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舟像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把自己重重地扔在沙发上,发出一声长叹。
这两个月,他简直过得生不如死。
白天要在公司当社畜,晚上回来还得跟这只精力过剩的高维生物斗智斗勇,他感觉自己发际线都后移了两毫米。
不过好在,最棘手的大事算是办完了。
身份证办下来了。
沈行舟原本为了这事儿愁得好几天没睡着,结果这猫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有一天突然大摇大摆地把一张身份证拍在桌上,名字赫然写着“沈招财”。
沈行舟没敢问它是怎么通过审核的,怕知道得太多被抓进去。
当然,形象改造也完成了。
为了盖住那一头非主流的红毛,沈行舟二话不说,把他拉到理发店,含泪花了三千块巨款,染了个最自然的黑。
后来为了省钱,他干脆网购了一箱黑发喷雾,想着只要这小子发根一冒红光,他就按住头一顿狂喷。
不过,奇怪的是,这两个月过去,这小子的头发一点没长。大概是高维生物不遵循人类的毛囊生长周期?
但那双金色的竖瞳,沈行舟是死活也遮不住。
美瞳它是坚决不带,一戴就哭天抢地喊瞎了。沈行舟搏斗无果,只能妥协——反正对外宣称孩儿他妈是歪果仁,有点混血特征也说得过去。
楼下超市收银大姐每次看见沈招财都笑吟吟地夸:“这孩子长得真俊,这眼睛像波斯猫似的。”沈行舟听了只敢点头,心想大姐您真有眼光,去当照妖镜吧绝对有前途。
正想着,沙发旁边的快递纸箱里突然探出了一个黑乎乎的脑袋。
“豹豹。”
那个拥有一米七八少年体型的家伙,正要把自己强行塞进这个只装得下微波炉的纸箱里,露出一双亮晶晶的金眼睛:“今晚我要吃鲜虾意大利面。要大虾,不要虾仁nya~”
沈行舟瞥了他一眼,心如止水:“家里没虾。”
环顾四周,这个四十平米的出租屋,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盘丝洞。天花板上粘着几团可疑的毛球,墙角堆着被挠成流苏的窗帘,沙发扶手上满是深浅不一的抓痕,而正中央那根猫爬架倒是完好无损。
这猫长得人模狗样,但生活习性极其恶劣。
放着好好的床不睡,它要么像壁虎一样倒吊在天花板上,半夜沈行舟起床以为撞鬼。要么就把自己折叠塞进各种犄角旮旯的纸箱、柜子缝里,沾一身灰,再大白天钻他被窝全蹭进去。
为了挽救自己,沈行舟斥巨资添置了全套猫家具。
通天柱、猫抓板、豪华猫城堡……下单的时候他还特意备注:【我家猪咪是个超大号的卡车猫,请发加固加粗版】。
客服当时发了个“懂的”表情包。
不过一米七多的大猫还是太少了,发回来的货,对于它来说还是像玩具模型。
此刻,柴郡猫正试图把那条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塞进纸箱,闻言尾巴不满地拍打着箱壁:“好猫的意思是——出门吃!”
沈行舟冷笑一声,数落道:“你还好意思提吃的?昨天是谁趁我睡觉,把我的数据线当辣条吃了?还有前天,我的电脑主机机箱上为什么少了一角?你是觉得那个风扇转起来很像饼干吗?”
这货不仅吃有机物,还吃无机物。只要是带电的、带数据的,它逮住就啃。
“我连电脑都没钱换,哪来的钱请你吃鲜虾面?”沈行舟铁石心肠地拒绝了它的非分之想,从柜子里抽出一把打折挂面,晃了晃,“今晚只有这个。清水煮挂面,爱吃不吃。”
柴郡猫缩在纸箱里,两只猫耳朵耷拉下来,委屈地哼哼唧唧:“小白菜呀……地里黄呀……没妈的猫猫……像根草nya~”
“别嚎了,卖惨没用。”
沈行舟无动于衷地接水、点火:“咱家现在是赤贫阶段,缩减开支。别说是你了,就算你妈来了,今晚也得跟我一起吃挂面。”
水开了,面扔进去。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
沈行舟看着那翻滚的水花,眼神逐渐失焦。
也不知道……谢灼现在怎么样了?
沈行舟单手撑着脑袋,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那个遥远的维度。
柴郡猫说过,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是不对等的。
这里才过去两个月,那里呢?
是一年?十年?还是更久?
他现在在干什么?
虽然肯定饿不着,那小子的厨艺也比我好一万倍……
但是,每天修炼很累吧,还要下山除妖,时间久了免不了受伤。
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那种酸涩的情绪像是发酵的面团,堵在胸口。
“豹豹!你要谋杀我吗!你在炼毒药吗!”柴郡猫已经窜到了灶台边,指着锅大惊小怪地尖叫。
“……啊?”
沈行舟猛地回过神。
只见锅里的水早就烧干了。白白净净的挂面,此刻已经变成了焦黑的碳条,粘在锅底,正冒着滚滚浓烟,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窜满了整个厨房。
“咳咳咳——!”
沈行舟手忙脚乱地关火,抓起锅盖扣上去,又赶紧打开抽油烟机。
“呃……那个……”
他有些尴尬地拿着锅铲。
柴郡猫却眼前一亮。它极其嚣张地蹬鼻子上脸,直接跳到了灶台上,尾巴翘得比天高,发出了胜利的欢呼:“耶!挂面死掉了!没饭吃咯!出门吃!我要吃大虾nya~!”
最后,俩人坐在一家小店里。店面不大,门口的塑料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桌面上还泛着常年擦不掉的油光,头顶的吊扇吱呀乱转,带起一阵温热的风。
柴郡猫皱着眉,看着墙上贴的菜单,困惑道:“豹豹,我的鲜虾意大利面呢?”
“急什么,这叫本土化。入乡随俗懂不懂?”沈行舟面色平静的胡诌,“这里意大利面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字——飘香拌面。至于鲜虾,为了保持食材的原味,已经化作了酱汁,融入了面条的灵魂里。”
说完,他转头冲老板喊道:“老板!来一屉蒸饺,一份大鸡腿饭,再来一份大碗飘香拌面,多放花生酱。”
满满一桌子,碳水爆炸。
柴郡猫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看着那个油汪汪的大鸡腿,还是没出息地咽了口口水,暂时放弃了对意大利的执着。
趁着猫啃鸡腿的功夫,沈行舟露出了一副狼外婆的慈祥笑容,开始图穷匕见。
他给猫夹了一个蒸饺,循循善诱道:“儿啊,你看,今天咱们这顿吃得可奢侈了。但你也知道,爸爸赚钱不容易,那台被你啃坏的电脑还没钱修呢。你在这住了俩月,水电费、伙食费、还有那染发钱……爸爸都没跟你算过,对吧?”
柴郡猫警惕地护住碗里的鸡腿:“你想干嘛?”
“没什么,就是给你找了个美差。”沈行舟笑容不变,“隔壁街新开了家猫咖。那地方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天堂。你只需要变成猫,往那儿一躺,每天就有漂亮的小哥哥小姐姐排着队给你喂猫条、开罐头、还给你按摩。不但管饭,还能赚钱。怎么样?心动不?”
柴郡猫停下了咀嚼。
它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沈行舟,然后优雅地擦了擦嘴上的油。
“不去。好猫才不要去出卖色相。”
它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我是猫。猫的职责就是躺着、吃、还有审判你们这群两脚兽。打工这种低级且痛苦的事情,那是你们人才需要的福报nya~”
回到家,柴郡猫还没来得及瘫在沙发上,就如愿以偿地收获了一张巨额欠条。
沈行舟面无表情地捏着少年的手,往鲜红的印泥里按了一下,然后啪地一声,按在了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A4纸上。
“不打工是吧?行。”
沈行舟弹了弹那张纸,冷酷得像个黑心黄世仁:“看清楚了。你在短短两天内,毁坏了我的电脑、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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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沙发以及精神损失费,共计人民币四千元整。鉴于你现在是无业游民,我允许你分期两年归还。”
柴郡猫瞪大了眼睛,刚想抗议。
沈行舟慢悠悠地补了一刀:“别想溜。你的身份证在我手里,户口也在我本上,我如果报你走失,你连餐厅的大门都进不去。想吃肉?那就老实听话。”
……
一番鸡飞狗跳的闹腾后,夜深了。
柴郡猫闹够了,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稀疏的星光,突然转过头,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好了,人。三个月的时间转好了,通道打开了,好猫可以回去了。”
“你可以给他传消息了。你想说什么?”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行舟坐在书桌前,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这一整周,他都在脑子里打草稿。想说的话太多,反而堵在了喉咙口。
谢灼现在是怎么想的呢?
他大概知道自己回到了家乡,就像他们曾经穿梭在不同的副本中一样。那孩子对他有依赖,有信任,有感激。
可是……有爱吗?
沈行舟抿了抿唇。
是我自己在偷偷觊觎着他,若现在就把这份情感剖开给他看,还是太冒昧了吧。甚至,会不会吓到他,打扰他刚刚平静下来的生活。
良久,沈行舟抬起头,看向蹲在窗台上的柴郡猫:“帮我带句话吧。就说,猫很吵,饭很好吃。家里收拾好了,等我带你回家。”
“咦——”
柴郡猫嫌弃地抖了抖耳朵,一脸你不行的表情:“好无趣啊!一点劲爆的都没有!”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我已经洗干净了在床上等你?”
它兴奋地比划着爪子,开始输出它从网文里学来的糟粕:“或者说,三年前我带球跑了,生了一对龙凤胎,哥哥是天才黑客,妹妹是魔法少女!”
“我看书里都这么写的!只要这么一说,男主就会像疯狗一样追过来,然后噼里啪啦地再生一窝小猫nya~!”
“……”
沈行舟额角的青筋狂跳。
他毫不怀疑,如果让这只嘴上没把门的猫去传话,传到谢灼耳朵里,绝对会变成限制级。
“闭嘴。你别给我添油加醋。”
沈行舟果断放弃了口述。
他不放心,一点都不放心。
“我自己写。”
他铺开一张干净的信纸,提笔。
开头怎么写呢?
太肉麻的不行,太生疏的不行。
笔尖触碰纸面,墨水晕开。
他写下了最传统的三个字:
【展信佳。】
【谢灼,我这边一切都好。我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这里没有怪物。】
写到这里,沈行舟停顿了一下。
他想问“你想不想我”,想问“你一个人孤单吗”。但落笔时,却变成了最琐碎的家常:
【你那边入冬了吗?身上的伤好全了吗?有没有好好吃饭?别总是凑合。】
【回家的路有点堵,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但我已经在走了。】
【我一定会来找你的。等我。】
【……】
写着写着,沈行舟有些恍惚。
他仿佛又看到了桌子上摇摇晃晃的纸鹤,那只啃他头发的兔子,还有那只窗外吵人清梦的鸟。
那三年里,他们就是这样,隔着不可逾越的距离,靠着这些微薄的信物,确认彼此的安好。
现在,只不过是换了个方向,换了种形式。
他们依然在互相写信。
信的末尾,沈行舟停顿了一下。
他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萝卜花。
——若是回来了,请务必告诉我。就和之前一样,敲一下这朵花,无论我在哪里,都会赶回来。
沈行舟看着那朵花,笑了笑,笔杆在花朵上轻轻敲了一下。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