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紧闭着。赵立春坐在书桌前,手里还握着电话,没有马上放下。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台灯上,眼神有些放空,盯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
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嗯,该擦了。
这是他现在脑子里转过的念头。可另一条线,根本就没停。
他在想林风。
这个外孙,他从小看到大。聪明,但不张扬;沉稳,但不木讷。小时候带他去开会,他在旁边安安静静坐着画画,画完了递给旁边的叔叔阿姨看,不哭不闹,比赵瑞龙那个熊孩子强一百倍。
赵立春一直把林风当做自己的继承人来培养。不是那种挂在嘴边的“你以后要怎样怎样”,而是言传身教,耳濡目染。吃饭时聊时事,散步时讲局势,逢年过节来人,让林风在旁边听着学着。
可林风倒好,长大后既没考公,也没从政,一头扎进了花厂。赵立春当时心里不是不失落的——种了十几年的苗,人家说长歪就长歪了。
当时急得他差点亲自去逮人,想想还是算了。孩子大了,有自己想法,强扭的瓜不甜。
后来林风又去了非洲。赵立春更看不懂了。花厂副总裁的儿子,省委书记的外孙,跑去非洲搞通信基站?这不是高射炮打蚊子吗?
现在他明白了。
自己这外孙,不简单啊。
从“反间计”到铜矿,从勘探队到“其他部落怎么办”——这孩子脑子里的棋盘,比他想象的不知道大多少倍。不是不走仕途,是绕了地球一大圈,从另一个方向给赵家铺路。
说不担忧那是假的。非洲那种地方,枪林弹雨的,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去闯,当外公的怎么可能不揪心?
刚才电话里他差点就说“你回来吧,别去了”,话到嘴边硬是咽了回去。他知道,这孩子不是一时冲动,是真的想好了。
因为他从林风的声音里听出了另一层东西——那不是年轻人的冲动,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心。这孩子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这条路有多难,但还是要走。
这份心气,赵立春在官场上都没见过几个。他见过太多嘴上说“我不怕困难”的年轻人,真遇到事的时候,第一个跑。林风不是,他是闷着头先把事干了,干成了再说。
别人看他赵立春是省委书记,风光无限。可他自己知道,这风光底下是什么样的根基。
他不是现在这个派系里面的核心的人物,龙庭里面没有人撑着,再进一步,难。他在这个位置上,已经是天花板了。不是能力不够,是没有那股托举他的力量。
这些年,他也不是没想过办法,可派系里论资排辈,轮不到他。他试图靠近过龙庭核心,得到的永远是客气而不失距离的微笑。慢慢的,他也就不想了。
可林风的这个电话,让他心里那团早就快熄灭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非洲的资源,国内的布局,拉拢能源系、矿产系的大佬——这条路如果真的走通了,他赵立春就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不是为自己谋,是为整个赵家铺路。不,不是铺路,是在没有路的地方,硬生生劈出一条路来。
这孩子不是给自己攒家底,是在给赵家搭梯子。
赵立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他在想,自己到了这个岁数,还有什么放不下的?面子、位置、别人的眼光,这些他早就不在乎了。他在乎的是,赵家能不能再往上走一步,能不能在他这一代,真正扎下根。
现在林风给了他这个希望。
他把眼睛睁开,目光落在桌上那盏落了灰的台灯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息。
或许都有。
赵立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看了一眼书房门口的方向。赵瑞龙正窝在外面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电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综艺节目里有人摔了个跟头,他拍着大腿嘎嘎乐,乐得整个人都在沙发上打滚。
看着这个儿子,赵立春忽然气不打一处来。
同样是他赵立春的后代,一个在非洲枪林弹雨里给家里铺路,一个在家里翘着二郎腿看综艺节目看得跟个二傻子似的。这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过来。”
赵瑞龙正看得入迷,没听见。
“赵瑞龙!”
赵瑞龙吓得一激灵,遥控器从手里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他屁颠屁颠跑过来,脸上带着标准的“我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了”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爸,怎么了?”
赵立春看着他,伸出手——
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赵瑞龙被打懵了,捂着后脑勺,一脸委屈:“爸!我又怎么了?我什么都没干啊!我今天一天都在家,门都没出过!连电话都没打几个!”
“没说你犯错。”赵立春瞥了他一眼,声音不大,但说出来的话特别扎心,“就是手痒,想打你了,不行?”
赵瑞龙张了张嘴,想说“凭什么打我”,但看了看赵立春的脸色,果断把这句话咽了回去。跟老爷子讲道理?他还没活够。
“还有,”赵立春的语气沉了下来,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过来,“以后你外甥的话,就是我的话。记住了,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要是有半点儿违背,老子抽死你。”
赵瑞龙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爸,我是他舅舅——”
“你外甥?”赵立春打断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从今天开始,他是你舅舅了。”
赵瑞龙:“……”
他整个人石化在原地,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不是,爸,”赵瑞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满脸写着“我是谁我在哪”,“我管他叫舅舅?那我是谁?”
“不是说了吗,你是他外甥。”赵立春面无表情地说。
赵瑞龙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再闭上。那表情比综艺节目里摔跟头的小丑还精彩。
“……行。”赵瑞龙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平息自己的委屈,他怕自己哭出来。
“从今天起,我管我外甥叫舅舅。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舅舅给外甥当儿子……”
他小声嘟囔着,摸着还在发凉的后脑勺,扭头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爸,那以后过年他给我压岁钱还是我给他压岁钱?”
赵立春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再说一句试试。
赵瑞龙缩了缩脖子,果断跑路了。
赵立春看着儿子的背影,哼了一声,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这个小儿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但好在他听话。打也打惯了,骂也骂惯了,虱子多了不痒。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台灯,那层薄灰还在。
擦什么擦,明天换新的。今天心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