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他们一直在这个波段上往前飞掠,除了光谱流动得越来越快,没有任何别的事情发生。黑暗像是一张无边无际的幕布,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们,只有脚下这条笔直的、闪着微光的轨迹在无声地延伸,仿佛要一直通到时间的尽头去。
沈行舟心安理得地当起了挂件。他懒洋洋地把自己这段白色数据流贴在谢灼的红线尾巴上,只要咬住对方,自己便不用费一丝力气,这种搭顺风车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了。
他发出了一道震动:“我贴得这么紧,你会不舒服吗?”
前方的红色波段平稳地回传:“不会。”
然而,就在这两个字传来的瞬间,沈行舟的意识深处捕捉到另一只更微弱的回音。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稍纵即逝。
【……有点痒】
沈行舟的脑子转了一下:诶?这是从哪儿传来的?
他心里一动,试探性地又发去了一道震动:“刚才那个蓝色的家伙,味道怎么样?”
前方的红色波段依旧平稳,语气淡淡的:“没什么味道,像吞了一团空气。”
几乎就在这道震颤传来的同时,沈行舟的意识深处又一次捕捉到了另一串声音,是一长串带着点嫌弃和委屈的小嘀咕:
【……又腥又涩,像生吞了一块发霉的抹布。咬下去嘎吱嘎吱的,还有一股子铁锈味。难吃死了。】
沈行舟:“……”
哟?
还有这种隐藏福利?
这就是传说中的心口不一?还是说因为链接太深,导致这小子的防火墙对自己漏风了?
沈行舟顿时来了兴致。这种能光明正大听人心声的机会可不多见,尤其是对象还是那个平时嘴硬得像块石头的谢灼。这孩子从小就喜欢把什么都憋在心里,问他三句能回半句就算给面子了。明明心里翻江倒海,表面上却永远云淡风轻,像是生怕被人看出什么破绽似的。
他忍不住又蹭了蹭前面那段红色的数据流:“一直这么拖着我,累不累?”
谢灼回答的干脆利落:“不累,先生可得咬紧了,别松口。”
话音刚落,那个闷闷的心声便再一次在沈行舟的意识深处响了起来:
【……要是他半路觉得累了,或者懒病犯了不想张嘴了怎么办?咬着东西本来也很费劲……我是不是应该把尾巴调整一下?变成一个钩子,可以直接钩住他……】
沈行舟觉得又好笑又有点心酸。自己就算是个咸鱼,为了活命也会翻翻身的,怎么在他心里,自己就成了那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稍微动一下就要散架,整日得赖在床上被人伺候的娇贵少爷了?
虽然平时确实懒了点,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但也不至于连咬住一根尾巴的力气都没有。
不过转念一想,这小子从小就是这么个操心的命。什么事都要想在前头。这种性子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但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跟着他,确实挺安心的。
为了安抚这只操心的小卷毛,沈行舟随口调侃道:“放心吧。谢灼,你这尾巴劲儿挺大,口感还挺Q弹的,本座咬着挺舒服,舍不得松。”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这词儿是不是用得太奇怪了点?
前方的红色波段明显僵硬了一下,连带着前进的速度都顿了一瞬。
过了片刻,谢灼才低低地回应了一句:“……先生喜欢就好。”
但那私底下的心声,却在这短暂的沉默之后猛地炸开了。像是烧开的水一样沸腾了起来,带着一股莫名的燥热、羞耻,甚至还有点不知所措的慌乱,所有的念头搅成了一锅滚烫的粥:
【咬……尾巴……有点痒……舒服?他在说哪里?……哦……先生在夸我……等等他刚才是不是蹭了一下……】
那个声音越说越乱,到后面几乎已经不成句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词组在意识流中横冲直撞。
沈行舟:“……”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自己的波段,赶紧拉开了和那段红色尾巴尖之间的距离。
非礼勿听,非礼勿听。
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感觉自己的老脸有点挂不住。本来他只是觉得好玩,想逗逗这孩子,没想到这小子的内心戏这么丰富,甚至已经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趁人不在家,偷偷翻看了别人藏在枕头底下的日记本。虽然刺激,但要是再看下去,就显得自己这个当长辈的太没品了。
自己这种污浊的成年人,可别真给他带坏了。
——还是给孩子留点底裤吧。
沈行舟乖巧地又往后挪了挪,拉开了点安全距离。心声便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谢灼正在乱七八糟地想着什么,突然觉得尾巴尖上的重量一轻,他没安全感的波动了一下:“先生?”
沈行舟有些心虚,但他语气端得四平八稳:“本座刚才反思了一下,再这么躺着让你拖下去,容易长肉。这种长途跋涉,还是得自己跑跑,活动活动筋骨。我就跟在你身后,没事。”
前方的红线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闷闷的咕哝:“先生本来就太瘦了,轻飘飘的。就该多吃点,养胖点才好。”
那道红色的数据流微微收敛了一些,他放慢了一点速度,时刻确保护在沈行舟身前。而就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时,单调的黑色视野中,终于出现了变化。
在无限延伸的直线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却亮得刺眼的白色光点。像是有人用一根针在黑色的幕布上扎了一个小孔,天光从那个孔里漏了进来。
谢灼精神一振,立刻波动了一下:“先生,前面有光,很特别,它在跑。”
沈行舟也顾不得什么了,立刻断定:“就是那个!那大概就是出口,我们冲过去!”
谢灼不再犹豫,红色的数据流瞬间暴涨,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向着那个代表着希望的光点发起了冲锋。
明明就在眼前,看着只有几步之遥。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谢灼的速度快到了极限,身体都因为高速移动而拉成了模糊的残影,可那个白点,却始终不紧不慢地悬在他们前方。
它在退。
以和他们的冲刺相反的方向,退去。
谢灼不信邪,那东西到底有多快?他不相信有什么存在能在速度上跟他抗衡这么久。他猛地急刹,试图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可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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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点也像是早已预判了他的预判,在他停下的同一微秒,也稳稳地定住了。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谢灼试探性地向前挪了一点点。
那白点也随之向后挪了一点点。
他猛冲,它便飞退;他慢行,它便徐行。
无论谢灼如何变换节奏,是狂暴的冲刺还是狡猾的试探,那个白色的光点始终像是一个被设定好了程序的幽灵坐标。它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一段绝对安全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刚好够不着。
沈行舟的心往下沉了几分。而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脑海里那个沉寂已久的声音突然醒了。
【检测到经典哲学场景复现。】
大哲学家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和羞涩,像是看到了得意门生终于开窍的老师。
【宿主,我真没想到,您对哲学的热爱竟然已经深沉到了这种地步。为了验证真理,您竟然不惜亲身以此种形态,去实践伟大的思想实验。这种为学术献身的精神,令我感动涕零。】
沈行舟一脸懵逼:什么东西?
系统清了清嗓子,那种好为人师的劲头又上来了。
【这就是芝诺提出的著名悖论——阿喀琉斯与乌龟。】
【阿喀琉斯是古希腊神话中善跑的英雄,日行千里,迅捷如风。但芝诺论证说,如果让乌龟先出发一段距离,那么阿喀琉斯就永远追不上这只爬行缓慢的乌龟。因为只要距离还存在,他就必须先跑完这段路的一半,再跑完剩下的一半的一半,再跑完剩下的一半的一半的一半……】
【这个过程可以无限分割,无穷无尽。既然中间永远隔着无限个步骤,那么阿喀琉斯就只能无限逼近乌龟,却永远无法真正追上它。这便是芝诺悖论的核心——运动被分解为无穷个静止的瞬间,而无穷是无法被跨越的。】
沈行舟痛苦道:等我出去您再开课成吗?您讲得很好,下次一定认真听,但我们现在正生死存亡地奔波呢,这不是开讲座的时候——
等等。
他突然反应过来。
阿喀琉斯追不上乌龟——这个悖论在粗糙的现实物理世界里,本是不可能存在的。
现实有体积,有最小单位,有普朗克长度,还有模糊判定。一旦引入了阈值,无穷可分的数学概念就会立刻失效。阿喀琉斯只需要迈出足够大的一步,就能越过那个无穷分割的陷阱,把乌龟远远甩在身后。芝诺那无穷无尽的步骤,会被物理法则强制压缩成有限的跨越,悖论自然不攻自破。
可在这条线上不一样。
这里没有最小单位,“点”是没有长度的,空间是一条绝对连续的直线。距离永远可以再对半分,一微米可以被切成一亿份,每一份还能再切成无数份。
一厘米和一千公里之间没有本质的区别,它们同样包含着无穷个可以分割的点。
既然中间永远隔着无限个“点”,那就不可能真正到达终点。在连续的实数轴上,从一个点移动到另一个特定的点,本质上是在无穷的海洋里寻找一滴特定的水。
那么他们撞击到出口的概率,自然就是——零。
【系统提示:逻辑锁已启动。】
【判定:后发者,永不可先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