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金砖地面,被殿顶垂落的明黄幔帐映得沉暗如铁。龙涎香的清冽气息压不住殿内骤起的喧嚣,更压不住帝王萧承曜脸上翻涌的惊怒与惶然。
他登基一十七载,素来以沉稳御下立威,即便当年边关战事吃紧、朝堂党争胶着,也从未失却帝王威仪。可此刻,龙案上的白玉镇纸滚落地面,摔得四分五裂,茶盏里的碧螺春泼洒在朱红奏折上,洇开一片深褐的水渍,如同他此刻竭力维系的帝王颜面,已然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放肆!”
萧承曜再度厉声喝斥,龙目圆睁,扫过阶下跪地的魏文谦,又死死钉在立于文官队列最前端的陈景殊身上。
他的声音因过度震怒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死死攥着龙椅扶手,指节泛白,连龙袍袖口都被攥出层层褶皱:“谢敬之通敌叛国,铁证如山,当年三司会审,朕亲自朱批定论!尔等竟敢在金銮殿上妖言惑众,翻搅旧案,是视朕的圣旨为无物,还是视大靖律法为摆设?”
魏文谦瘫在金砖之上,浑身抖如筛糠,乌纱帽滚落一旁,发髻散乱如草。他曾是张从安一手提拔的心腹,执掌科举文衡数十载,享尽荣华富贵,可自从科举弊案发,被押入诏狱的几个日夜,他尝遍了比死更难熬的磋磨。
张从安派来的人暗中递过毒酒,明着是保全他的门生颜面,实则是要他闭嘴顶罪。他看着诏狱里周禄被酷刑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模样,看着那些曾经依附张氏的官员一个个被拖进刑讯室再也没有出来,终于明白,在张从安眼里,他从来都不是门生故吏,只是一颗用完即弃的棋子。
与其被灭口,不如搏一条生路。
“陛下!臣不敢欺瞒!”魏文谦抬起血污满面的头,声音嘶哑凄厉,额角的血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当年谢公弹劾张氏贪赃枉法、结党营私,张太傅怀恨在心,伪造通敌密信,买通边关小卒作假证,更胁迫臣与数位朝臣联名上书,指证谢公通敌!臣当年鬼迷心窍,屈从于张氏权势,助纣为虐,害死谢公满门,臣罪该万死!可陛下,当年您……您当真不知密信是假的吗?”
最后一句话,如同一把淬毒的利刃,狠狠戳破了金銮殿上最后一层遮羞布。
满殿文武百官瞬间噤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龙椅上的帝王,更不敢看阶下直言不讳的魏文谦。
谁都知道,谢敬之案看似是张从安构陷,可背后若没有帝王的默许,仅凭一个太傅,怎能在一月之内定一位当朝大儒、两代帝师的谋逆死罪?怎能将谢家七十三口满门抄斩,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不给?
萧承曜当年登基未久,皇权未稳,张从安把持朝政,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权倾朝野。而谢敬之不肯依附任何一方,更屡次直言进谏,触怒龙颜。
于萧承曜而言,谢敬之是碍眼的忠臣,张从安是可用的权臣,借张氏之手除掉谢敬之,既能安抚权臣,又能扫清言路障碍,何乐而不为?
这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秘密,却从没有人敢像魏文谦这般,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赤裸裸地喊出来。
萧承曜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抓起龙案上的奏折,狠狠砸向魏文谦,奏折砸在他的头上,散落一地,泛黄的纸页随风翻飞:“逆臣!一派胡言!朕念你年老,未曾对你用刑,你竟在此攀诬朕,构陷太傅,其心可诛!来人,将这狂徒拖下去,打入天牢,秋后问斩!”
两侧侍卫闻声上前,铁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伸手就要去架魏文谦。
“陛下且慢!”
一道清冷淡然的声音骤然响起,穿透殿内的死寂与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陈景殊缓步出列,一袭官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腰间玉带衬得腰肢愈发纤细。
他走到殿中,缓缓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恭敬,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陈景殊,你也要为这逆臣求情?”萧承曜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浓浓的警告,“朕念你年轻有为,科举入仕以来政绩斐然,方才不与你计较,你若再敢掺和旧案,休怪朕不念旧情!”
所有人都为陈景殊捏了一把冷汗。
他不过二十余岁,官拜刑部侍郎兼御史中丞,虽是主审科举弊案的钦差,可在帝王与权倾朝野的太傅面前,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存在。
如今帝王已然动怒,他若是再执意追究谢家旧案,无异于以卵击石,轻则罢官贬谪,重则身首异处。
张从安立于武官队列之首,身着紫袍,须发花白,面容慈和,眼角的皱纹透着长者的温润,眼底却藏着阴鸷的寒光。他看着殿中的陈景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年轻人,倒是不知天高地厚。
如今这陈景殊借着科举弊案翻旧案,不过是自寻死路。
陈景殊直起身,抬眸望向龙椅上的萧衍,目光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臣并非为魏文谦求情,而是为大靖律法,为谢家七十三口冤魂,求陛下一个公道。”
“律法?公道?”萧承曜怒极反笑,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龙袍曳地,扫过案几,带起一阵风,“谢敬之谋逆叛国,罪证确凿,何来公道?陈景殊,你小小年纪,莫不是被人蛊惑,要做这乱臣贼子?”
“臣不敢。”陈景殊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平静,“臣只问陛下,何为谋逆?通敌叛国,需有密信原件,需有边关往来的文书,需有与敌国接洽的人证物证。当年定谢公谋逆之罪,仅有一封伪造的密信,三位人证皆是张氏府中奴仆,事后一夜之间暴毙身亡,物证文书皆是事后补办,如此铁证,陛下当真认为,无懈可击吗?”
他的话,句句戳中要害,将当年案件的疑点一一摊开在金銮殿上。
满殿百官哗然,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原本沉默的官员开始窃窃私语,目光频频投向龙椅上的帝王与立于殿中的陈景殊。
当年谢敬之案的疑点,并非无人察觉,只是所有人都畏惧张氏权势,畏惧帝王威严,不敢言说。
如今被陈景殊当众点破,那些积压在心底多年的疑惑,终于再也压不住。
“陛下,陈大人所言极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地出列,是当年曾任国子监祭酒的苏老先生,他拄着拐杖,躬身行礼,声音苍老却有力,“老臣当年曾任谢公幕僚,亲眼见过那所谓的通敌密信,字迹虽与谢公相似,可笔锋转折之处,破绽百出!谢公书法,笔走龙蛇,大气磅礴,而那密信字迹,柔柔弱弱,绝非谢公亲笔!只是当年张太傅施压,老臣不敢言,如今谢公旧案重提,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谢公绝无通敌叛国之事!”
有了第一个人开口,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臣当年曾任刑部主事,见过当年卷宗,所谓的边关物证,落款日期前后矛盾,明显是伪造!”
“臣曾听闻,当年负责查办谢公案的狱卒,私下言及,谢公在狱中从未承认谋逆,是被人屈打成招!”
“张太傅当年权势滔天,满朝文武皆不敢违逆,此事恐怕另有隐情!”
越来越多的官员出列,纷纷诉说当年案件的疑点,有的见过伪造的物证,有的听过张氏买通人证的传闻,有的曾被张从安胁迫,不敢为谢公辩解。
金銮殿上,原本一边倒的局势,瞬间逆转。
萧承曜看着阶下密密麻麻跪地的官员,脸色由通红转为惨白,再由惨白转为铁青。他知道,今日之事,再也无法压下去了。
他看向立于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张从安,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慌乱。
若不是张从安当年做事不密,留下诸多破绽,今日也不会被人抓住把柄,翻出旧案,让他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
张从安感受到帝王的目光,缓步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带着一派长者的温和与从容:“陛下,臣惶恐。魏文谦被刑讯逼供,胡言乱语,攀诬臣与陛下,实属大逆不道。谢敬之案乃当年铁案,臣以为,不可再翻,以免动摇国本,扰乱朝纲。”
“动摇国本?”陈景殊转头看向张从安,目光骤然变得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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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如同冰封的寒潭,“张太傅,谢家七十三口冤魂未安,忠臣良将蒙冤十载,这才是动摇国本!你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构陷忠良,把持朝政,这才是扰乱朝纲!当年你买通周禄、魏文谦等人作伪证,害死谢公满门,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敢在此巧言令色,欺瞒陛下与满朝文武吗?”
张从安脸色微变,随即恢复镇定,厉声呵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太傅的威严:“陈景殊!你无凭无据,竟敢攀诬朝廷重臣,该当何罪?”
“无凭无据?”陈景殊冷笑一声,抬手示意,“传证人上殿。”
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两个狱卒押着奄奄一息的周禄走进金銮殿。周禄身上的刑伤未愈,衣衫破烂,浑身是血,被架到殿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抬眼看向张从安,眼中充满了恐惧与恨意,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张从安!当年是你给我百两黄金,让我作伪证,指证谢公通敌!是你说,只要我听话,保我一生荣华富贵!可你如今却要杀我灭口!我全都招了,当年谢家旧案,全是你一手策划!你还让我在狱中销毁谢公的亲笔书信,伪造通敌证据!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卷宗为证,陈大人手中有当年我与你往来的书信底稿!”
周禄的证词,与魏文谦的供词一一对应,严丝合缝。
紧接着,陈景殊又让人呈上当年的密信原件,请来宫中三位书法大家,当场比对字迹。三位大家俯身细看,反复揣摩笔锋,最终齐声向帝王奏报:“陛下,此密信字迹虽模仿谢公笔法,但转折处略显生硬,墨色均匀,无谢公书法的灵动之气,确系伪造!”
随后,陈景殊又呈上当年边关的文书档案,指出所谓的“敌国接洽记录”,纸张材质与当年边关所用不符,印章印记也是伪造。
一件件证据,一句句证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张从安的身上,砸在萧承曜的心上。
张从安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慈和的面具碎裂,露出阴鸷狠厉的真面目。他死死盯着陈景殊,眼中杀意毕露,指尖在袖中暗暗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终于明白,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新晋御史,而是冲着他来的索命鬼。
萧承曜看着眼前的一切,知道再也无法遮掩。他瘫坐在龙椅上,浑身无力,龙目之中满是绝望与颓然。
他知道,谢家旧案一旦彻查,他当年默许构陷忠臣的罪责,便会公之于众,千古骂名,再也无法洗刷。
可面对满朝文武的施压,面对铁证如山,他根本没有选择。
良久,萧承曜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无尽的疲惫:“传朕旨意,谢家旧案,交由陈景殊会同三司重新彻查,所有涉案人员,一律扣押,等候发落。张从安,暂卸太傅之职,闭门思过,等候查问。”
一句话,定了调子。
张从安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向萧承曜,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陛下!您怎能轻信逆臣之言,削去臣的官职?臣对大胤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分异心!”
“住口!”萧承曜厉声打断他,眼中满是厌烦,“此事朕意已决,无需多言。”
满殿百官跪地高呼:“陛下圣明!”
呼声震天,可萧承曜却只觉得无比讽刺。
圣明?他十七年帝王,做下这等冤杀忠臣的恶事,何来圣明?
陈景殊躬身谢恩,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泪光与恨意。
张从安,你的末日,快要到了。
宫外,阳光刺眼,陆衡川一身黑衣立于宫门,玄色剑穗在风中轻轻摇曳。
看到陈景殊走出宫门,他缓步上前,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十年隐忍,终于等到这一步。
可他们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张从安经营数十年,势力根深蒂固,大皇子、三皇子皆是他的爪牙,彻查旧案之路,必定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但他们无所畏惧。
血海深仇,必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