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巨大的裂缝如同天光乍破,将阴暗的溶洞照得透亮。
平静的水面上再次泛起涟漪。白发女观手持拂尘,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们身后,赤足点在破碎的虚空之上。
“铮——”
几乎是她出现的同一瞬,谢灼手中的长刀已然横在了身前。
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幻境让他此刻犹如惊弓之鸟,少年的脊背弓起,将沈行舟死死挡在身后,幽绿的眼瞳里满是未散的戾气。
“还没完吗?”谢灼声音森寒,“那就接着杀。”
“不必了。”
女观并没有动,垂眸扫过谢灼手中的刀,神情依旧淡淡的:“我并未想同你们打。出口就在那边,请便吧。”
她手中的拂尘轻飘飘地指向那道裂开的天光,姿态从容。
沈行舟从谢灼身后探出头,倒是有些意外。
这就放行了?
按照一般副本的尿性,这种大BOSS不应该都有个“三段变身”或者“狂暴模式”吗?这么好说话,反而让他觉得有点不真实。
但事已至此,沈行舟先安抚的拍了拍谢灼紧绷的手臂,平稳道:“没事,先出去再说。”
二人与女观擦肩而过,沈行舟还略带心惊胆战生怕她是做戏,要突然取人性命,可女观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动作。
沈行舟脚步缓缓停了下来,他转过身,女观的身形已经变得有些虚幻。
他问道:“你在我们身上,找到你要的答案了吗?”
女观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没想到,你们能出来。”
“世人面对执念,要么‘放下’,无所住而心空。要么‘放不下’,有所执而心苦。”
她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可你们,既没有放下,又没有沉沦。你们选择了很难的一条路,背着它,活下去。”
沈行舟其实也听不太懂,但他突然想问:“那你的选择呢?你困守在此几千年,究竟是在等什么,你的执念又是什么。”
女观并没有回答。
在那漫天飞舞的纸灰中,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意。
那笑里少了高高在上的神性,反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味儿。
“若是有缘,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拂尘对着两人轻轻一挥。
“呼——”
一阵强烈的白光瞬间吞没了视野。
在意识抽离的最后一秒,沈行舟努力睁大眼睛,看向那个即将消失的身影。
光影斑驳中,他仿佛看到了无数碎片在重组。
那个白发胜雪、冷漠疏离的女观,在白光中身形一晃,竟隐约变成了一个身穿红袍、懒洋洋摇着折扇的男人。
红与白在这一刻交织。
红袍男人似乎也感应到了沈行舟的目光,隔着遥远的时空,对着他无奈地耸了耸肩,嘴型似乎在说:“再会。”
下一瞬,光芒大盛。
所有的画面彻底破碎,两人彻底消失在了倒悬观的深渊之中。
沈行舟缓缓睁开眼。
入目不再是倒悬的怪石和漆黑的水潭,而是一顶素净的青色床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冷香,像是经年累月的墨香。
一切就像是做了一场荒诞的大梦,梦醒时分,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极为宽敞雅致的净室之中。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桌一椅,一榻一屏风,除此之外别无长物,干净得有些过分,透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劲儿。
沈行舟转头看向窗外。窗纸上映着婆娑的树影,外面已经是一片深沉的夜色。
“谢灼?”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无人应答。看样子是醒得比他早,已经出去了。
沈行舟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习惯性地在脑海里划开了系统界面。
然而,当他看清那行浮在视野中央的字样时,动作却顿住了。
【当前副本:价值重估·倒悬之观】
【状态:未通关】
“大哲学家,这是什么意思?”沈行舟皱眉问道,“我们人都出来了,怎么还显示未通关?卡BUG了?”
系统语气依旧波澜不惊:【根据副本底层逻辑,只有彻底击杀最终BOSS,才会被判定为通关。宿主,您并没有杀死那位观主,也没有杀死那位真人。您只是和他们聊了会儿天,然后被送出来了。】
沈行舟:“……”
好像很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那这会有什么影响吗?”沈行舟有些担忧,“比如把我们再抓回去?或者扣我功德?”
【暂时并未检测到惩罚机制。只是状态栏会一直显示‘未通关’而已】
沈行舟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
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谢灼一身黑衣,发梢微湿,似乎刚从外面的夜露中走来。他手里端着一盏烛台,暖黄的火光映照着那张昳丽的脸。
见到沈行舟,他眼底亮了一瞬,快步走过来,顺手将烛台放在桌上:“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行舟摇摇头,道:“我不累,就是睡得有点懵。”
“那就好。”谢灼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对了,忘尘真人怎么样了?我们出来了,那倒悬观呢?”
“消失了。”
谢灼语气平淡道:“我醒来的时候,那股压在山头的黑雾已经散了。那位真人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这样啊……”沈行舟喃喃自语,脑海中又浮现出最后那一瞬红白交织的画面。
“既然消失了,就别想了。”少年打断了他的思绪,“今夜本该是宗门大典,宴请宾客的。出了这种事,宴席也开不了了,估计那群长老现在正焦头烂额地收拾残局。”
沈行舟眼睛微微睁大,道:“那本座的水晶肘子呢?没了?”
谢灼有些无奈道:“换作师弟做素斋了,今晚全山上下,全是白菜豆腐。”
沈行舟脸瞬间垮了:“……那我还是继续睡吧。”
“这地方的斋饭你吃不惯。跟我走。”
谢灼向他伸出手,带着几分只属于少年的诱哄:“我带先生下山,去城里吃。水晶肘子,酱烧鸭,松鼠桂鱼……把城里的招牌菜吃个遍,好不好?”
沈行舟眼睛一亮,顺势握住他的手借力起身:“那本座可得把这城转完了,少吃一家都不行。”
气氛似乎终于活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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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起来。谢灼笑了笑,转身从架子上捡起一件厚实的外衫,仔细地披在沈行舟肩头,理了理衣领。
他又去墙角拿了一把油纸伞,道:“外面下了雨,有些凉。先生把衣服披好,别吹了风。”
他正要去开门,沈行舟却突然拉住了少年的袖摆。
“谢灼。”
沈行舟收敛了刚才那副贪吃的玩笑模样,神色变得认真。
沈行舟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在少年不知道的地方,就这样默默看了他十多年。
看着他功成名就,看着他落寞背影,看着他狼狈濒死,看着他独自穿梭在数不清的雨夜里,从一开始踩进水坑便会觉慌乱,到一身泥水反倒面色不显、习以为常。
可沈行舟现在在这里,所以他可以重新成为那个雨天满嘴抱怨的孩子。
他看着谢灼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伸出手,轻轻点在了少年温热的心口上。他一字一句道:“你做得很好。”
谢灼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拿着伞的手僵在半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沉默了。
下一秒。
“噗通。”
油纸伞掉落在地。
沈行舟只觉得身体骤然一暖。
一双有力的胳膊猛地环住了他,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将他埋入怀里。
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沈行舟温和地抬起双手,轻轻搭在了少年的手臂上。
可下一瞬,他便放下了手,身子向后撤了一寸。
谢灼浑身一僵,力道瞬间松懈,缓缓松开了手。
他偏过脑袋,不敢看沈行舟的眼睛,有些局促地去端桌上的碗:“……我刚才端了点粥,你要是饿了可以先喝点,还是热的……”
下一秒,他只觉得心口一热。
沈行舟倾身向前,张开双臂,结结实实、用力地抱住了他。
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透了过来,沈行舟宽大的袖摆垂落下来,将他整个人完完全全地笼罩在这一方狭小却滚烫的天地里。
鼻尖萦绕着那股令人安心的雪松冷香。
被完完全全笼罩在怀抱中。
谢灼僵在原地。
夜风顺着没关严的门缝钻了进来,带着深秋露水特有的湿冷。
恍惚间,门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漆黑的、凛冽的、走不到头的雨夜。
淅淅沥沥的一直在下着,似乎永远不会停歇。
但在这里,自己微凉的手指触碰到的方寸之地,却滚烫得惊人。
沈行舟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
许久,许久。
这样一个温暖的拥抱,足以撑起他摇摇欲坠的灵魂,烘干那潮湿了十多年的漫漫长夜。
他紧绷的脊背终于塌了下来,将脑袋沉沉地,埋在男人的肩窝里。
过往的岁月里,他像个冻僵的旅人,贪恋着他人的温暖。可如今,在他那片荒芜贫瘠的心原上,似乎也生出了一捧暗淡的火苗。
就在他的心口。
每每触碰,便会伴随着尖锐痛楚。
可又柔软、滚烫得令人想落泪。
他突然觉得,仅端着这一捧微弱的火,便能撑着他度过余生无数个寒冷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