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慌,还有救。”
既然物理闪避做不到,那就只能从底层逻辑下手。
只要能把他们两个人的图层顺序,从背景层拖到顶层,或者至少拖到这该死的船队之上,那么无论船队怎么撞,都只会从他们身体下方穿过去,而不会造成覆盖伤害。
“大哲学家,给我调出【图层管理器】!快!”
视野右侧,那个灰白色的矩形控制面板再次刷新出来。密密麻麻的图层列表像瀑布一样滑过:
【Layer 0:背景画纸(锁定)】
【Layer 1:波浪线_蓝】
【Layer 2:玩家_沈行舟】
【Layer 3:玩家_谢灼】
……
沈行舟的视线瞬间锁定了最上方那个正在疯狂闪烁红光的图层:
【Layer 999:[事件] 乌篷船队_复制体】
置顶?
怪不得,这就像是在文档里插了一张设置为“浮于文字上方”的图片,无论怎么打字都会被它挡住。
他不敢耽搁,火柴手拖住代表谢灼的【Layer 3】往上拖拽。
越过了波浪线,越过了云彩……终于,触碰到了那个红色的【Layer 999】。
只要盖过它,就能活!
然而,就在两个图层即将交换位置的瞬间——
“邦!”
那个代表玩家的图层条像被弹簧崩回来一样,瞬间跌回了最底层。
【ERROR 403:操作非法!】
【该对象(船队)为“剧情关键道具”,图层已锁定。】
【您当前的权限不足以修改此对象属性。】
“什么玩意,我是测试员我有最高权限。”
沈行舟不信邪地又拽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宿主,放弃吧。这是硬编码。】
大哲学家声音幽幽响起:【就像游戏发布会上那些看似酷炫的实机演示,其实播的是预渲染的CG动画一样。那个可怜的实习生为了赶在死线前交付成果,防止出BUG,直接把这段代码写死了。】
“我靠……”
沈行舟看着那行写死的代码,心里涌起一股荒谬的绝望。
因为想当年他也干过这种缺德事。为了省事,把复杂的交互逻辑直接写死成贴图动画。这回旋镖,终究是扎到了自己身上。
船距他们已经过了一半的距离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他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一只黑色的线条手向右伸来,紧紧的抓住了沈行舟的手。
是谢灼。
他往下挪了挪,绕了过来,挡在他的身前。小火柴人身子歪歪扭扭,但声音温和:“没事的。”
沈行舟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自己如果死了,会在山神庙回档。
但谢灼呢?
他会像普通野怪NPC一样,在一段时间后刷新吗?
……如果刷新了,他会变成什么样?
是变成那个在雪地里还没遇到我的小乞丐?还是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没有这段记忆的新数据?
不……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如果他不会刷新呢?
沈行舟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刻意避免思考这个问题。
这三年多来,他似乎真的融进了这个世界。他是清河村里德高望重又平易近人的教书先生,是孩子们眼里玩得好的大哥哥,是牵挂着远行的人。
渐渐地,他在这个庞大纷乱的世界里有了自己的一隅。
而现在,这个被压在心底的念头逐渐浮了上来,像泡沫一样爬上他的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又填满了他的整个脑袋。
——谢灼与他,是不一样的。
“先生,没事的。刚刚船经过我的时候,它的行进方向有些变化。我去试试,或许能改变改变它们的轨道。你在我后面,不用怕。”
少年握着刀,直直对着袭来的船,再次往左迈了几步。
“等等!”沈行舟脑子还懵着,可下意识地反应便是要抓他的手。
谢灼正正好好撞上了沈行舟面前那个还没消失的报警弹窗。鲜红的报错文字,被少年的背影挡住了大半,只剩下残缺的边角。
沈行舟突然觉得一切有些违和。
……不对。
他的脑子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
按照游戏底层逻辑,系统UI永远是顶层,它就像是贴在显示器表面的贴纸,游戏里的人物怎么可能跑到UI的前面去?
没时间思考了,船队已经碾到了脸上!
“谢灼,你就站在那里,先不要动。”话刚出口,沈行舟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抖。
谢灼听话的等在原地,他的左侧便是那铺天盖地碾压而来的黑色船墙,但他面色平静,只是温和地注视着沈行舟。
三步。
两步。
一步。
沈行舟害怕的眯起了眼睛,心脏几乎停跳——
乌篷船在接触到红色弹窗边缘的瞬间,像是水流钻进了地下河,瞬间消失在了红框之下。
谢灼就像是站在了一块透明的玻璃上,脚下的船队汹涌流过,却伤不到他分毫。
成功了!
沈行舟大喜过望,可还没来得及喘气,那块救命的红色弹窗,突然闪烁了两下,颜色开始变得透明。
与之相对的,是右侧海面上,如同乌云压境般接连浮现的庞大船队黑影。
——所有的弹窗都有显示时长。时间一到,物理阻挡就会消失。
弹窗,哪里才能有无限续航的弹窗?
可以永远报错的程序,或者什么能让副本卡死的BUG……
喋喋不休……唠唠叨叨……无穷无尽……
电光石火间,沈行舟脑子里一道闪电劈过——
他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虔诚与热切:
大哲学家!!
脑海里,系统被这一嗓子喊得懵了一下:【……?】
“对,大哲学家,你来得正好,”沈行舟态度极为诚恳,“我觉得你刚刚说过的,那个谁……哦对,那个加勒比!你说他一直想像个孩子一样画画,这话简直太有道理了。”
系统沉默了一瞬,幽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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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毕加索。加勒比是海盗。】
开局不利,但没关系,只要感情深,铁杵磨成针。
“对对对,毕加索,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沈行舟咽了口唾沫,剖白内心道,“其实在刚才生死的瞬间,我也像毕加索一样,想要找回自己的初心。”
“身为人,在这广阔的宇宙中真的太渺小了。唯有哲学!哲学!唯有那些伟大的思想,能指引我走出我,观测我,理解我!尤其是你之前提到的尼采、萨特,我现在越想越觉得那是真理啊。”
“大哲学家,我悔悟了,以前是我太浅薄。”
沈行舟眼含热泪:“可惜我脑子笨,记性不好。那些振聋发聩的金句我总是记不住。在这个危急存亡的关头,你能不能再给我讲讲?我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沐浴在智慧的光辉里。”
“而且,为了防止我听漏了,能不能麻烦您开一下全屏字幕功能?”
他比划了一个巨大的框:“就是您每说一句话,都把它变成加粗、黑体、初号大字,直接打出来?最好是那种加厚描边的,方便我死记硬背。”
【……真的?】
大哲学家有点受宠若惊,还有些不好意思的磕巴了一下。
【现在情况危急,宿主竟然有如此向道之心……哲学果然是最高的殿堂!天啊,这难道就是海德格尔所说的‘林中路’吗?这是人性的光辉在闪烁!】
【咳咳……既然如此,鉴于当前环境,我们就先从最基础的讲起。第一讲:维特根斯坦的语言边界论与世界的逻辑结构!】
紧接着——
【“凡是可说的,皆可被说清楚;凡是不可说的,皆应保持沉默。”】
【“我的语言的边界,意味着我的世界的边界。”】
【“人生之为谜,并非在于其如何存在,而是在于其竟然存在。”】
【“世界是事实的总和,而非事物的总和。”】
那是一行行充满了智慧光芒的哲学名言,闪烁着金光、字体硕大、加粗加黑。
大哲学家越说越兴奋,语句越来越晦涩,越来越冗长。
它们像决堤的洪水,失控的弹幕大军,带着大哲学家压抑许久的表达欲,疯狂地从屏幕的四面八方喷涌而出!
起先还是认识的汉字,紧接着变成了咬舌头的德语、如同天书的古希腊语,最后闪烁着梵文、二进制代码和各式各样不知名的逻辑符号。
人类几千年的思想在这一刻汇聚,流淌。
这些文字自带系统的最高图层权限,无视物理规则,无视空间距离,瞬间在沈行舟面前堆砌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黑压压的船队撞了上来。
但它们并没有撞到谢灼和沈行舟,而是穿过了“康德的星空与道德律”。
它们被“萨特的选择即自由”当头罩住。
它们在“加缪的西西弗斯”面前被无情地遮挡。
沈行舟和谢灼,此刻正安全地站在这一堆闪闪发光的哲学名言之上。
脚下是黑压压的死亡洪流,迎面而来,又穿身而过。
他们踩着这片光,看着这场淹没一切的浩劫。
而他们在洪流里得以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