份文件。
“从今天起,调查处单列成衙门。小六子挂个处长的名,对外压着军方和各路关系。里面的人事、经费、暗线行动,由你张学铭统筹。”
张作霖敲了敲桌面。
“但有三条规矩,你给我记死了。”
“第一,抓奉系自己的军政官员,名单先送到我和小六子桌上过眼。”
“第二,封厂、封库、调兵,必须留档。谁签的字,谁带的人,都给我记清楚。”
“第三,能活捉的先活捉,能留口供的先留口供。我要的不只是死人,还要能继续往下挖的线。”
“奉天城里,凡是不穿军装的,不管他是当官的、做买卖的、还是洋人,只要坐实有问题,你可以先抓后报。真遇到拔枪反抗、毁证灭口的,再给我直接毙了。”
“暗面上的刀把子,我交给你握。但刀背,得朝着自家的规矩。”
张学铭没有立刻伸手去拿文件。
他转头看向张学良。
奉系内部的权力平衡极其敏感。
他现在拿的是刀把子,如果张学良心里有刺,这把刀迟早会砍向自己人。
张学良迎着张学铭的目光,突然苦笑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拍了拍张学铭的肩膀。
“老二,你看我干什么?你以为我会忌惮你?”
张学良长出了一口气。
“昨晚在火车上,如果不是你,爹已经没了,我也成了一堆碎肉。我带兵打仗行,但对付那些躲在阴沟里的毒蛇,我不如你。”
张学良收起笑容,神色变得极度认真。
“这奉天的暗盘,你来管,我放心。谁敢在背后给你下绊子,我的第三军团直接开过去平了他。”
心服口服。
没有猜忌,没有权斗。
经历过生死大劫,张学良彻底认清了自己的短板,也彻底认清了张学铭的价值。
张学铭收回目光,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文件。
“谢大帅。”
“别光嘴上谢。”张作霖坐回椅子上,“这活儿不好干。你那个衙门刚立起来,要人没人,要枪没枪,要钱没钱。光靠李四手底下那点人,镇不住全城的牛鬼蛇神。”
张作霖再次拉开抽屉。
这一次,他拿出来的是一块铜牌和一把黄铜钥匙。
“奉天兵工厂,亚洲最大。里面造枪造炮,也进出着无数的特种物资。”
张作霖将铜牌和钥匙推到张学铭面前。
“我给你半个兵工厂的调拨权。调查处需要什么装备,你自己去提。兵工厂的护厂队,你挑一千人出来,编进你的调查处做底子。”
张学铭的瞳孔微微收缩。
半个兵工厂的调拨权。
这不仅仅是装备,这是整个奉系最核心的工业命脉。
张作霖把这个交给他,等同于把奉系的半个家底交到了他手上。
他从一个只能借力打力的边缘公子,真正变成了手握重器的执刀人。
张学铭伸出缠着纱布的手,将铜牌和钥匙握在掌心。
黄铜的质感冰冷而沉重。
“拿了东西,就得办事。”张作霖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阴沉起来。
“我把兵工厂的调拨权给你,不光是为了给你凑人手。”
张作霖指了指桌上那片军统的密码残片。
“南边的人既然把电台架到了奉天,就不可能只看着。土肥原动的是炸药,南边的人动的是钱。”
张学铭抬起头。
“大帅的意思是?”
“兵工厂的账目不对劲。”张作霖冷声说道,“上个月从德国进的一批特种钢材,入库单上写着到了,但底下的车间根本没见到货。有人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把手伸进了奉系的钱袋子。”
张作霖盯着张学铭。
“去查。不管牵扯到谁,不管他是哪路神仙,把伸进来的手给我剁了。”
张学铭将铜牌揣进口袋。
“明白。”
书房的门再次关上。
张学铭走出大帅府。
夜风吹过,奉天城的硝烟味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暴风雨前的沉闷。
李四从台阶下迎了上来。
“二少爷,回指挥部吗?”
张学铭摸了摸口袋里的黄铜钥匙。
“不回指挥部。”
张学铭看向奉天城西的方向。
“去奉天兵工厂。把账房的人都给我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