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123.既然做了婊子,何须再立牌坊
    天亮刚刚亮起,程国恩便已起身。

    他穿上那身绯色官袍,在铜镜前正了正衣冠,吃了阿宝亲手端来的早食——一碗白粥,两碟小菜,简单得不像是一个丞相女婿该有的排场。

    吃完后他便乘轿去上朝了。

    朝堂之上,皇上高坐于龙椅,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大肆赞扬了陈州知府刘基的功勋——剿匪有功,治理有方,清廉自守,是地方官之楷模。

    皇上的声音在乾坤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百官耳中。

    他直接下旨召刘基回京述职,说要在御书房亲自接见这位能臣。

    圣旨一下,方雍和程国恩虽都面不改色,垂手而立,可心里恰似波纹荡漾——离他们的计划又更近了一步。

    只要刘基一进京,他便会化成架在岳安脖颈上的一把利剑。而这把剑什么时候落下,怎么落下,全在他们一念之间。

    而岳安始终沉静如水。

    他手持笏板站在班列之中,面色如常,既没有因为皇上的赞扬而露出欣慰,也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变故而显露不安。

    秦州去陈州还未回京,也还未传回任何消息。对于一个办案从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从不放过一个坏人、凡事讲究确凿证据的他来说,即使心中对刘基已有了几分疑虑,但他依旧不相信自己亲手培养起来的门生会背叛自己。

    他在等——等秦州回来,等那些密函摆到自己面前,等证据开口说话。

    皇上扫视了一眼群臣,最后目光落在宋四维身上。

    他微微前倾,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亲近,也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宋爱卿,今日程爱卿便会去翰林学士院任学士院权直一职。你执掌翰林学士院多年,又是一手抚养程爱卿成人成才的养父。如今程爱卿虽是方丞相的乘龙快婿,但他始终是你与夫人抚养长大,养育之恩和父子之情皆在。程爱卿才华横溢,是朕钦点的状元,朕希望你能多多提携提携。翰林学士院是朝廷的机要之地,你们父子二人同在一处,当为朕分忧。”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宋四维和程国恩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似乎在观察这两个人的反应。

    宋四维手持笏板,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平稳而不卑不亢:“谨遵陛下旨意。”他说完便退回班列,没有看程国恩一眼。

    皇上又把目光移到程国恩身上。

    他看着这个自己钦点的状元,这个从宋家走出来又走进方家的年轻人,这个他顺水推舟进入翰林学士院的臣子,语气忽然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上了一丝敲打的意味:“程爱卿,父母之于子女,生而不养,妄为父母。不生而养,乃是天恩。朕以孝治国,最注重孝道。朕望你除了忠君爱国之外,也不要忘记孝道才好。”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程国恩脸上,像是在看着一个需要被提醒的孩子,也像是在看着一个需要被敲打的臣子。

    程国恩听了此话,内心翻涌起复杂的滋味。他当然听得懂皇上的意思——这是敲打,也是给他留的最后一点余地。

    可野心勃勃的他很快便把这些陈杂的滋味压了下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他立即上前一步,声音恭敬而恳切:“陛下,微臣一定谨记陛下教诲,做一个忠君爱国、不忘恩德之人。微臣在宋府长大,养父母的恩情微臣铭感五内,断不敢忘。”

    皇上听了,点了点头,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这就好。”他没有再往下说,可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出了这句“这就好”里面藏着的未尽之意。

    程国恩已上了方家的船,这是朝堂上不少人都知道的事。

    方家的乘龙快婿,怎么会忽然被皇上安排进翰林学士院与宋四维共职?很多臣子都在心里暗暗揣测。

    宋四维这些年一直中规中矩,不站队,不结党,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松树——你拉他,他不倒;你推他,他也不倒。

    皇上把程国恩这个已经明牌站了方家的人放进翰林学士院,放在宋四维身边,是不是在试探?

    他们猜测程国恩一定是一块试金石,试探宋四维是否会向方家靠拢。

    如果宋四维在养子和方家的双重压力下松动了立场,那皇上便能看清一个人的底色。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皇上要在宋四维面前摆一个活生生的教训,让他看清楚自己养大的孩子已经变成了什么模样?

    霍擎苍和钟廷站在班列之中,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程国恩,两人心里同时泛起一股厌恶之情。

    霍擎苍把手中的玄铁鞭换到另一只手上,钟廷则直接收回了目光,仿佛多看程国恩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一个不懂得感恩的人,再才高八斗、攀附上了方家又怎样,还不是一个令人唾弃的小人。

    宋四维教养他十几年,倾尽心血,如今他站在方雍身边,被皇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醒“不要忘记孝道”——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讽刺。

    程国恩进翰林学士院,并非皇上刻意安排。早在程国恩回京后,方雍便找程国恩密谈了一次。

    那是在方雍的书房里,烛火昏暗,方雍坐在书案后,用那双看透了官场沉浮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孙女婿,开门见山:

    他要程国恩自己向皇上提议进翰林学士院。方雍的目的直白得近乎赤裸——让程国恩说服宋四维向方家靠拢。

    宋四维执掌翰林学士院,手握着宁国文脉的源头,若能把他也拉过来,不仅是添了一份助力,更是向满朝文武发出一个信号——连宋四维都站到了方家这边,谁还敢说方家不是人心所向?

    只要宋四维愿意倒向方家,就能永安铁矿的局里跳出来,全家无虞——这些方雍都安排。如果宋四维拒绝,那方雍便将他除之而后快。

    方雍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可程国恩听得出来,这是最后通牒。

    方雍这是捏住了他的七寸——把他放在养父的对立面,让他亲手把刀架在宋四维的脖子上。

    宋四维若降了,方家多一份助力,程国恩便是功臣;宋四维若不降,程国恩便必须亲手把养父推进永安铁矿的火坑里,彻底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再无回头之路。方雍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把程国恩牢牢地锁在方家的船上。

    宋四维是何等正直之人,虽是文人,手中没有刀枪,可那根脊梁比西疆的狼牙关还要硬。他从不与方雍同流,方雍多次暗中拉拢,礼送了几回,话递了几回,都被他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

    程国恩太了解养父了——这个养了他十几年的人,宁可在朝堂上被孤立也不肯向权贵低。

    如果自己能说服养父倒向方家,方家便多了一份助力。可程国恩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无法说服宋四维。他是宋四维一手养大的,宋四维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做人的道理,也用自己的言行在他面前竖起了一面永远不倒的墙。

    他了解宋四维的脾气,就像了解自己手心的纹路——宋四维永远不会向方雍这种人低头。

    说服不了宋四维,宋四维便无法从永安铁矿的局里跳出来。而他自己,也将与宋四维彻底决裂,背上、坐实忘恩负义和白眼狼的骂名。

    这个他早就知道,早在给方雍布永安铁矿的局时就知道了。

    程国恩已经上了方家的船,从一开始他就从未想过立牌坊。在江南做县令的那三年,他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县令的权力虽小——不过是一县之地的赋税、刑名、教化——可他已食髓知味,欲罢不能。那种握着别人命运的感觉,那种看着一纸公文就能让一县百姓或喜或悲的力量,让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需要更大的权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为了能实现自己的野心,世间的一切皆是他的垫脚石。凡是阻碍他的一切,他皆会毫不留情地除掉。

    宋四维是养父又如何,养育之恩又如何。反正他已经落下了白眼狼的骂名——三年前京城茶馆里那些唾沫星子早就把他淹过一遍了。

    既然已经背上,那就一直背到底吧。名声这种东西,对于没有的人来说,是最不值钱的包袱。

    日光明亮,洒在宫道上。

    程国恩踏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向翰林学士院。他的脚步不快不慢,绯色官袍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一路上他都在反复斟酌说辞——要用什么样的语气,从哪个角度切入,是先动之以情还是先晓之以理。

    他知道宋四维是一个宁折不弯之人,但他还是愿意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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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竟十几年的养育之恩摆在那里,他不希望宋四维陷在永安铁矿的局里万劫不复。

    他希望宋四维做一个识时务之人,向方家靠拢。哪怕只是为了保住全家人的平安,暂时低一下头也好。

    他心底甚至暗暗存了一个更远的心思——只要宋四维归顺了方家,他有能力反过来保护养父,把永安铁矿的局一点一点地从宋四维身上卸掉。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宋四维先低头。

    翰林学士院的清音阁里,宋四维正站在书案前整理需要修编的书籍。他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典籍,手边放着朱笔和墨砚。

    程国恩踏进清音阁,走到宋四维的书案前,站定,躬身,恭敬地唤了一声:“父亲。”他的声音不高,在堆满书卷的阁楼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宋四维停下手里的书籍,抬起眼看着程国恩,神色平静。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审视地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

    程国恩是他从小养育长大的,从七岁到十七岁,从蒙童到状元。他怎能不知程国恩潜藏的、对权力的欲望——那个少年在书院里每次考了第一名时眼中闪过的不是喜悦,而是对更大的胜利的渴望。

    以前在宋府时,程国恩的欲望有女儿玉章牵着。玉章在的时候,程国恩的目光总是追着她,她的笑容是他所有野心里唯一柔软的去处。

    如今女儿已去,敢问还有谁能牵住程国恩这脱缰的欲望呢?

    方嘉慧吗?她不过是方雍绑在程国恩手腕上的一根绳子,不是牵,是捆。

    方雍曾经暗中多次拉拢他。五年前,方雍派人送来厚礼,被他原封不动退回;三年前,方雍亲自登门,被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挡在门外。

    如今程国恩是方家的乘龙快婿,又进了翰林学士院,其目的便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宋四维虽然早已预判到了程国恩所走的道路的方向,但当他亲眼看见这个一身绯袍、躬身唤着自己“父亲”的年轻人站在自己面前时,心底还是涌上了一阵失望。不是对敌人的失望,而是对至亲的失望。

    半晌,宋四维开口,声音斩钉截铁。那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铁锤敲进木头里的钉子:“如果你是来给方家做说客的,那就请回吧。我宋四维就是死,就是全家死,也不会向方家低头弯腰的。”

    这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如同响亮的耳光,啪啪打在程国恩的脸上;又如同一块巨石,堵住了程国恩已经涌到嗓子眼的说辞。

    清音阁里回荡着这句话的余韵,在满架书卷之间久久不散。

    宋四维宁折不弯的性格,程国恩是知晓的。他从小看到大,知道养父的骨头有多硬。

    宋四维已把话说得如此明白——死,全家死——连生死都已置之度外,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直起身,收起脸上最后一丝属于“儿子”的表情,换成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他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平静而克制:“宋大人,那属下就不打扰了。”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清音阁。

    宋四维望着程国恩离开的背影。晨光从阁楼的窗棂间漏下来,照着程国恩越走越远的身影,也照着宋四维鬓角的几缕白发。

    他心里隐隐作痛——这种痛不是后悔养育了程国恩。十几年的养育,从河里把程国恩抱在怀里开始,他就没有后悔过。

    这种痛是一个父亲望着一个才华横溢的孩子误入歧途,却无法拉住他的无力。这种痛是眼睁睁看着一棵自己亲手浇灌了十几年的树苗长成了一棵歪脖子树,却已无力将他扶正。

    程国恩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他的聪慧,他的文采,他那些在深夜伏案苦读时自己亲手给他添过灯油的夜晚——如今都化作了方雍手中的一把刀。

    进门时唤了一声“父亲”,出门时则是唤了“宋大人”。

    称呼的改变,已将程国恩和宋家划清了界线,割断了所有的情意。以前情同父子,如今便是对手了。

    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刀剑相向,而是你叫我父亲我却知道你是来说服我赴死的。

    宋四维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桌案上那本还未整理完的典籍,翻开,朱笔落在纸上,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