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他自深雪来 > 16. 惊雷
    诏狱,本就是京城之地最阴寒可怖的所在,地处皇城根下,终日不见天日。

    四壁皆是浸了百年潮气的青石板,石缝里凝着化不开的冷霜,穿堂风从牢缝间钻进来,裹着穿骨的寒意,绕着人的脖颈、四肢肆意游走。

    即便是身强体健的狱卒,常年在此当差,也少有人能熬得过三载,多半落下一身寒疾,自此缠绵病榻,难有痊愈之日。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腥腐浊气,是经年累月积攒的霉腐味,混着潮湿的泥土腥气,更有刑讯过后残留的血腥气、皮肉烧焦的焦糊味。

    数种气味纠缠在一起,刺鼻又恶浊,吸一口都似要将五脏六腑冻僵、腐坏,教人胃里翻涌,喘不过气。

    甬道顶端悬着的灯烛,灯芯结着焦黑的灯花,火光被穿堂风扯得明灭不定,将四壁的阴影晃得忽大忽小,像蛰伏在暗处的巨兽,随时要扑将过来。

    一排排囚笼沿甬道两侧排开,铁栏锈迹斑斑,栏上还沾着早已发黑干结的血渍,有些血渍嵌在铁缝里,历经百年风雨,早已和铁锈融为一体。

    笼里关着的,皆是此次科举弊案牵扯出来的罪囚,有行贿的举子,有收贿的考官,有居中牵线的幕僚,一个个或瘫软在地,或奄奄一息,微弱的呻吟声细若游丝,几乎要被诏狱的死寂吞没。整座牢狱之内,唯有刑讯室方向,还残留着刚结束审讯后的死寂沉沉,连空气都绷得紧紧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此次科举弊案,震动朝野,牵扯之广、涉案之人之贵,堪称本朝数十年来之最。从礼部侍郎到地方学政,从世家子弟到寒门举子,环环相扣,盘根错节,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朝堂都裹了进去。而幕后那只翻云覆雨的手,朝野上下人人心照不宣,却无人敢轻易触碰。

    那是当朝太傅张从安,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上至朝堂中枢,下至州府郡县,皆有他的人手。他权倾天下,势焰熏天,即便是当今帝王都要敬他三分,寻常官员更是敢怒不敢言。

    被按在刑讯台前的,是个名叫周禄的中年男子,原是张氏府里的外院管事。他生得肥头大耳,如今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面皮松弛,满是血污与伤痕。

    此次科举弊案中,他专替张从安传递消息、收买证人,不过是个边缘从犯。他本就不是什么硬骨头,先前挨了几轮酷刑,杖责打烂了他的皮肉,夹棍夹断了他的指骨,烙铁在他身上烫出一道道焦黑的疤痕,尽数尝了个遍。

    身上早已没有一块完好肌肤,衣衫被鲜血浸透,黏在骨瘦如柴的身上,干裂的嘴唇泛着紫黑,气息奄奄,只剩一口气吊着,眼看就要一命呜呼。

    狱卒见他瘫软如泥,气息微弱,以为他已是油尽灯枯,再无拷问价值,正要挥手让两个同伴上前,将人拖下去丢进囚笼,自生自灭。

    谁知周禄竟如回光返照一般,原本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迸发出一丝求生的光亮,浑身气力似在这一刻尽数回涌。他猛地挣脱狱卒按在肩头的手,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膝盖砸击石面,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石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只仰起那张布满血污、狰狞可怖的脸,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主审官陈景殊的方向,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嘶吼而出。

    那声音嘶哑破碎,如破锣被狠狠撕裂,又被狂风裹挟,裹着濒死的绝望与求生的疯狂,在死寂的诏狱中轰然炸开,恰似惊雷滚过,震得在场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当年……当年谢敬之谢公一案,全是张从安指使我们作伪证!是他构陷忠良,是他灭了谢家满门!我知道的我全说!求大人饶我一命!饶我一命啊!”

    最后几字,他几乎是哭嚎着喊出,口水混着血水从嘴角淌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一言既出,整座诏狱瞬间坠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声响尽数湮灭,狱卒粗重的呼吸、烛火噼啪的燃烧声、罪囚微弱的呻吟,通通消失无踪,只剩穿堂风掠过牢缝的呜咽,呜呜作响,冷得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陈景殊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坠落在案几,滚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却浑然不觉,身体微微一僵,难以置信地望着跪地的周禄。

    他脸上的疲色顷刻褪尽,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此刻盛满了震惊与复杂,嘴唇微微翕动,舌尖抵着牙关,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两侧的狱卒也僵在原地,手中的刑具哐当落地,铁链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一个个面露骇然,瞳孔骤缩,看向周禄的眼神,如同见了厉鬼一般,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谢敬之谢公。

    这个名字,已经在朝野上下被尘封了整整十几年。

    十几年前,谢敬之为当朝大儒,屡次上书弹劾张氏世家贪赃枉法、结党营私,触怒了当时已是太傅的张从安。

    短短一月之间,一封伪造的通敌叛国密信被呈至御前,信中言辞凿凿,附带着数份“人证”的供词与“物证”的文书,看似天衣无缝。

    谢敬之被当即打入诏狱,任凭他如何辩解,都无人肯听。狱中酷刑加身,他被屈打成招,最终以谋逆大罪论处,判满门抄斩。

    谢家满门七十三口,上至耄耋老人,下至襁褓婴儿,无一幸免,刑场之上,血流成河。

    昔日声名赫赫的书香世家,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百姓扼腕,朝臣叹息,却无人敢为谢家说一句公道话,满门忠良,最终落得个蒙冤惨死的下场。

    此案当年被定为铁案,白纸黑字,无人敢翻,无人敢提。但凡有一人替谢家说一句公道话,或是察觉出案件疑点,皆被张从安以同党论处,或贬谪流放至蛮荒之地,或暗中诛杀,尸骨无存。

    十几年下来,朝野上下早已噤若寒蝉,谢敬之三字,成了无人敢触碰的禁忌,连提及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惹祸上身。

    而此刻,这桩尘封十年的惊天冤案,竟被一个苟延残喘的从犯,在诏狱刑讯台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掀了个底朝天!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齐刷刷投向主审官陈景殊。

    他立在那里,身姿如松,明明是最年轻的主审官员,不过二十余岁,周身却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冷寂。

    他生得极清俊,眉目隽秀,鼻梁高挺,唇线薄而紧,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始终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深不见底,让人看不透分毫,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无人知晓,这位主审官,正是十几年前谢家灭门案中,唯一侥幸逃出生天的谢家遗孤。

    当年谢家遭难,他不过六岁,尚是懵懂孩童,在狱中高烧不退,被一死童替换了出来拼死送出京城,遇到了如今的养父与养姐。

    这十数年隐姓埋名,卧薪尝胆,改名换姓,苦读诗书,日夜不辍,从蒙童到秀才,从举人到进士,一步一个脚印,凭借一己之力科举入仕,又步步为营,只为有朝一日,能手握权柄,重查旧案,为父亲谢敬之,为谢家七十三口冤魂,沉冤昭雪。

    周禄那一句话,如一把淬冰的利刃,狠狠扎进他心底最柔软也最隐秘的角落,瞬间戳破了他压抑十年的所有隐忍。

    陈景殊周身气息骤然冰封,寒气彻骨,仿佛连他身侧的空气都被冻得凝结成霜,连悬着的烛火都似冷了几分,明灭得更加剧烈。

    张从安。

    这三个字,从不是寻常姓名,而是刻入他骨血、烙进他灵魂的血海深仇。是他十数年每一日午夜梦回时,咬牙切齿念着的仇人,是他撑过无数个黑暗日夜的执念。

    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无怒无悲,没有嘶吼,没有崩溃,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仿佛周禄所言,不过是一件与他毫无干系的寻常旧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五脏六腑,早已在这一刻被滔天的恨意和痛楚绞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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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指尖被掐得惨白无血,连指甲都嵌进了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控制不住地轻颤,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情绪,是十年隐忍一朝破堤的失控,是血海深仇终于露出端倪的狂喜与剧痛交织,在他的胸腔里翻涌、激荡。

    十年隐姓埋名,十年卧薪尝胆,十年忍辱负重。

    他所做的一切,只为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将张从安拉下神坛、让谢家冤案大白于天下的机会。

    他以为这机会会来得极难,会需要更久的时间,或许要十年、二十年,或许要付出更惨痛的代价,甚至可能永远都等不到。却未曾想,竟在这样一个深夜,在诏狱刑讯台前,被一个苟且偷生、油尽灯枯的从犯,硬生生爆了出来。

    陈景殊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冷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掩去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那阴影之下,是滔天的恨意,是隐忍的痛楚,是终于得偿所愿的激动,是复仇在即的决绝。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仿佛静止,烛火明灭,风声呜咽,周禄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主审官的反应。

    再睁眼时,那双原本深不见底的眼眸,彻底化作冰封寒潭。无半分波澜,无半丝温度,只剩万里冰封的冷冽与决绝,仿佛能将世间所有的情绪都冻结、吞噬。

    心底无狂喜,无激动,唯有一句沉寂十年的话,在血脉中缓缓流淌,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终于等到你。

    张从安,我终于等到了能将你绳之以法的这一刻,谢家七十三口冤魂,终于能等到沉冤昭雪的那一日。

    你欠谢家的血债,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尽数讨回。

    诏狱的死寂仍在延续,周禄跪地瑟瑟发抖,身体摇摇欲坠,惶惶不安地等着陈景殊的决断。他的眼神里满是乞求,像一只濒死的蝼蚁,盼着能捡回一条性命。

    陈景殊已恢复全然的平静,仿佛刚才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

    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朱笔,指尖平稳,无半分颤抖,仿佛那攥紧的双手从未存在。

    他拿起朱笔,在案几上的卷宗上轻轻一点,声音清冷淡然,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人所言,关乎十年前旧案,事关重大,即刻详细录下口供,严加看管,不得有半分差池。若有闪失,唯尔等是问。”

    身侧陪审官员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是!陈大人所言极是!快,速速录供!严加看守!绝不容许半分差错!”

    狱卒们也回过神,脸上的骇然渐渐褪去,换上了凝重与惶恐,慌忙上前,七手八脚架起瘫软的周禄。周禄体重极轻,像一片羽毛,被狱卒轻易地架了起来,嘴里还在喃喃念叨着“求大人饶命”。

    笔墨纸砚被迅速备齐,一个书吏拿着纸笔,哆哆嗦嗦地走到周禄面前,刑讯室内重新响起纸笔摩擦的沙沙声。只是这一次,所有人的神色,都凝重得如同坠了铅,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烛火依旧明灭不定,诏狱的阴寒依旧刺骨,霉腐与血腥气依旧弥漫不散,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在场所有人都清楚,从周禄喊出那句话的这一刻起,京城的天,要变了。

    十年沉冤,终将见光。

    滔天权势,终将倾覆。

    张从安,你准备好了吗?

    我谢家的冤屈,我父亲的亡魂,我十年的隐忍蛰伏,所有的苦难与伤痛,都该在你身上,一一讨回来了。

    暗巷之中,陆衡川轻轻抬手,抚上腰间的长剑,指腹摩挲着冰冷的剑鞘,眸色沉沉。

    临砚,你只管按律而行,其余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我来替你挡。

    张从安的项上人头,我替你留着,只待时机一到,便亲手奉上。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血海深仇,终有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