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只剩下了两道踩着光怪陆离的文字的身影。
沈行舟脚下踩着半句发光的“......星空”,谢灼则勉强立在“......荒谬”的笔画弯钩上。两人像是一对扒着奇异浮木求生的难兄难弟。
脑海里那位大哲学家还意犹未尽,正准备一口气讲到黑格尔的辩证法,沈行舟感觉脑仁都要炸了。
“等等等等,大哲学家,先下课!课间休息。”
沈行舟在脑海里疯狂比划暂停的手势,瞬间变成语气诚恳的学渣:“知识太厚重了,刚才那一下灌得太猛,我有点消化不良。您让我先反刍一下,把刚才那几句至理名言参透了,咱们再上下一堂课,行吗?”
大哲学家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欣慰,还带着点被认可的羞涩:
【苏格拉底说过:教育不是灌输,而是点燃火焰。既然宿主已经燃起来了,那请务必好好温习,下节课我们讲《存在与时间》。】
说完,它心满意足地切断了那滔滔不绝的数据流,回后台备课去了。
世界终于清净了。
谢灼一直紧紧贴着沈行舟的手,哪怕此刻风平浪静,也没有离开。
“没事了,”沈行舟安抚道,“你看,我就说你运气好,凡事都能逢凶化吉。咱们这不是好好的吗?”
谢灼没有立刻回话。
沈行舟只能看到他那个代表脑袋的圆圈微微低垂了下来,整个身躯的线条都透着一股颓丧和紧绷的折角。
过了好半晌,少年那扁平的声音才闷闷地传过来:“……先生,刚才,我什么都没做。”
沈行舟愣了一下,只听他缓缓道:“那些船撞过来的时候,我的刀砍不到它们。先生,我只能看着。”
“瞎想什么呢。”
沈行舟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这个只有左右没有前后的世界里,沈行舟甚至无法给他一个拥抱,只能笨拙地收紧那几根线条手指。
他向左平移了一点,用自己那单薄的线条肩膀,轻轻撞了撞谢灼的肩膀。
“谁说非得动刀动枪才叫保护?谁又能时时刻刻都万无一失?”沈行舟笑了一声,缓声道,“这一路上,要是没有你背着我爬上爬下,我早就在半路累趴下了。刚才危险来的时候,你不是第一时间就挡在我前面了吗?”
“谢灼,看着我,”他一字一顿道:“要是没有你,就我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掉进这种鬼地方,早就吓死了。”
谢灼那个代表脑袋的圆圈动了动,似乎抬起来了一些。
“你才十几岁,你有的是时间,别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终于,握着沈行舟的手紧了紧,谢灼抬起了脑袋:“先生,我会更努力的,一定。下一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沈行舟笑道:“好,我等着。”
情绪的紧绷感随着这句承诺缓缓消散。谢灼那一直僵硬的线条身躯终于放松了些许。
刚才那一瞬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回放——黑色的洪流铺天盖地,明明在视觉上已经将他们彻底淹没,可实际上,他们却像是在两个完全错开的世界。
他有些疑惑,终于还是问道:“先生,那些船,为什么从我们之下过去了?”
沈行舟微微一怔,犹疑片刻,才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按理来说,弹窗是最高的图层,下面是船,最后才是人。也就是说,船会覆盖人,而弹窗会覆盖船。
但奇怪的是,他们又踩住了弹窗。
这三者构成了一个绝对矛盾的莫比乌斯环式闭环。这种逻辑悖论,是不应该出现在现实物理规则里的,甚至连代码逻辑都跑不通。
原本他以为这是一次严重的贴图冲突。但他刚刚又查看了一遍面板,没有任何的问题。
但此时二人还在这古怪的世界里,沈行舟便先压下心里的犹疑,宽慰谢灼道:“不用想那么多,可能是因为我们目标太小,刚好从缝隙里钻过去了。”
两人顺着波浪线接着往右侧走,可还没走几步。
“哗啦!”
又是一团东西从水里跳了出来。
沈行舟只觉手腕一紧,被推着往后两步。谢灼横刀戒备道:“这是什么东西?”
鱼?
不,那已经不能被称之为鱼了。那就是一团由红黄蓝三色噪点组成的乱码色块。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就像是显卡烧坏时屏幕上出现的坏点集合体。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沈行舟心头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这地方确实有古怪,我们别做过多停留,先接着走吧。”
“先生,看水面。水不对劲。”谢灼的声音有些紧绷。
沈行舟下意识看向下方。
原本由丝滑曲线构成的海浪,此刻竟然变成了阶梯状。
就像是一张高清的矢量图片被强行压缩了一万倍,所有的弧度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粗糙、生硬的锯齿。
一种莫名的异样感从四肢传来。
沈行舟举起自己的手:自己潦草但还算平滑的鸡爪子,此刻边缘竟然出现了明显的锯齿。
是方块状的马赛克。
他疑惑地伸了伸爪子,那几根手指就像是被放大了数倍的低像素图片,每一动都带着明显的卡顿感。
——分辨率在降低。
越往右看,世界的锯齿感就越重,远处的景象甚至已经糊成了一团分不清天地的色块。
沈行舟当机立断,拽住谢灼:“不行,不能往前走了,我们往回走。”
然而,话音刚落,左边的视野突然黑了一大截。
那条漆黑的分界线像是一把铡刀,瞬间吞没了半片海域。
——缩圈了?
如果不跑,马上就会被左边的黑幕切碎。如果跑,就要冲进右边的低像素世界。
沈行舟心底暗骂了一句:“没得选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跑!”
两人被迫拔腿狂奔,一头扎进了右侧那个正在极速劣化的世界。
但这路跑得极其艰难。随着他们不断向右深入,脚下的波浪线变成了一个个断裂的蓝色方块。
“卡……滋……卡……”
世界在掉帧。
沈行舟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变成了生锈的机器,思维还是连贯的,但动作却是一顿一顿的。
他迈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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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先是僵在原地,然后画面一闪,人已经出现在了两米外。这种严重的丢包感让他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谢……灼……”沈行舟的声音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8-bit电子合成音。
前面,谢灼的情况更糟。
少年此刻已经被粗暴地切割成了几块巨大的黑色方格。他的脸模糊成了一团毫无细节的肉色像素点,连那双幽绿的眼睛,都变成了两个不断闪烁、忽大忽小的绿色色块。
分辨率在雪崩式下跌。
从高清4K到标清720P,再到现在的低保真像素风。
沈行舟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这个世界的分辨率会一直降下去吗?
如果降到 16x16?如果降到 1x1?
到时候,所有的记忆、情感、□□,乃至他们这惊心动魄的一生,都会被暴力压缩成屏幕上一个毫无意义的单色色点。
#000000
那人……还会存在么?
眼看谢灼的半边身子都已经变成了模糊的马赛克方块,作卡顿得像个掉帧的PPT。
沈行舟突然想到:这个崩坏的世界正在强制把我们对齐到像素格子里。
要想不被变成方块,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欺骗显卡!
我们要快!
快到超过这个破烂世界的刷新率,快到让系统来不及捕捉坐标,快到让它无法渲染出静态的“点”,只能渲染出流动的“线”!
只要变成动态模糊——
“我们需要一个载具!一个速度快到能卡出残影的载具!”沈行舟喊道。
“滋——哗啦!”
就在这时,右侧那变成了方块的海水再次炸开。
一条红蓝相间、浑身闪烁的乱码团,像一道闪电般从水里弹了出来,在空中疯狂抽搐。
它的速度极快,身后拖出了一长串红色的残影。
“就是它!抓住那条鱼!”
谢灼猛扑过去——
“啪!”
他的手贴住鱼尾巴的一瞬间,沈行舟心中默念——图层绑定!
“滋滋滋——!!”
那条鱼被抓住后瞬间暴走,爆发出了惊人的拖拽力。
沈行舟大喊一声,整个人像张狗皮膏药一样死死贴在谢灼身上。
“起飞!”
“嗖——!!!”
那条BUG鱼带着两人,像一颗失控的鱼雷,贴着硬邦邦的海面狂飙而出!
太快了!
周围的景象瞬间变得模糊。
那些试图吞噬他们的方形马赛克,因为追不上这个速度,被硬生生拉长、撕裂。
原本由一个个“点”组成的世界,在极致的速度下,崩解成了一条条飞速后退的“线”。
沈行舟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在被拉长。那种方块的束缚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无限拉伸的眩晕。
大哲学家的声音响起:
【警告:移动速度过快!渲染失败!画面撕裂!】
【维度坍缩中……正在从 2D 向 1D 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