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正是热闹的时候。
夜幕刚刚四合,万家灯火便依次亮起,将整座城池映照得如同白昼。街上人声鼎沸,车马粼粼。
城里最大的酒楼此刻更是座无虚席。大堂里推杯换盏,跑堂的小二高声唱喏,热闹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但谢灼只是晃了晃刻着纹样的玉牌,掌柜的便诚惶诚恐地将两人迎进了顶楼。
没过多久,菜就流水般端了上来。
正中间摆着一只水晶肘子。那肘子炖得火候极足,上面浇着浓稠透亮的酱汁。随着盘子落桌,酥烂的肉皮都在跟着颤巍巍地晃动,散发着扑鼻的浓香。
旁边还围着几道硬菜,酱色浓郁的烧鸭还在滋滋冒油,松鼠桂鱼炸得金黄酥脆……
沈行舟看着这一桌子硬菜,眼睛都直了。他之前啃了那么久的白菜萝卜,嘴里早就淡出个鸟来了。
“那本座就不客气了。”
他拿起筷子,稳准狠地伸向那只肘子。
筷头轻易地陷进了酥烂的肉皮里,轻轻一夹,便扯下一大块连皮带肉的精华。那肉皮晶莹剔透,颤颤悠悠地挂在筷子上,还滴着热油。
沈行舟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浓郁的肉香瞬间在舌尖炸开,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满足感顺着喉咙一路熨帖到了胃里。
他微微眯起眼,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谢灼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一只极小的白瓷酒杯,视线一直黏在沈行舟身上:“味道怎么样?”
“好极了。”
谢灼看着他,眸色暗了下。不过一瞬,他便笑道:“这两年多,我除了练剑,若是没事做,也会去后厨学点手艺。等回了山,你想吃什么,只管告诉我,我给你做。”
“什么都能做?”
“当然,后厨的师傅都是天南地北游历的,我都学过。”
沈行舟来了兴致:“那你听说过仰望星空么?”
谢灼一愣:“仰望……星空?”
这名字听着倒是风雅,难道是什么仙家菜肴?
“没吃过。”谢灼诚实地摇摇头,虚心求教,“那是何物?怎么做的?”
沈行舟一本正经道:“大概是弄几条死不瞑目的咸鱼,把它们插在面饼里。一定要让那几颗死鱼头露在外面,鱼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这就叫死都要仰望星空。”
“不仅要露头,还得保留鱼尾巴,看起来就像是一群鱼正在试图从坟墓里爬出来一样。这菜讲究的就是一个怨气冲天,吃的就是那个死不瞑目的劲儿。”
谢灼:“……”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画面:昏暗的烛光下,一盘烤得焦黄的面饼上,插着七八个死鱼头,十几只翻白的鱼眼睛死死盯着他。
……这东西真的能吃吗?感觉更像是某种用来诅咒的巫蛊之术吧。
但谢灼犹豫片刻,还是道:“要是先生想吃,那我就去抓鱼。我觉得用海里的那种长牙的怪鱼,或许怨气会更重一些?”
沈行舟刚想摆手,但看着谢灼一脸认真,不知怎的,他突然笑了。
自己随口说了什么,对方便都会放在心里。这种感觉挺新奇的,但倒不算坏。
“行啊,回去本座亲自指导你。”
他笑吟吟道。
酒足饭饱,两人下了楼。沈行舟刚才那顿肘子吃得实在有点撑,便拉着谢灼顺着长街闲逛,全当消食。
今夜似乎有集市,街道两旁挂满了灯笼,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沈行舟鼻尖动了动,忽然捕捉到一股异香,那味道带着点辛辣,又带着点甜腻。
他疑惑道:“这是什么味道?香料吗?”
远远望去,只见一个赤着膀子的汉子,脖子上挂满银链,站在一处小摊前。见有人驻足,立马热情地凑上来。
他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官话,手里晃着一个小瓷瓶,神神秘秘道:“公子好眼光!这可是咱们那儿的秘方——通幽散。专治各种吃不消的硬茬子。”
“只要一点点,就能把那些紧闭的关窍彻底打开。哪怕是再难啃的硬骨头,也能化成一滩水,舒坦得很。”
沈行舟眼睛微亮。
通幽?曲径通幽处?
古人起名字就是文雅,这不就是健胃消食片吗。
——那水晶肘子确实算个硬骨头,堵在胃里不好消化。
“好东西啊。”沈行舟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问,“那要是吃的多了,这药还好使吗?”
汉子一听,眼神瞬间变了,竖起大拇指:“哎哟,公子厉害!吃得多好啊!放心,这药效起来快着呢,保证让您尽兴!”
……能吃是福,也没见这么夸的吧。
沈行舟挠了挠头,西域人难道都是这么热情的?
谢灼站在一旁,挑了挑眉,神色不明。他看着沈行舟,似笑非笑地道:“先生,你要买这个?用不到吧。”
沈行舟道:“怎么用不到?托你的福,本座今晚估计就得吃几粒,不然难受得睡不着。”
“噗……”
谢灼终于忍不住了,偏过头笑出声来,肩膀抖个不停。
沈行舟疑惑地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笑什么?风吹傻了?”
摊主左看看右看看,一个身板挺拔,面容昳丽,一个腰身清瘦,相貌堂堂。
他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由衷赞叹:“哎呀,没想到二位看着斯文,私底下也是热火朝天啊。”
沈行舟奇了个怪:“什么热火朝天?”
“是我的不对,我赔罪。”谢灼收了笑,语气诚恳。他摸出几枚碎银,递给摊主,“那就给我包几个吧。”
接过那个布包,沈行舟就拔开瓷瓶塞子,想倒出几颗塞嘴里,却被谢灼按住了手:“先生,这药性烈,单吃伤身,得配着温水慢慢化开才行。回去再说吧。”
沈行舟狐疑道:“真的假的?那摊主怎么没给我说?”
谢灼一脸正直道:“他官话讲的蹩脚,稍微复杂点的就说不利索。便直接用家乡话嘱咐我了。”
沈行舟回忆了一下。
好像确实如此。刚才付钱的时候,那个西域汉子确实拽着谢灼,叽里咕噜,眉飞色舞地说了一大堆听不懂的鸟语。当时谢灼笑着,时不时点点头,还用那种卷舌音极重的语言回了几句,听起来熟练得很。
听着倒是还挺好听的,回头有时间了,得让这小子教自己几句。
还没走两步,前方又传来一阵喧闹的喝彩声。
“好!进了!双耳贯耳!”
那是一个投壶的游戏摊子。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铜壶、瓷瓶,远近不一。
沈行舟以前最喜欢这种概率游戏,一时技痒,遥遥喊道:“老板,来一把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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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挽起袖子,眯起眼,瞄准了长颈瓷瓶。手腕一抖,自信满满地一掷——
可这箭刚离手,他就知道:完了,劲儿使大了,肯定飞出去了。
然而,下一秒——只见那支原本注定脱靶的竹箭,在空中像是撞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竟然诡异地卡顿了一下,硬生生地在半空中换了个方向,“嗖”地一下扎了下去。
“当!”
竹箭稳稳当当地插进了那个小瓷瓶里,发出一声脆响。
“中了!这都能中?!”周围的看客惊呼。
沈行舟也愣了。
“先生好厉害啊,一次就中了,果然天赋异禀。”
他一回头,只见谢灼眼睛亮晶晶的,鼓起了掌。
沈行舟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挠了挠脑袋。
……难道我真这么厉害?二十多年了觉醒了隐藏属性?
他又不信邪地捻出一支箭。
这一次,沈行舟故意没使劲。手腕软绵绵地一抛,那箭轻飘飘的,眼看连摊子的铺布边缘都碰不到,就要垂直落地。
可就在箭尖即将触地的瞬间,它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妖风托举了一下,竟然在空中轻轻扭了个身,直直飞了出去。
“叮!”
落在一个小壶里。
与此同时,沈行舟瞅到一颗小石子骨碌碌地滚到了脚边,深藏功与名。
他回头。
只见谢灼正背着一只手,一脸“先生真棒”的无辜表情。
原来是这小子在搞鬼。
沈行舟笑了下,把手里的箭筒往谢灼怀里一塞,自然道:“你玩这个应该比我多,教教我,怎么投?”
谢灼一愣,随即眼底漫上一层笑意:“好啊。”
沈行舟刚捏住一支箭,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掌便覆了上来,将他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
紧接着,另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腰侧。
沈行舟下意识要躲,只听少年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投壶讲究心静手稳。先两脚分开,重心下沉。”
少年人温热的吐息喷洒在颈侧。腰间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
沈行舟只觉得腰侧那一点滚烫的热度瞬间烧了上来,像是被火燎了一样。
他不知怎的,脑袋里空白一片,只能下意识地顺从着身后的力道,乖乖分开了双腿。
“手臂抬高,手腕放松。”
抬起胳膊,调整角度,扭动腰身。谢灼的胸膛紧紧贴着他的后背,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微微的震颤,像是传进了他的骨头里。
谢灼似乎在他耳边说了许多技巧,但他一句都没听进脑子里,只觉得耳根烫得厉害。
“先生要投哪个?”
沈行舟才一下子回过神来。他胡乱地抬手指了指前方:“……中间那个。”
“好。”
沈行舟只觉得手背上一紧,往前一送。
“嗖——”
竹箭在空中划过,稳稳当当地投入了竹筒里。
中了!
周围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沈行舟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连忙挣脱了身后那充满侵略性的怀抱,往前迈了一大步,摆脱了少年那无处不在的热气。
他抓着剩下的箭,眼神有些飘忽,道:“我学会了,我自己来。”
谢灼十分自然地松开手,弯着眼睛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