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舟一开始还总觉得腰上总是热乎乎的,浑身别扭。但投到最后,一心都是对赢的渴望。
“投壶这玩意儿太吃手感,不适合我。”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咕哝道,“总有适合本座的项目吧。”
他左看看右看看,只见一群人正围在那儿,里三层外三层,不时有叫好声传出来。他硬是挤了进去,果然,这东西是个熟悉的。
这是一个套圈的摊子。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泥人、瓷碗、风车,最远处甚至还摆着一坛酒和一只罩在竹篾里的兔子。但他一瞅便瞧出了端倪:这老板显然是个老江湖,那竹圈做得又轻又弹,扔出去碰到东西就弹飞,地上满是落空的圈子。
不过,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想当年他上大学闲来无事,就喜欢夜市里转悠,站一旁盯着套圈看,光脑子里就琢磨了不少方式。
“看着啊。”他自信地挽起了袖子,接过圈,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眯起眼,瞄准中间那泥娃娃,轻轻一抛——
“啪。”
竹圈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地轻盈,正正好好套了进去!
沈行舟心情瞬间舒畅了,他抬起下巴,颇为得意地看向谢灼:“怎么样?你也试试?”
谢灼接过一个竹圈,一抛。
明明方向是对的,也套中了,但那竹圈触地的一瞬,嘣地一下弹了起来,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谢灼皱眉,似乎不信邪,又抛了一个。
这次挂住了一只布老虎,但又是晃了两下,滑落在一边。
少年皱眉道:“明明套进去了。”
沈行舟心情颇好,手指隔空点了点他胳膊,指导道:“你劲儿使得太直了。这是竹圈,不是飞镖,要有巧劲。”
谢灼转过头,那双幽绿的眼睛眨了眨,无辜又困惑地看着他:“我不懂。先生教我。”
少年极其自然地伸出了手,沈行舟一瞄,就觉得身上又窜出一团热气,整个人一哆嗦。
谢灼却是一脸认真:“这东西太轻了。我一用力,它就飞;收着力,它又弹。”
那表情实在太正经、太好学了,完全不像是有什么坏心思的样子。
……也是,修士嘛,碰到不懂的估计就非得钻研透了。
沈行舟犹豫了一下,道:“行吧,看好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住他的手腕,道:“首先这里要放松,不能僵着。要斜着抛,不要从上往下砸,那样肯定会弹飞。”
他另一手指了指远处一只布兔子,道:“看见兔子耳朵了吗,斜着抛过去,让圈边挂在耳朵上,卸了力,它自然就套进去了。”
“这样?”
谢灼依言调整姿势。
出手的瞬间,少年像是没站稳,整个人往旁边蹭了一步。正好钻进了沈行舟的怀里。
沈行舟只觉得胸口一热,下意识要退一步,却听周围人热热闹闹,议论纷纷,他的视线便不由得往竹圈上瞟。
只见那枚竹圈挂在了兔子的长耳朵上,然后顺滑地落到底。
“中了!”
谢灼惊喜地回过头,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笑道:“先生,我套中了。”
沈行舟被这情绪激起来,便也把刚刚那茬抛之脑后,只顾着看套圈了。他拍了拍谢灼的肩膀,鼓励道:“不错!有天赋,一点就通!”
圈接二连三的飞出去。
嗖、嗖、嗖。
那只兔子、那个风车……甚至是老板用来压阵脚的一个瓷花瓶。
“哎哟,这真是少年英才,二位先歇息歇息,先让别人也试试手,过会儿再来大显身手吧。”摊主终于遭不住了,忙不迭地拱手,他又端出一瓶白瓷酒壶,堆着笑脸道,“这是我们这儿最好的梨花酿,送给二位尝尝,就当交个朋友!”
这是怕他们把东西套完了,今晚直接收摊回家了。
沈行舟也没推脱,见好就收。他接过酒,拉着谢灼坐在角落。啵地一声拔开塞子,一股扑鼻的酒香溢了出来。
他凑近嗅了嗅。这味道清冽甘甜,比起酒,倒更透出股浓郁的果香气。
谢灼顺口道:“梨花酿大多是农家自家酿的酒,不怎么醉人。”
好小子,一看就没少碰过。沈行舟实则也被勾的心痒痒。他算是喝酒容易上脸的,可谢灼这半大小子喝了都没事,那自己这么大个人,总不至于碰个果酒就一杯倒吧?
他便也放了心:“那我也尝尝。”
入口果然是浓郁的果香,顺滑绵柔,带着点回甘,半点也不辣嗓子。沈行舟眼睛一亮,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几口。
正喝着,一个小孩虎头虎脑地从摊子后面钻了出来。
那是摊主家的儿子,大概四五岁的模样,穿着红肚兜,手里抓着个布老虎,瞪着一双溜圆的大眼睛,也不怕生,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沈行舟看。
沈行舟心情好,冲他摇了摇手,逗道:“看什么呢?这东西你可不能喝。”
小孩眼睛骨碌碌转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大哥哥长得好看又和气。他一摇一摆地跑过来,扒着沈行舟坐的长凳就要往上爬。
可惜腿太短,凳子太高。他撅着个屁股,吭哧吭哧扭了半天,笨呼呼地就是上不来,急得小脸通红。
沈行舟双手穿过小孩的腋下,稍微一用力,就把这沉甸甸的小肉墩给抱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在了自己腿上。
“坐好,别乱动。”
小孩坐在他怀里,也不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抓沈行舟垂下来的衣带玩,奶声奶气地问道:“哥哥,你是神仙吗?”
“眼光不错,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沈行舟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颊,大言不惭道,“没错,哥哥就是天上下来的神仙,专吃不听话的小孩,怕不怕?”
小孩眨巴眨巴眼睛,疑惑道:“可爹爹说神仙都长胡子,你没有胡子。”
“神仙也有不同种类的啊,本座就是那种,没胡子的神仙。”沈行舟把风车塞进小孩手里,笑道,“拿着,这个可是神仙赐给你的法宝。”
小孩拿着风车,呼呼一吹,转得飞快,高兴得直蹬腿。
“那神仙哥哥,你会飞到天上去吗?”
“这个嘛……”沈行舟装模作样的思索了下,道,“既然是神仙,那自然是会飞的。但我现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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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飞。”
“为什么?”小孩问。
沈行舟作势要拿回他的风车,小孩立马把风车紧紧护在胸前。
沈行舟笑了:“你看,你不给我风车,是因为不想。我不飞,也是因为不想啊。”
“那你想飞的话,就要飞了吗?”
“那是之后的事了。”沈行舟揉了揉小孩的脑袋。
摊子周围来来往往了很多套圈的客人,可上面的东西却没见少。
“我再去试试。”
谢灼突然道。
他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下来。
沈行舟仰起头。
他脑袋有些昏沉,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原来谢灼的身量已经这么高了。
少年如今身形修长,背后背着一柄黑色长刀。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破庙门口,十四五岁的狼狈少年。
谢灼上前和摊主从容地交谈,周围来往的男男女女,或是被他腰间的长刀震慑,或是被那张昳丽的侧脸吸引,纷纷投来好奇与惊艳的目光。
再也不会是当初过街老鼠般瑟缩的小乞丐了。
沈行舟想,哦,原来他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男人了。
时间过的好快啊。
谢灼抛了几个圈出去,正瞄准着下一个小陶罐。
突然,一只手突然伸过来,一把抢走了他手里所有的竹圈。
“行了,给老板留条活路吧。”
沈行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有些站不稳,晃晃悠悠的。手腕却极其潇洒地向上一扬,将那几十只竹圈,尽数抛向了漆黑的夜空。
“轰——”
恰逢此时,城楼的烟花骤然升空,在头顶炸开。
千万点流金碎玉般的火星倾泻而下,瞬间点亮了苍穹。绚烂的流火映照在飞舞的竹圈上,镀上了一层梦幻的金红。它们噼里啪啦地掉了满地,像是一场盛大的竹雨。
谢灼怔怔地看着。
他只觉得时间变得缓慢而模糊。
周围的一切声音——小贩的叫卖、人群的欢呼、甚至那震耳欲聋的烟花声,都像是潮水般迅速退去,变得遥远、沉闷而失真。
天地间万物褪色,唯有视线中央的那个人,模样清晰。
光影交错中,沈行舟站在漫天火树银花之下,敞开双臂,肆无忌惮地大笑着。
夜风卷起他的发丝,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漫不经心的眼眸,此刻却像是盛住了两条璀璨的银河。
在那忽明忽灭的光晕里,沈行舟转过身。
他隔着坠落的烟火,隔着熙攘的人群,冲着自己,轻轻招了招手。
恍惚间,他只觉得手腕一凉。
视线缓缓聚焦,喧嚣声重新涌入耳膜。谢灼低下头,只见自己的手腕上,多了一个浅色的竹圈。
它正松松垮垮地套在他的腕骨处,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竹圈很大,他一垂手便会滑下来。
但他若抬着手,便会一直套在手腕上。
沈行舟抱着泥塑丑娃娃,两根手指勾了下竹圈的一端。
他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