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微意兴阑珊,下了马车,往营帐炊火的地方走去。
随行会采买些瓜果蔬菜和米面肉,保证每日都有新鲜的饭菜适用。
蓟州这一带盛产莲藕,刚做好的藕粉汤,和肉一起炖煮,软绵清甜。
江念微幼年时,蓟州到家里作客的商贾,带来过一回,惦记了许久,这次算是喝上了。
她坐在石碓上,捧着碗吹着热气。
浅品美食,暂且忘却眼前烦忧。
陆铮在这帮忙,叹道:“今年水患,莲藕也遭了殃,价格水涨船高。”
确实。
天灾影响的,可不止是建材,而是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好在莲藕并非老百姓的主食口粮,寻常少吃点,也无妨。
温热的莲藕汤入口,江念微忽而心念一动,莲藕可以用来吃,茎秆可以用来做藕丝,藕丝和蚕丝不同,韧性要更好些,也更加清凉,乃夏日里贵族常用的布料。
大梁以南因水患而遭了殃,是否可以北藕南调,此间利润应当丰厚。
江念微决定,此去京城,探寻种藕的农田,试试看,将藕丝带回来。
“我去蓟州城转转。”说干就干,江念微放下汤碗,这便踩上马鞍,一跃上了马背。
“念微……”
萧钰看见时,江念微马鞭高高扬起落下,枣红色的马儿已经蹿出了老远。
“大人,江姑娘去蓟州城里,许是有什么谋划。”陆铮也不知其原由,不过江念微总不会是游山玩水去,这江家掌柜,满心满眼都是生意。
营帐里离不得人,押着重犯,随时可能遇袭。
萧钰眉心不展,拂了拂指端,安排陆铮道:“你去跟着,若有意外,唯你试问。”
陆铮跟随着江念微去,苏明玥站在萧钰后方,蔫蔫的神采忽而有了精气神。
江念微孤身去往蓟州城里。
若是当中出了什么岔子,没办法与他们同行至京城,岂不妙哉?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匿笑,步步后退到丫鬟旁,压低的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去,绑了江念微那个泼妇,切记,可以用强,但人不能死。”
江念微而今乃是皇商,动之,则会触及律法。
但绑的过程中,受点伤是难免的,那就只能委屈一下江念微,江掌柜。
丫鬟有所顾忌,难为道:“郡主殿下,您发热惊厥,乃江掌柜的给您施针才……”
苏明玥陡然冷脸,没好气地呵斥:“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江念微给你什么好处,让你胳膊肘往外拐?”
依苏明玥看来,江念微哪里是好心救她?
分明是在钰哥哥面前卖力表现,想将她的风头比下去,让钰哥哥看到她的能耐罢了!
这等心机女,断不能长久地和钰哥哥相处!
蓟州城和江南不同,这里空气中弥漫着些许沙尘,街道的摊贩也不多,行人大多面色蜡黄,匆匆行步,好似有什么要紧之事在身。
江念微寻寻觅觅,瞧见了一家沿街的铺子,成衣坊。
她走进去,掌柜地还躺在竹椅上,昏昏欲睡的模样,俨然没有待客的热情。
江念微走到货架前,货架之上摆放着各种布料。
姹紫嫣红,有缎,有锦,亦有粗麻。
当触摸到藕丝时,细微的颗粒感异常垂顺柔软,江念微出言问道:“掌柜的,藕丝怎么卖?”
掌柜的目光,不留痕迹地打量着江念微。
她穿一件藕荷色的窄袖短襦,外罩青灰色外衣,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带子,将腰身收得极细了。
模样是江南水乡的温婉沉静,周身透着雅致的气息。
但她素手上并未有任何首饰,连发髻上,也只是用料极薄的银质。
这姑娘,一看就没几个银钱。
掌柜有言在先:“今年藕丝大涨,往年三贯一尺,而今已是七贯一尺,寻常百姓穿不上身。”
成年女子,做一身成套衣裙,怎么着也要废八九尺的料子。
一身衣裳下来,好几两,自是百姓穿不起。
“掌柜的,这料子一般是谁来买?”江念微并未因掌柜的看轻了她而生气,世人以貌取人,并不稀奇。
“当然是达官显贵,家里有底之人。”
掌柜的换了个舒坦的姿势,“姑娘,你可别摸了,摸脏了,卖相不好,就砸手里了。”
江念微礼貌点头,退出店门。
七贯钱一尺,她记下了,到皇城,瞧瞧看其中有多少利润可得。
江念微走在蓟州长街,两侧屋舍鳞次栉比,临近江南,倒是没什么出挑惹眼的产业。
一条缝隙里填满黄土的石板路,从东至西。
她一双朴实无华的绣鞋定住,预备打道回府,她的马儿,还寄存在了城门口的马厩里。
然而,就在江念微回首的刹时,一张布子兀地捂住了她的嘴。
“呜呜——”江念微呜咽,挣扎着,脚后跟条件反射地蹬着地,一只绣鞋因此而脱落。
转眼,她就被拖进一条暗巷里,旋即塞进了一间院子。
光天化日的,竟生出绑匪掳人之事!
江念微并无值钱的物件,怎会遭人惦记?
心思浮过的瞬间,她已骤然贯通,待得蒙面的绑匪,将她推倒在地。
江念微撑着地,目光锐利如刀,“昭阳郡主派你们来的?”
眼前有三人,两名侍卫,一名小姑娘,那小姑娘还扎着双丫髻,和苏明玥身边的贴身侍女一模一样。
江念微问出口,那丫鬟身形明显一僵。
“别藏着掖着了,你们家主子真是手段腌臜!”江念微的仇人死得死,伤得伤,还有个圈禁在囚车里,人不人鬼不鬼的。
而今恨不得她人间蒸发的,唯有苏明玥。
丫鬟被踩到了痛脚般,急着撇清:“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你们,把她绑好了!若是乖顺两日后松绑,若是不识趣,教训一番也没事!”
两日后?
两日后按照既定行程,去往京城的人马,就已离开蓟州。
苏明玥如意算盘打得叮当响,她无害命之心,只是要江念微晚上两日再启程。
“绑吧。”江念微对苏明玥无语至极,主动抬高了双手:“松散些,别弄疼了我。”
而此刻,尾随着江念微暗中保护的陆铮,一转眼不见江念微身影,定睛一看,巷子口,竟留下了一只绣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