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耳膜鼓噪了一下。一黑一白的频闪感瞬间消失。
沈行舟只觉得身子一轻,凝滞感终于褪去。
“总算是有惊无险。”沈行舟活动了一下手腕,若有所思地看向四,“所以我们是由抽帧,到了流动的时间线上?”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谢灼身上。
为了护着他冲进来,少年身上的黑衣已经被那群鬼影撕扯得破破烂烂,露出了劲瘦的腰腹和几道渗血的划痕。
沈行舟眉头微皱,解下了自己的雪白外袍。
谢灼下意识按住他的手,沉声道:“不行。”
“听话,我里面还有两层,冻不着。”
沈行舟将外袍披在他肩头,一边系带子一边随口道:“再说了,衣不蔽体的像什么样子,让外人看了去多难看。”
谢灼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没有拒绝。
他顺从地拢紧了那件白袍,将下半张脸埋进柔软的领口里。那里都是沈行舟身上好闻的味道,像是冷冽的雪松,瞬间安抚了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的耳根在白色的衣领映衬下,无声地红透了。
叮呤咣啷——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突兀地传来。
像是从楼上传来的,听声音像是金属摔在地上,回音在大厅里层层荡开。
谢灼眼神瞬间凌厉,反手握刀挡在沈行舟身前。
然而,幽暗的旋转楼梯口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东西出现。
沈行舟疑惑道:“什么声音?上去看看?”
大厅中央伫立着一座喷泉雕像——那是一个石雕的女人,正托着一只倾倒的水罐。罐口虽然向下,却没有流出一滴水。
两人一猫绕过雕像,脚步放轻,踏上了那座盘旋向上的螺旋楼梯。
二楼楼梯口并不是平台,反而正对着一道走廊。
走廊两侧挂满了精美的画框。
沈行舟目光扫过,上面挂的画风格迥然不同。更奇怪的是,无论画上有几个人,他们的脸都是灰白一片。
第一幅,是典型的巴洛克风格油画。
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正捧着怀里的婴儿,四周飞舞着光着屁股的天使。画风细腻奢华。
第二幅,是色彩明快的印象派。
草地上奔跑的少年,阳光洒在他身上。
第三幅,是严肃冷硬的古典主义。
一位身穿军装的青年男子,手按佩剑,身姿挺拔。
接着是写实风格的疲惫中年商人。
炭笔素描下的佝偻老妪。
……
倒数第二幅是黑白摄影风格的冰冷墓碑。
而这条长廊的尽头,挂着最后一副画框。
那是一个极尽奢华的金框。
但里面没有画。
谢灼对一切感到疑惑,而柴郡猫窜到前面去,它的身体突然闪烁了一下。
“滋——”
就像是老旧电视机的信号受到干扰。
一瞬间,它的皮肉消失了。
站在那里的,变成了一具挂着布条的森白骷髅架子。
骷髅的眼眶黑洞洞的,却依然歪着头,下颌骨咔哒咔哒地开合,发出了熟悉的声音:“怎么了?你们的脸色好像不太好nya~?”
谢灼脸色骤变,本能地拔刀横在沈行舟身前。
“滋——”
又是一闪。
骷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只有巴掌大,还没睁眼的红色小奶猫,正趴在地上发出细弱的叫声。
再一闪。
那个红发猫耳的少年又回来了,依旧双手插兜,一脸戏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真有趣。”
柴郡猫似乎也发现到了自己的变化。它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在人手和白骨之间切换,咯咯笑了起来:“原来我会死得这么干净啊?连根毛都不剩,真凉快。”
沈行舟皱着眉道:“这里的时间看起来不太稳定,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们别耽搁,往上走吧。”
他往楼梯上踏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脚下游移的不是台阶,而是时间。
视野极速下坠。
沈行舟看着自己短短的,甚至带着肉窝的手指,陷入了沉默。
【系统报错:检测到高维时间乱流。】
【宿主模型已回滚至:v3.0(幼年版)。】
“……这破地方还能不能好了?”
奶声奶气的童音传出来,带着成年人的暴躁。
下一秒,一双有力的手穿过腋下。
视线腾空,沈行舟下意识地抓住了对方的衣襟。
他对上了谢灼那双幽绿的眼睛。
沈行舟被抱得有些不好意思,小短腿扑腾着,道:“还是我自己走吧。”
少年单手就能将他稳稳托在臂弯里,眨了眨眼,温和道:“先生,这样快一些。”
“……哦”
沈行舟也不好意思反驳。自己现在小胳膊小腿,确实会拖慢进度,尤其是在这鬼地方,多呆一秒可能就会变个样。
“行吧,那你可别摔了本座。”
沈行舟很快调整好心态,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脸靠在谢灼胸前,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观察四周。
柴郡猫毫无眼力见地跳到了沈行舟头顶,尾巴甩得啪啪响。
“阿秋!”沈行舟被那根尾巴扫到了鼻子,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谢灼一手赶了赶猫,指腹无意间擦过那截软乎乎的后颈。
少年的目光暗了暗,手臂下意识收紧了几分,将怀里的人护得更严实了些。
太小了。必须看好,不能丢了。
柴郡猫无聊得很,眼珠一转,又骑在了谢灼肩膀上。
【系统提示:时间乱流已修正。模型重载中……】
“嘭。”
沈行舟的身形瞬间抽条、拉长。
原本空荡荡的怀抱瞬间被填满,成年男性的重量压得谢灼手臂猛地一沉。
两人的呼吸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鼻尖蹭着鼻尖,距离近得甚至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空气凝固了一秒。
一种极其微妙的、成年人之间的热度在狭窄的间隙里攀升。
沈行舟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僵局。他维持着那副长辈的架子,拍了拍谢灼的肩膀:“臂力不错,放本座下来。”
“……好,先生。”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灼的动作有些慢。
他缓缓松开手,手臂有些粗糙的布料极其缓慢地从沈行舟腰侧蹭过。
那股奇怪的触感,让沈行舟觉得被碰过的地方有些发烫,像是火星溅在了皮肤上,痒得钻心。
走着走着,沈行舟发现身边的气压变低了。
他侧头一看,脚步微微一顿。
身侧的少年,不知何时“长大”了。
谢灼的身形在并没有变大的视野里显得愈发挺拔宽阔,披着一件月白色外袍,勾勒出成年男人成熟厚重的肩背线条。
他的眉眼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与锐利,沉淀出一种如深海般的静默与威压。
谢灼停下脚步,回过头,视线从高处落下来:“先生?”
他也意识到了视角的改变。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宽大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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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沈行舟挑眉。
谢灼比起他少年时的声音低沉了些,道:“长大了,就能把先生护在身后了。”
沈行舟笑道:“被人护着还不好吗?我小时候也总想着快点长大,觉得大人无所不能。可真长大了,又觉得还是小时候好,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无忧无虑的。”
谢灼抿了抿唇,道:“现在很好,特别的好。”
但我希望不总是被先生保护,我也能够护住先生。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的波动。
他似乎回到了当前的时间点,可身上的那件雪白外袍却变得破破烂烂。
谢灼低头看着这一身狼藉,愣住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拢紧那破碎的衣襟,有些手足无措道:“先生,一定是我没用,没保护好,把它弄坏了。”
还没等他想出补救的办法。
又是一阵波动。
谢灼低头。
身上的外袍依旧雪白如新,完好无损。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立刻动手解开了系带,将外袍脱了下来。
“你干什么?穿回去。”沈行舟皱眉。
谢灼固执地摇摇头。
他将衣服小心翼翼地叠好,用双臂紧紧抱在胸前:“我这样抱着,衣服也能挡住我,不会漏的。”
沈行舟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涨。
沈行舟叹了口气,只得道:“行,抱着吧。”
又走了很久。
沈行舟恍惚中觉得,某种腐朽的气息攀上了自己的脊背。
他的视野变得浑浊、昏黄,像是蒙上了一层洗不净的旧纱。
原本轻盈的脚步变得沉重如铅,膝盖发酸,脊背被迫佝偻下去,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
走累了?
沈行舟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揉揉眼睛。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只布满褶皱和青筋的手。
那是垂暮之年的他。
一种前所未有的狼狈和恐慌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不知怎的,他不想让谢灼看到这副样子。
沈行舟慌乱地想要把手藏进袖子里,有些仓皇地转过头,甚至下意识想退后一步。
然而,他撞进了一双深邃如海的眸子里。
谢灼依然停留在最好的年华。
身姿挺拔,眉眼如画,像是一柄刚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光彩照人。
“慢点,先生。”
谢灼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枯如树皮的手。
那只年轻、有力、滚烫的手,紧紧包裹着那只衰老、颤抖、冰冷的手。
“路不好走,我牵着您。”
谢灼低下头,注视着满头白发的沈行舟。
那目光太熟悉了。
他似乎从来没变过,在所有的岁月更迭中,那目光像是能穿过时间的海,穿透这层终会腐朽的皮囊,一直照在自己身上。
在那样的注视下,沈行舟感觉自己心底的那点恐慌和狼狈,就像是落入温水里的冰雪,无声无息地化开了。
在这条混乱的螺旋楼梯上里,时间彻底失去了逻辑。
他们并肩而行。
有时,沈行舟变成了咿呀学语的婴孩,谢灼便把他抱在怀里哄。
有时,谢灼变成了森白的骷髅,沈行舟便停下来,守在他身边。
……
他们看尽了彼此最狼狈、最荣耀、最稚嫩、最苍老的模样。
仿佛就这样,在乱序的时空里,一起走完了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