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微半蹲下来,取出袖子里的银针,极细的针丝,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营帐里都是打地铺,此时的苏明玥茭白的脸颊, 泛着不健康的坨红,虚汗淋漓,嘴里喃喃呓语,身子还时不时地抽一下。
然而,当她听得江念微的话,仅有的意识仍旧是抗拒。
“不要……我不要你管,本郡主,不需要你管……”
江念微又没说要跟她抢男人,萧钰是好,但这几日下来,江念微心里那团春水,早已干涸成沙。
他好像对谁都好,又不止是对江念微。
本性风流的男子,要来何用?
江念微不由分说,抬手按在苏明玥头顶,银针刺进耳后翳风穴,两指捏着针头,力道掌握得恰如其分,轻轻旋转捻入穴位深处。
紧接着,江念微指尖又多出一支,这一支她抬起苏明玥的后脑勺,针尖刺入后颈风驰穴。
三根银针齐下,肉眼可见的苏明玥不再抽抽,安安静静的闭着眼,连因疼痛而紧拧的眉心也舒展开来。
在场之人无不叹为观止。
“江姑娘竟还有这一门秘术,经商有道,妙手神医,佩服!”军医拱手致敬,随之退出帐外:“末将这就去湖安城里,给郡主买药。”
江念微施针之法是母亲教导的,只可惜母亲早夭,不然她还能习得更多。
她没有多留,稳定了苏明玥的病情,她起身就走,萧钰的小拇指,恰好勾住了她的小拇指。
江念微身形一滞,但这微不足道的触碰,转瞬分离。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出营帐。
萧钰跟出到山脚下,江念微正抬手折下一枝桃花。
“你最近……有些奇怪。”萧钰的话迟疑生硬,垂眸看着身侧的女子,她平和地像是不起一丝涟漪的湖泊。
“我本就如此,殿下多心了。”江念微轻然一笑,“郡主养在京城,没见过这等血腥场面,受到惊吓也理所当然,殿下还是更加用心保护为好。”
“念微,玥儿真是我妹妹,我对她好,也是因为,她是我的亲人,就像你对待念禾一样。”萧钰 无奈地抬手撑着额头,太后派谁来传懿旨不好,偏偏让苏明玥来。
“我没说什么啊。”江念微捏着桃枝的手指稍稍用力了些,没再多言。
此刻的萧钰,感觉江念微的外壳,仿佛是钢铁铸成,自己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真正靠近她。
江念微回到自己的住所,帐子里,空间逼仄,沉沉闷闷的。
鲜艳的桃花,是这里唯一的鲜活。
她什么也没做,听说苏明玥喝下了药,热症已经缓和,可以上路了。
秋霜前来扶着江念微上马车,小声嘀咕置喙两句,“这么胆小,千里迢迢来这里做什么?天天腻腻歪歪的,没了王爷能死似的。”
江念微知此话大不敬,低声告诫道:“好了秋霜,谨言慎行,当心引来杀身之祸。”
秋霜悻悻然地瘪了瘪嘴。
他们刚上了马车,萧钰便掀开帘子,跟了上来。
他一身银甲,锁甲的缝隙里,残留着些许血迹。不算太过白皙的面庞,乌发束冠,隽秀又不失男儿的硬朗。
“王爷怎么来了?”江念微些许疑惑,口吻仍是轻描淡写。
萧钰硬着头皮,坐进了江念微的马车,拂了拂衣角,“玥儿病了,需要单独休息,跟你挤一挤。”
这样啊……
“王爷随意。”江念微从梯柜里取出一本书,从容翻阅。
书是一本杂记,写的神鬼聊斋。
江念微看得出神,她单手托着额角,侧脸洁净如月华,眉目间不见戾气,唯有空谷幽兰般的宁静。
她在看书,萧钰在看她。
路途遥远,马车跑起来便没个停歇时,轻微的颠簸尤其助眠。
江念微不知不觉困顿,阖上了眼。
男子悄然挪了位置,到她身侧,伸出的手,宽厚的掌心垫在她后脑勺后方。
手背贴着马车骨架,磕碰时会有轻微痛感,但掌心里是她丝滑密实的发丝,没有任何温度,却极其柔软,且伴着淡淡幽香。
萧钰薄唇勾勒出细微弧度,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彻底离开了江南地界。
江南是水乡,植被茂盛,山明水秀。
离开江南,似乎形成了天然隔断,步入蓟州,山头黄土初显,林立的石壁呈青灰色,断面似刀削。
江念微转醒时,书已经落在脚边。
坐在对面的萧钰,双手环抱在胸前,微弓着身体,垂着脑袋,好像也睡了好会儿。
“王爷,该落脚休整了。”江念微轻声提醒。
然而回答江念微的,只有萧钰均匀的呼吸声。
“王爷?”她再喊,萧钰依旧没什么反应。
江念微只好起身,只需一步,就到了萧钰跟前。
她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去,近距离地喊着萧钰:“王爷,到地休整了!”
这次江念微拔高了音色,不知怎地惊了马。
架车的马儿嘶声叫,前蹄高高扬起,伴随着车厢也跟着倾斜。
江念微平衡失控,眼中闪过惊吓,身体软倒。
不出意外的话,她会摔倒后,跌下马车。
正是这千钧一发之际,萧钰猛地掀开了眼帘,修长的手扣住了江念微的腰,犹似操练过无数遍般,行云流水地将她抱在了怀里。
马儿受惊也就刹那,驭夫及时控住了场面,还在车厢外教训马儿,“王爷,掌柜的,对不住,这坏东西,一惊一乍,惊扰了二位。”
江念微呼吸急促,坐在萧钰腿上,惊魂未定,却先红了耳朵。
萧钰唇瓣翘起,如同昙花一现。
转而,他带着玩味地问道:“这是投怀送抱么?”
“王爷别取笑我了。”江念微急切地挣脱,站稳身,笼着袖子,压根不敢去看萧钰眼底的炽热微光。
萧钰心情大好,苏明玥却牵起帘子:“钰哥哥,玥儿身体抱恙,你怎么跟她厮混在一起,弃玥儿不顾?”
苏明玥本就柔弱的模样,经过一场病,眼窝乌青,唇瓣惨白,更添惹人怜的憔悴。
江念微暗地剜了萧钰一眼——
登徒子,左右逢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