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他自深雪来 > 13. 定心
    诏狱之外,京城的风裹挟着料峭寒意,呼啸着穿过御史台所在的街巷,卷起地上尘土与枯叶,发出呜呜低响,宛若孤魂夜泣,凄冷慑人。

    陈景殊正身处整座京城最凶险的风暴中央,四面楚歌,层层围堵。他以御史中丞、钦差巡院使的身份,持尚方宝剑坐镇御史台大堂,日日亲自提审涉案的十二名世家子弟与知贡举主考官魏文谦。

    案头卷宗堆积如山,供词层层叠叠,每一条线索都在朝着更深、更可怖的权力漩涡延伸。可他最棘手的,从不是公堂之上的狡辩与抵赖,而是来自暗处、防不胜防的绝杀与暗算。

    明面上,崔、卢、李、郑四大门阀的眼线遍布御史台内外,伺机窥探案情、销毁物证;暗地里,大皇子萧凛桓与三皇子萧凛瑜豢养的死士,如同附骨之疽,昼夜潜伏在府邸与衙署四周,只待他稍有松懈,便会悍然出手,取走性命。

    陈景殊并非不知凶险,他早已抽调殿前司禁军精锐守卫府邸与诏狱,可在不计代价的暗杀与劫囚面前,依旧如履薄冰。

    他是天子手中的孤臣,无门无派,无亲无故,身后没有藩镇支撑,没有世家依附,能依仗的,唯有手中三尺尚方宝剑,与一颗以死明志的赤子之心。

    就在陈景殊被围堵至绝境、步步皆险之时,一道蛰伏于黑暗之中的力量,悄然铺开。

    陆衡川的暗线,自京城的每一条暗巷、每一处据点同时行动,不动声色,为他扫清前路所有荆棘。

    御史台内衙书房灯火彻夜不熄,烛火摇曳,映得陈景殊面容清瘦却目光如炬。

    随着审讯层层深入,他已然确定,十二名世家子弟不过是台前棋子,真正连接考官与门阀、负责亲手传递考题的核心证人,是贡院底层杂役阿福。

    据魏文谦初期供词所称,阿福正是开考前潜入考官厅、窃取考题,并分批送往四大门阀府邸的关键人证。可就在陈景殊签发拘传令的前一夜,阿福竟凭空消失,如同人间蒸发,杳无踪迹。

    “大人,属下已搜遍城南破庙、西郊驿馆、北郊瓦舍,各处暗哨均无消息,阿福定是被门阀之人秘密藏走了。”亲卫低声回禀,语气满是焦灼。

    陈景殊指尖轻叩案几,眉头紧紧蹙起。阿福一失踪,整条证据链便会彻底断裂,魏文谦与世家子弟便可全盘翻供,数月追查将功亏一篑。他心中暗叹,一步迟,则步步险,对方势力之深、行动之快,远超预料。

    亲卫退去后,书房重归死寂。

    陈景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欲起身活动僵冷的身躯,窗棂忽然无风自动,一道玄色身影如轻烟般落于室内,身姿轻盈,不带半分脚步声息。

    他猛地按剑转身,剑尖堪堪停在来人咽喉一寸之外。

    烛火轻轻跳动,照亮对方轮廓分明的侧脸。玄衣束腰,墨发高束,眉眼冷冽如霜,可在望向陈景殊的刹那,那一身寒冽尽数化开,瞬间化开一池温柔。

    是陆衡川。

    陈景殊握着剑的手指骤然一松,剑尖垂落,紧绷的肩背也缓缓放松。

    陈景殊见来人是陆衡川,旋即转身坐回案前,抬手轻撑额头,缓缓抬眸,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戏谑,语调慵懒又清软:“陆世子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啊?”

    陆衡川上前一步,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声线低哑又带着几分笃定:“我为何前来,陈大人不是心知肚明?”话音未落,他已自然地替陈景殊将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拂至耳后,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与他杀神的凛冽气质判若两人。“我不来,难道看着你被人围死在这儿?我们可是有着共同的敌人啊,总不能看着你中道崩殂。”

    陈景殊别开脸,耳根微热,却没有躲开他的触碰:“此案水深,你不宜露面。”

    “正因为水深,我才必须来。”陆衡川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麻纸,轻轻放在他案头,指尖划过纸面,“阿福的藏身之处,我已经查到。城南三十里破窑村,西头第三间土坯房。”

    陈景殊垂眸看向纸上字迹,正是陆衡川亲手所书,沉稳有力,字字安心。

    他心头一暖,抬眼望向眼前人。夜色深沉,灯影朦胧,陆衡川就站在他面前,真实可触,为他挡去四面风雨。

    “衡川……”

    “我知道你要查,要翻案,要还谢家清白。”陆衡川打断他,声音低沉而笃定,“你只管在光明里守你的公道,黑暗里的所有脏事,我来做。你要证人,我给你寻来;你要证据,我给你护住;有人要杀你,我便让他有来无回。”

    他伸手,轻轻握住陈景殊微凉的指尖,掌心温度滚烫,熨帖入心。

    “万事有我,你只管向前。”

    九个字,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

    陈景殊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鼻尖微酸,轻轻“嗯”了一声,所有言语都化作眼底一片温热。

    这一夜,没有缠绵,没有倾诉,只有灯下相对,一语定心。

    可这短暂相见,已足够让陈景殊撑过绝境。

    他从不是孤身一人。

    陈景殊的人马连夜奔赴破窑村,而大皇子萧凛桓派来的死士,也已摸到御史台府邸外墙。

    这批死士是大皇子府豢养多年的顶尖刺客,轻功卓绝,出手狠辣,奉命潜入钦差府邸,当场格杀陈景殊,一了百了。为首死士绰号“无影”,曾连杀七名朝官从未失手,此刻正贴墙潜行,如落叶般越过高墙。

    可他脚尖尚未落地,脚下骤然一空,坠入早已布好的陷坑。

    “噗嗤——”

    数支淬毒弩箭瞬间穿透四肢,剧毒蔓延,无影连闷哼都未能发出,便浑身僵住。

    坑沿之上,陆衡川静静伫立,玄衣如夜,气息冷冽如冰。他居高临下,看着坑中垂死之人,抬手一箭,直封咽喉,干脆利落。

    不过半柱香时间,所有潜入府邸的四名死士尽数被截杀,无一生还。暗卫们处理痕迹干净利落,尸体裹上巨石,连夜投入护城河,水底无声,水面无痕,连一丝血腥气都未曾留下。

    次日清晨,河畔只浮起几件破碎黑衣,大皇子死士全军覆没,连陈景殊的面都未曾见到。

    消息传回皇子府,萧凛桓摔碎案上玉盏,脸色铁青:“陈景殊一介孤臣,何来如此强悍暗卫?!他背后到底是谁!”

    惊惧与怒火交织,他再也不敢轻易派出死士,生怕引火烧身,自食恶果。

    大皇子刺杀失败,三皇子萧凛瑜的动作更为阴狠。

    他得知陈景殊要接回证人阿福,当即下令死士队半路劫人,意图将阿福掳至皇子府,威逼利诱逼其翻供,彻底掐断陈景殊的证据链。

    三皇子府上死士倾巢而出,如饿狼般扑向破窑村,势在必得。

    可当他们踹开土坯房房门时,屋内早已空无一人,床下暗格敞开,只剩一片空荡。

    “中计!”

    死士头目厉声惊呼。

    下一秒,弓弦齐响,箭如雨下。

    数十名玄衣暗卫自屋顶、墙角、柴垛后现身,合围绞杀。这是陆衡川提前布下的天罗地网,只等三皇子之人自投罗网。

    激战片刻,三皇子死士全数伏诛,无一生还。暗卫自暗格中取出阿福藏匿的考题手抄原稿与门阀贿金清单,用油纸密封完好,一字未动,一物未取,由亲信快马送回御史台,原封不动摆在陈景殊案头。

    三皇子精心策划的劫证之计,还未开始便已彻底破产。

    消息传回陈景殊耳中时,他刚结束一轮审讯,正独自一人走到河畔透气。

    春风料峭,河水微凉。

    陈景殊望着滔滔河水,心头思绪翻涌。他知道,若不是陆衡川在暗处护持,他恐怕早已死无全尸。

    正出神间,一件带着淡淡冷香的外袍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陆衡川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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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玄衣夜行,周身还带着未散的杀伐之气,看向他的眼神却柔得能滴出水来。

    “风大,怎么不多穿一点。”

    陈景殊回头,撞进他温柔的目光里,心头一软:“杀手的事,多谢。”

    “跟我说什么谢。”陆衡川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同一片河水。

    陈景殊侧头看他。月光洒在陆衡川轮廓锋利的侧脸上,映得他眉眼愈发深邃。

    这人永远这样,把所有凶险一力承担,只把最安稳的后路留给他。

    “你这样,会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陈景殊缓缓开口,“他们不会放过你。”

    陆衡川轻笑一声,转头看向他,目光灼灼:“我从不在乎他们。我这一生,只护一人足矣。”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你想要掀翻这盘棋,我便为你掀翻整个天下。”

    陈景殊心口猛地一震,久久无言。

    河水潺潺,晚风轻扬,两人并肩立于河畔,无需更多言语,心意早已相通。

    一明一暗,一冷一暖,却在这一刻,站成了最稳固的依靠。

    没有喧嚣,没有外人,只有月色、流水与彼此。

    卯时三刻,御史台大堂威严肃穆,鸦雀无声。

    陈景殊端坐主位,乌纱帽下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亲卫押着瑟瑟发抖的阿福快步入内,证人到堂,只待开审。

    “堂下之人,可是贡院杂役阿福?”陈景殊声音沉稳,响彻大堂。

    “是……是小人……”阿福面无血色,浑身颤抖。

    就在陈景殊即将开口追问考题来源之际,大堂侧门轻启。

    一名玄衣劲装、头戴帷帽、腰佩长剑的男子缓步走入,身姿挺拔如松,气息沉敛如渊,伪装成御史台护卫,沉默立于廊下,不发一语,不越半步。

    陈景殊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

    帷帽之下,一双深邃眼眸沉静如寒潭,锐利如星辰。

    是陆衡川。

    没有言语,没有停留,没有触碰。

    仅仅一瞬目光交汇。

    陈景殊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如寒冰消融,如春风过境。所有压力、凶险、孤绝,在这一眼里尽数散去。

    他知道,只要这个人在,便无人能伤他分毫。

    陆衡川亦望着他,帷帽下的眼神沉定而温柔。

    他看着自己心爱之人立于朝堂光明之处,持剑守公道,秉法正朝纲,而他甘愿隐于黑暗,扫尽奸邪,护他周全。

    无需誓言,无需承诺。

    一个眼神,便知彼此心意;

    一个颔首,便懂身后有人。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无声配合。

    陈景殊收回目光,重回主位,声线威严,掷地有声:“阿福,将你如何受魏文谦指使、如何窃取考题、如何转送门阀子弟,一一如实招来!”

    阿福被大堂威严震慑,再无隐瞒,将整件科场舞弊案的来龙去脉、上下勾连、金银输送、门阀授意,全盘托出。供词与密信、清单、考题原稿一一对应,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所有线索层层收拢,最终直指那个藏在最深处、三朝元老、门阀领袖,张从安。

    陈景殊提笔签下供词,字迹力透纸背,锋芒毕露。

    收网之时,近在眼前。

    大堂廊下,陆衡川依旧沉默伫立。

    待陈景殊起身离座,两人再次擦肩而过。

    脚步微顿,陈景殊低声轻语,只有二人间的音量:“辛苦。”

    陆衡川微微侧首,帷帽轻动,声线低沉而笃定:“放心查,万事有我,无人能动你。”

    风穿大堂,烛火轻摇。

    京城的天,终将因二人而倾覆。

    门阀崩塌,沉冤昭雪,只在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