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没用。哪怕我们跑出光速,在这个逻辑里也只是后发者。只要规则不破,他们就只能在这场无限逼近的游戏中耗尽自己。
沈行舟盯着那个白点,大脑飞速运转:既然移动这个行为会被世界判定为追逐的阿喀琉斯,那他们就想办法不触发位移判定。阿喀琉斯之所以是阿喀琉斯,是因为他在追逐——他是主体,他的位置在变化,系统时刻追踪着他的坐标。
但如果他们不动呢?如果他们只是站在原地,把什么东西扔出去呢?
石头。一个和他们毫无关联的石头。
扔石头的人和石头是两码事。石头没有思想,没有主体性,它只是一个被抛出的客体。系统没有理由把一块石头也判定为“阿喀琉斯”。
沈行舟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指挥道:“谢灼,剥离一段数据,把它甩出去,试试能不能碰到那个白点。”
红色波形瞬间收缩。
“滋——”
一小段红线从主体的末端断裂开来,像是一枚被压缩的红色针尖,顺着漆黑的轨道,离弦之箭般射向前方的白点。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枚红色的针尖在脱离主体的瞬间确实快如闪电,但当它进入白点附近的区域时,它的频率开始肉眼可见地降低,像是陷入了一池黏稠的胶水,速度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最后,它竟然悬停在了那里。
【检测到‘飞矢’。】
脑海里,大哲学家的声音再度响起。
【根据芝诺悖论之‘飞矢不动’:飞行的箭矢在每一个瞬间都占据着一个与自身等大的空间,因此它在每一个“现在”都是静止的。若时间由无数个静止的“现在”组成,则运动本身在逻辑上是不可能的。恭喜宿主,您成功触发了芝诺悖论组合包中的第二个场景,这是极为罕见的学术机遇——】
闭嘴。沈行舟在心里恶狠狠地掐断了系统的长篇大论。他忍不住骂了一句:“这破玩意把芝诺全家桶都搬来了?移动不行,抛掷物也不行?”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物体过不去,那就换一个思路。物体受限于位置和坐标,但能量呢?热量呢?那些没有实体、不需要占据具体坐标的东西呢?
他立刻调整了策略,整个白色的数据流咕蛹着往后蹭了蹭,与谢灼之间又多留出了一点距离。
“谢灼,升温!把你的那些杀气、戾气全放出来!”
红色的波段瞬间变得滚烫,沈行舟感觉到,谢灼的颜色从鲜红变成了刺目的金红,像是一根通电后烧红的钨丝。
一股红色热浪疯狂地向前方传导。
热量是没有实体的,它不应该被位置锁死。
果然!
当滚烫的热浪涌向那个白点时,白点并没有像乌龟一样后退,也没有触发飞矢不动的定格。热流毫无阻碍地冲了过去!
成功了?
沈行舟心中一喜,然而他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浮上嘴角,下一秒就凝固了。
那个白色的奇点没有被烧毁,它只是变淡了。
不,不是它变淡了。
是它和热浪之间的这条距离,突然被无限拉长了。
就像是一根被疯狂拉扯的橡皮筋。原本汹涌澎湃的红色热浪,在这条被瞬间拉长了千万倍的轨道上,被迫分散。
滚烫的岩浆被拉成了温水,温水被拉成了寒冰。
那股原本足以毁天灭地的杀气,终于传导到白点面前时,只剩下了一缕微不足道的凉风。
哪怕是能量,依旧永远触及不到这个点。
是的,他们撞击到出口的概率是零。
——可一个事件概率为 0,并不意味着它在逻辑上不可能发生。
沈行舟迅速复盘了刚才所有的失败,道:“投掷物是点,热浪是波,我们是线。无论形态怎么变,在这个坐标系里,我们始终是一个被系统标记的‘客体’。”
——只要我们还是一个客体,我们就拥有坐标。只要有坐标,系统就能计算出距离,然后用芝诺悖论把我们永远挡在外面。
“既然怎么做都是错,那就说明,题目本身有问题。我们不能在它的规则里跟他玩了。”
这个鬼地方只有一条路,向前或者后退。而它根本不在乎你跑得有多快,它只在乎你在哪里。只要它知道我们在哪里,它就能永远把我们挡在外面。
所以,要想到达终点,首先要消灭的,是我们自己的位置。
沈行舟传出一道坚定的波动:“我们要让它找不到我们。”
谢灼一愣:“藏起来?”
“对,但不是躲在什么东西后面。”他引导道,“我要你把所有的气息、所有的力量,全部往回缩,把它压缩到极点。收缩。一直缩到我们在这个世上连个影子都留不下。”
“我们要变成‘无’。”
下一瞬,那段张牙舞爪向四周侵蚀的红色狂潮,乖顺地停滞了。就像是奔腾的江河突然遭遇了断崖,所有的喧嚣都在这一刻被强行掐断。
然后,它开始回撤。
在那条无限细长的黑线上,占据了漫长区间的红白双色波段,开始向中心点坍缩。
四面八方传来的压力大得惊人,谢灼将他们刚才吞噬的海量数据、那足以填满半个沧海的庞大能量,硬生生地往那个微不足道的核心里压。
米……厘米……毫米……纳米……
随着长度的指数级缩减,他们存在的亮度却在以恐怖的速度攀升。原本只是淡淡的红光,此刻已经红得发黑,红得近乎妖异。
【警告:局部区域能级超标!】
【警告:线密度无限趋近于临界值!】
系统的警报声从最初的尖锐变得断断续续,声音开始扭曲变形。
沈行舟感觉自己的意识快要崩散了。高频的压缩让他产生了剧烈的眩晕,那段白色的波形不受控制地震颤,随时都可能“啪”的一声断成两截。
混乱中,他感到谢灼那股无可匹敌的压缩之力,突然缓了下来。
沈行舟在令人窒息的高压中,波动道:“没事的,继续,我们要变得更小。”
“……先生,再缩小下去会是什么?”
谢灼传回的震动断断续续的,沈行舟似乎感受到了一丝极少流露的慌乱。
沈行舟沉默了一瞬。这是一个他也没有答案的问题。
把所有的广延压缩到零,把所有的坐标信息从世界的网格中抹去,他们会变成什么?是没有体积的幽灵?是没有形状的意识?还是真的会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悄无声息地消散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
但无论结果是什么,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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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永远只会是一个。
“别怕,不论最后变成什么,我都会找到你的。”
……
“好。”
那一瞬间,红与白彻底失去了界限。
他们不再是两条首尾相接的线,而是被高压锻造成了两个点。比针尖还小、比尘埃还轻,却比恒星还要沉重的——绝对之点。
长度趋向于零。数据量趋向于极大。
沈行舟的五感正在迅速的退去,躯壳的沉重感彻底消失。那种自出生起就伴随着他的、属于□□的重量和边界,像是一场漫长的梦终于醒来。然后是视觉、听觉、触觉——所有这些依赖广延和空间才能存在的感官,一个接一个地陷入了沉默。
但他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之前,在二维的世界崩坏时,沈行舟曾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人真的失去了所有的广延,被强制压缩成一个没有体积、没有形状的点,那么,人还存在么?
现在,他感觉不到四肢,摸不到五官,甚至没有了形态的概念。
但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
那二十多年来吹过的每一阵风、淋过的每一场雨;那些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的迷茫、撕心裂肺的痛苦、转瞬即逝的欢愉……
所有的回忆,所有做出过的选择,所有走过的弯路,所有爱过和恨过的人——它们都没有消失。它们全都在这里。
它们都在这个微不足道的点中,拥挤却有序地存在着,构成了一个不可复制的灵魂。
在这片失去了时空坐标的混沌里,他同时也感知到了另一个存在。
在漫无边际的虚无与微尘中,有一个点正和他一样渺小,一样微弱,混杂在周围亿万个数据碎片的海洋里。
他在剧烈地震颤。
沈行舟甚至不需要寻找。
就像磁石吸引着铁屑,就像潮汐追随着月亮,去捕捉那段独一无二的频率。自然而然的,在万千死寂的微尘里,他们一眼就找到了对方。
就像过去已经做过的无数次一样。
【对象长度异常!正在重算坐标……正在重新分配网格位置……正在……】
世界的运算逻辑开始出现混乱。
在它的视角里,刚才还占据了大量坐标区间的庞然大物,突然间消失了。
它试图给这个存在分配一个位置。
但是,这个对象的长度太小了,小到无法覆盖任何一个坐标点。但它同时又太重了,重到系统无法将其视为“空”。
位置字段……失效。坐标赋值……失败。
【坐标丢失。距离计算失败。差值公式输入为空。】
没有了距离,芝诺的无限细分就失去了依附的土壤。此刻的他们,在系统眼里成了一个没有坐标却占用了无限资源的恐怖幽灵。
对于这种无法被安置在1D直线上的非法存在,只剩下一个解决办法——
把它扔进那个唯一不需要坐标、允许无限密度、且本身就是“无”的容器里。
【错误处理程序启动:检测到不可定位的非法对象。正在转移……】
【目标容器:奇点。】
那个永远追不上的白色光点,突然爆发出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它不再躲避,而是像一张深渊巨口,主动将这两个无处安放的灵魂,一口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