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赵立春顿了一下,“钱给了他们,他们总得花吧?钢国那地方,有钱也买不到东西。到时候他们还找你,从你手里买粮食、买设备、买日用品。你左手把钱分出去,右手又赚回来。一来一回,你赚的不只是钱,还有人心。”
林风脑子里“咔嗒”一声,像是某个齿轮终于卡上了位。
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做生意,看你能赚多少钱,这是建一个局。让所有人都成为这个局里的一环,谁也离不开谁。
部落拿了钱,粮食得从他这儿买;国内拿了矿,技术得持续输入;他拿了分成,负责把整条链子串起来。大家都有肉吃,谁也不会掀桌子。
“外公您说得对。”林风诚恳地说,语气里带着被点醒后的通透,“那我重新算一下比例。”
他在脑子里重新盘了一遍,说:“442。部落出矿、出人力,占四成;国内提供技术、设备、销售渠道,占四成;我留两成。同时所有开采的矿必须卖给国内,这一点写进合同。”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这样,这个矿就不是‘我的矿’,是‘我们的矿’。部落有份,国内有份,我也有份。谁想动它,得问问这四方答不答应。”
赵立春听完,没有马上评价。
“小风。”他叫了一声,语气变了,不再是外公对孙子的随意,而是长辈对晚辈的郑重,“你记住一句话——对于站在我们这个位置上的人来说,钱是最没用的东西。”
林风愣了一下。
“钱能买到矿,买不到矿的背后是谁在挖、谁在运、谁在保驾护航。钱能拿到合同,拿不到合同背后的人心。”赵立春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给林风上一堂他缺席了很久的课,“你这四成给部落,你以为你在干什么?做慈善?不是。你是在买一张长期的平安符。”
“他们拿了四成,这个矿就不只是你的矿,也是他们的矿。谁要动这个矿,你跟他说‘这是我的’,他可能会打你的主意。但你跟部落说‘这是咱俩的’,他比你还急。枪口对准的不是你,是对准想动矿的人。”
林风握着电话,一个字都不敢漏。
“你再想想,国内那四成,你给了谁?”赵立春问。
林风想了想:“给负责开采的企业?”
“那是明面上。”赵立春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拆解一个复杂的棋局,“你给的不是企业,是企业背后的人。你用一个矿,绑定了一条产业链——从勘探到开采,从运输到冶炼。这条链上的每一个人,从老总到车间主任,从审批的领导到跑腿的业务员,今天拿了你一分利,明天就需要还你一分情。”
“你以为那些大老板缺你那点分红?他们缺的是资源、是人脉、是往上走的机会。你给了他们矿,他们就欠你一份人情。这份人情将来能换来什么,你自己想。”
林风深吸一口气,脑子开始飞快地转,然后——卡住了。
不是不想转了,是信息量太大,CPU过载了。
外公刚才那番话,字不多,但每一句都像一块砖,啪啪啪地往他脑子里垒。一家伙下来,垒成了一整面墙,堵得他有点发懵。
不是没听懂,是懂了之后才发现,这里头的水比他想的深得多。
外公说的不是生意,是棋局。每一方都在棋盘上有一个位置,谁都不能少,谁都不敢翻脸。他之前只想着“拿下矿献给外公”,现在才发现,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棋,在矿之外。
“你拿的那两成很好,够你花就行。剩下的,往该花的地方花。”
“你有多少钱,别人不一定会高看你。但你手里有多少资源、能调动多少人、能摆平多少事,这些才是别人真正在意的东西。”
“你现在主要的不是赚钱,你要的是攒本钱。攒以后能跟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说话的资格。”
林风听得一愣一愣的,握着电话的手都忘了换,耳朵发烫。
他花了三十秒钟消化这一大段,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外公,我记住了。”
不管记没记住,先点了再说。
“行了,就说这么多了,你后边这个分法,想得周到。”赵立春的语气终于缓和下来,“把利益捆在一起,谁都不会轻易翻脸。你记住,在非洲那种地方,靠枪杆子不如靠利益链。你把大家都绑在同一条船上,船才稳。”
“还有,”赵立春又叮嘱了一句,“合同一定要找懂国际法的律师看,别让人钻了空子。你那边要是没有合适的人,我让人给你发一份模板。”
“好的,谢谢外公。”
“嗯。你把材料整理好,发到我邮箱。写清楚,别漏项。”
“明白。”
电话挂了。
林风握着卫星电话,盯着屏幕愣了好一会儿,屏幕都自动熄屏了,他还盯着,像在看什么深奥的哲学问题。
老吴在棚外探头探脑,回头跟老周说:“周哥,林少在里头说442,我还以为他在讲足球。怎么听着听着不说话了,是不是被电话那头骂了?”
老周面无表情:“……你安静。”
老吴缩了缩脖子,没敢再问。
林风坐在干草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在排掉体内多余的热量。他伸手摸了摸后背——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跟外公谈话,怎么感觉比打仗还累?”他小声嘀咕,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懂了,连起来一想,全是算计——不对,全是格局。反正脑子转不过来了。”
他把卫星电话收好,仰头看着棚顶的油布,目光呆滞。
外公说的那些话,他得好好消化消化。赚钱是最简单的事,难的是如何把人捆在一起。利益、人情、资源、话语权——这些东西缠在一起,才是外公真正想教他的。
问题是他一次性接收了太多,脑子已经拒绝工作了。
“慢慢来吧。”林风自言自语,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外公说的那句“你有多少钱,不如你有多少资源”,转了两圈,又转出一句“你把大家都绑在同一条船上”,再转一圈,又冒出一句“靠枪杆子不如靠利益链”。
转着转着,他忽然睁开眼,对着棚顶的油布说了一句:“外公这是把我当啥在培养啊。”
语气里带着一种又清醒又恍惚的复杂情绪,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又像是被自己想明白的东西吓到了。
没人回应他。
林风在棚里无声地笑了一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还在转,但已经没那么乱了。外公今天说的那些话,他得慢慢想,一句一句地想。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