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他自深雪来 > 12. 争锋
    顺着金银流向与密信暗脉层层深挖,陈景殊尽数摒弃旁枝末节,只死死攥住最核心的人证与物证。不过两日光景,他便从堆积如山的账目、隐晦难解的暗号与往来密札中,精准锁定了十二名涉案最深的世家子弟。

    这十二人,无一不出自崔、卢、李、郑四大门阀,或为嫡长孙,或为家主心尖子,皆是京城内人人避让三分的权贵子弟。他们平日里鲜衣怒马,仆从如云,就连朝堂五品以上官员见了,也要躬身礼让三分。可在陈景殊手中的密信与供词面前,他们龌龊不堪的行径被一一扒开,赤裸裸曝晒于天光之下,再无半分遮掩。

    早在春闱开考前三日,便有考生借家中长辈渠道,从考官手中窃得完整策论与经义考题,闭门死记硬背,胸有成竹踏入考场,不过走个过场便轻松登科。

    甚至有考生重金买通贡院内誊录试卷的誊录官,以权势威逼、金银利诱,令其在抄写时篡改字迹、润色文章,将平庸鄙陋之作文饰成惊艳朝堂的佳篇,硬生生从落榜之列拔为高中。

    还有胆大包天之人,竟在棘墙环绕的考场之内,由主考官魏文谦亲自暗递考题,或以茶水为号,或以纸条传信,全然无视考场戒律与监场御史,将天下最庄严的抡才大典,视作自家私相授受的交易场。

    手段虽异,却条条触犯国法,件件践踏科举公道,将寒门士子十数年寒窗苦读踩于脚下,将王朝取士之根本视同儿戏。

    陈景殊望着案头罗列齐整的铁证,指尖轻叩桌面,眼底不起半分波澜。

    他自接下圣旨那刻便心知肚明,这桩案子从不是简单的考官受贿,而是世家联手操控朝政、垄断仕途的明证。他要做的,从不是浅尝辄止、草草结案,而是连根拔起,斩草除根。

    即便这十二人身后,站着盘根错节百年的门阀,站着朝堂半数文武官员,站着两位虎视眈眈的皇子,他也半步不退。

    他素来不畏权贵,更不接受任何暗地交易。证据确凿、人名清晰的那一刻,他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提笔写下拘传令,钤印御史台与钦差双重大印,下令将十二名世家子弟悉数传讯到案,直接锁入御史台诏狱,由他亲自坐镇审问。

    御史台诏狱是何等地方?那是关押贪腐高官、谋逆重犯的死地,阴暗潮湿,刑具森然,平日里便是四品朝臣踏入,也要心惊胆战,更何况这些自幼锦衣玉食、从未受过半分委屈的世家公子。

    消息一出,京城震动。

    上至朝堂百官,下至市井百姓,无一人不被陈景殊这雷霆手段惊得瞠目结舌。谁也未曾想到,这位无门无派、无依无靠的新晋御史中丞,竟真敢对四大门阀动手,敢将高高在上的世家嫡子投入诏狱,敢在皇子与门阀的夹缝之中,硬生生撕开一道破局的裂口。

    街头巷尾、茶肆酒楼之中,原本只敢低声议论的百姓,此刻纷纷扬眉吐气,对着贡院与御史台的方向连连拱手,盛赞陈景殊是当世青天,是敢为寒门士子主持公道的铁面御史;那些落榜士子更是热泪盈眶,守在御史台门外长跪不起,只求他能彻查到底,还天下读书人一个清白公道。

    与之相对的,京中世家权贵彻底坐不住了。

    四大门阀盘踞中原近百年,历经几代更迭而屹立不倒,势力早已渗透大靖的每一寸肌理。朝堂之上,从六部尚书到四方节度,半数皆是世家门生故吏;军中将领,半数受过世家提携恩惠;就连皇宫内苑,也安插着世家的眼线与妃嫔。他们横行霸道数十载,从未有人敢如此拂逆颜面,更无人敢动他们的核心子弟。

    陈景殊这一手,无异于持刀直捅世家的心窝。

    第一个按捺不住的,是大皇子萧凛桓。

    他本就与崔、卢两家勾结极深,此次春闱高中的世家子弟,大半是他暗中扶持的心腹势力,本想借科举扩充班底,为夺储之路铺路,却不料被陈景殊一锅端尽。

    大皇子心知肚明,一旦这十二人开口招供,牵出背后的交易与谋划,他多年布局必将毁于一旦,甚至会被父皇厌弃,彻底失去储君之位。

    当日傍晚,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陈景殊府邸门外,两名大皇子府亲信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径直叩门求见。

    木箱抬入正厅,开启的一瞬,金光夺目。整整百两黄金整齐码放,每一块都铸有皇家印记,在日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大皇子亲信满脸堆笑,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利诱:“陈大人,我家殿下有言,大人年轻有为,前程不可限量,何必为一群穷酸士子,得罪满朝权贵?这点薄礼,还请大人笑纳。殿下意思很简单,适可而止,放人结案,日后高官厚禄,绝不会少了大人的份。”

    陈景殊立在厅中,望着满箱黄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他未曾伸手触碰,只抬眼看向两名亲信,声音清冽如冰:“回去转告你们家殿下,科举舞弊,祸国殃民,涉案之人,律法面前无一例外。陈某手中持的是尚方宝剑,查的是江山社稷,要的是天下公道,这黄金,陈某不敢收,也收不起。”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门外亲卫应声而入:“将东西扔出去。今后大皇子府之人,再踏足我府一步,以干扰查案论处,直接拿下。”

    亲卫毫不客气,抬箱便扔到门外长街,黄金滚落一地,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大皇子亲信颜面尽失,狼狈不堪地仓皇离去。

    利诱不成,便是威逼。

    三皇子萧凛瑜素来心狠手辣,做事从不留余地。他虽与大皇子敌对,可在维护世家、阻止陈景殊查案这件事上,却是出奇的一致。得知陈景殊拒绝黄金后,他当夜便派出府中顶尖死士,潜入钦差府邸。

    那夜陈景殊依旧在书房审案,烛火摇曳,案头堆满了卷宗与密信,他正低头核对供词,丝毫未察觉窗外异动。

    只听“咻”的一声轻响,一道寒芒破窗而入,直直钉入他面前案头,匕首入木三分,刀柄兀自微微颤动,锋利刃口泛着冷冽杀意。匕首缠着一张字条,以鲜血写就四字:再查必死。

    暗处的死士留下警告,悄无声息地退走,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意在告诉陈景殊,他们能轻松潜入戒备森严的钦差府邸,便能随时取他性命。

    亲卫听到动静冲进来,看到案头的匕首,脸色骤变,纷纷请命搜查府邸,加强防卫。

    陈景殊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笔,伸出两根手指,握住刀柄,轻轻一拔,便将匕首抽了出来。他指尖摩挲着冰冷的刃面,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只有彻骨的寒意。

    下一秒,他手腕猛地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精铁打造的匕首竟被他硬生生折断,断口尖锐,落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威胁我?”陈景殊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三皇子也好,世家也罢,但凡敢挡在真相面前的,陈某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再敢派人来,休怪陈某以刺客谋逆之罪,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亲卫们心头一震,望着自家大人孤直挺拔的身影,无不肃然起敬。

    金银利诱、匕首威逼,皆未能让陈景殊退让半步。

    世家终于耗尽所有耐心,决定动用最直接的威压。

    四大家族的老太爷,四位早已半隐退、连皇帝萧承曜都要敬三分的世家老太爷,竟破天荒地一同登门,亲自来到陈景殊的府邸施压。

    四位老人身着锦袍,须发皆白,步履沉稳,一踏入府中,便自带一股威压天下的气势。他们坐在正厅主位,目光沉沉地看着站在下方的陈景殊,没有多余的客套,开门见山,直接抛出三重施压。

    博陵崔氏老太爷率先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陈大人,你年纪轻轻,能坐到如此高位,实属不易。老夫今日来,不为别的,只为给你指一条明路。第一,家世,你陈景殊,无亲无故,无依无靠,若与世家为敌,日后在朝堂寸步难行,永无出头之日;第二,前途,只要你放手,十二名子弟即刻归家,此案不了了之,我四家联手,保你三年之内入阁拜相,位极人臣;第三,性命,你查的不是案子,是我四家的根基,真要逼急了,莫说尚方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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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便是皇帝亲至,也保不住你的命。”

    范阳卢氏老太爷跟着开口,语气阴鸷:“陈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天下是世家的天下,不是你一个孤臣能撼动的。你查得越狠,死得越快,何必为了一群寒门士子,赔上自己的性命与前程?”

    赵郡李氏与荥阳郑氏两位老太爷也相继开口,或软硬兼施,或冷眼威胁,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立刻放人,停止查案,否则身死族灭,万劫不复。

    四位世家老太爷联手施压,这是何等阵仗?满朝文武,别说一个小小的御史中丞,便是宰相、太傅,面对这般局面,也要低头妥协。

    可陈景殊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孤直的青松,无论对方说什么,都未曾有半分动摇。

    等四位老人全部说完,厅内陷入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落在陈景殊身上,等着他低头服软。

    陈景殊缓缓抬眼,目光依次扫过四位老太爷,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四位老先生,陈某今日把话放在这里。第一,陈某绝不与舞弊祸国之辈同流合污,家世清白,比什么都重要;第二,陈某的前程,是靠自己挣来的,不是靠权贵施舍,靠祸国殃民换来的高官厚禄,陈某不稀罕;第三,陈某既然接了圣旨,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怕死,就不会站在这里查案。”

    他往前一步,周身气势陡然攀升,如利刃出鞘,直指四人:“科举是国本,士子是根基,世家操控科场,垄断仕途,欺压寒门,祸乱朝纲,陈某查的是罪,追的是法,报的是仇,无论你们用什么手段,利诱也好,威逼也罢,杀人也罢,陈某都不会退一步。”

    “此案,我会一查到底,涉案之人,上至皇子,下至考官,无论身份何等尊贵,背景何等深厚,一个都跑不掉,一个都不会放过。”

    话音落下,四位老太爷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景殊半天说不出话来,最终只能甩袖离去,临走前留下一句冰冷的狠话:“陈景殊,你会后悔的!”

    陈景殊看着四人愤然离去的背影,面上没有半分动容。

    他转身回到书房,闭门谢客,拒绝一切来访,日夜坐镇御史台,亲自审问涉案考官与世家子弟,寸步不让,分毫必争。

    诏狱之内,刑具森然,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不过两轮审问,便有人心理崩溃,哭着喊着将所有事情一一招供,从如何买通考官,如何拿到考题,如何篡改试卷,到背后的金银往来、世家谋划,全部交代得一清二楚,供词与密信、账目一一对应,铁证如山。

    魏文谦在确凿的证据与陈景殊步步紧逼的审问下,也终于撑不住心理防线,瘫软在地,将自己如何受命、如何透题、如何传递金银,全盘托出。

    可陈景殊也清楚,对手势力滔天,远不止表面这般简单。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大皇子的利诱、三皇子的刺杀、世家的施压,都只是开始。他们既然敢在科场舞弊,便敢做出更极端、更阴狠的事情。销毁证据、杀人灭口、栽赃陷害、甚至勾结藩镇构陷谋逆,一切皆有可能。

    他手中的证据越多,离真相越近,离危险便越近。

    他查的不仅是一桩春闱舞弊案,更是扳倒以张从安为首的世家集团的唯一机会。他是皇帝手中的孤刀,是世家眼中的死敌,是十年沉冤的唯一复仇者。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呼啸,吹得窗棂哗哗作响。

    陈景殊坐在案前,看着供词上不断向上延伸的脉络,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已经嗅到了最核心的气息。

    那只藏在重重帷幕之后,操控一切的老狐狸,终于要藏不住了。

    他不要妥协,不要退让,不要苟且。

    他要的是真相大白,律法昭彰,血债血偿。

    十年隐忍,一朝出鞘,这一次,他定要掀翻这盘被世家操控的棋局,还天下士子一个公道。

    哪怕前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他也一往无前,绝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