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半夜,月光中的清风居里,满院清冷。
院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三棵海棠树的枝杈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一身玄色睡袍的顾承宇坐在椅子上,长发未束,只用一根发带松松地绑着,披散在背上。他抬头望着那三棵海棠树,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月光浸透的石像。
月光落在他瘦削的脸上,满脸清冷。
曾经被西疆风沙磨得粗粝的皮肤,在四年不见日光的院墙之内变得白净无比。
因为长年吃药,饭食减少,脸上的肉少了,颧骨微微突出,下颌线条愈发分明,轮廓反而比从前更加清晰。
但这并未减少他的好看,反而让他显得更加清冷、贵气、精致,让人觉得高攀不起——只可远观,不敢奢望走近。
那一双曾经满是老茧、握刀拉弓的有力的手,也在这四年里变得白净纤细,掌心还残留着薄了许多的茧子,那是他唯一不肯褪去的印记。
院里除了月光,再无其它火烛的光亮。
自从顾承宇从西疆回到清风居后,他便喜欢上了黑夜——白天太亮了,亮得能把他的残缺照得一览无余;而黑夜是宽容的,它藏起了一切不该被看见的东西。
四年来,清风居的夜里,廊下的灯笼从未亮过。招财起先还偷偷点一盏,被他发现后便再也不敢了。
除非,是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来,廊下的灯笼,才会亮起。
每当难以入眠时,顾承宇便会坐在海棠树下,不言不语,一动不动,抬起头盯着那三棵光秃秃的枝干。没人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那些不肯发芽的枝头,也许是在等它们终于开出花的那一天。
招财已经数不清这是主子第几个彻夜枯坐在海棠树下了。
自从主子知晓自己站不起来后,他便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那些漫漫长夜里,他或是枯坐院中望着海棠树,或是靠在床头盯着帐顶,偶尔勉强入眠,没过多久便会被那战场的光影惊醒——飞来的箭矢、细长眼睛的络腮胡、砍在腿上的刀光、马蹄踏碎骨头的闷响。
梦过了,他不得不醒过来,然后看着黑夜,静待天明。
五年了,一千八百多个夜晚,每一个夜晚都是这样熬过来的。
主子不睡,自己不睡。主子睡了,自己警醒。这是招财六年来养成的习惯。
他就像一个影子,不声不响地跟在主子身后,从不抱怨。他知道主子不需要安慰,他只需要一个人在旁边待着,证明这世上还有人愿意陪他一起枯坐到天亮。
不远处廊柱旁的招财看了看主子,又扫视了院子一眼。偌大的院子空空荡荡,除了自己和主子,再无旁人。
这里太清冷了,清冷得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公子当年没有受伤,海棠树年年都会开花,那该有多好——花开的时候满院都是淡淡的香气,春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飘下来。
这个院子里一定已经有了女主人,一定也有了孩子的笑声。公子会牵着夫人的手在海棠树下散步,孩子们会围着公子跑来跑去,揪着他的袍角喊爹爹。
他希望海棠花会开,希望那个命中注定的女主人会来,希望公子会有一群围着他吵闹的孩子。
到那时候,公子就不用再枯坐在黑夜之中了。
突然,两道黑影从天而降。
一个人稳稳地落在青石地面上,身形利落,落地无声——是飞鹰;另一个人则直接被海棠树伸出的枝杈勾住了腰带,整个人被挂在了树上。
树杈晃了几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顾承宇抬起头,看着那个被卡在树上的人——雪鹰。
雪鹰在半空中挣扎着,手脚乱挥,腰带被树杈死死扣住,整个人像一条被挂在钩子上的鱼。
顾承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便移开目光,盯着立于自己面前、带着一身风尘的飞鹰。
四年了,这四年里飞鹰被他派去暗中查探李默的生意往来,如今终于回来了。
飞鹰也抬头看了看卡在树上的雪鹰,嘴角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鄙视。他和雪鹰搭伙多年,早就习惯了这人千奇百怪的出场方式。
招财看着卡在树上的人,不用看脸就知道是雪鹰。
雪鹰每次出场的方式都很特别,永远在人的意料之外——自家主子乃是能掐会算之人,每次都能精准预判飞鹰的行踪和到达时间,可每次都算不到雪鹰到底会从哪个方向出现、以什么姿势落地。
上一回是被树根绊倒摔了个狗啃泥,再上一回是踩到了自己扔的暗器滑了个仰面朝天,这一回又被树杈挂住了腰带。
卡在树上的雪鹰不断地呻吟着。
那呻吟声时高时低,夹杂着“哎哟”和“疼死我了”的哀嚎。
招财见他实在可怜,腾空而起,落到那根树杈上,一手扶住雪鹰的腰,一手解开他被勾住的腰带。
雪鹰像一袋粮食一样从树上滑下来,扑通坐在了地上。
他双手捂着裆部,龇牙咧嘴地喊道:“老天保佑,阿弥陀佛,差点就断子绝孙了。那根树枝偏偏卡在那里,再偏一寸我就废了。”
蹲在地上的招财拍了拍雪鹰的肩膀,脸上是那种过来人式的幸灾乐祸:“断子绝孙总比躺板板强。那树枝要是戳到了别处,你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了。”
雪鹰支撑着身体站起来,双腿还微微发颤,嘴里却不依不饶地嘟囔道:“我宁愿躺板板,也不愿断子绝孙。昨晚我在梦里梦见我娘了——我娘穿着红衣裳,抱着一个大胖娃娃,说以后我会娶一个漂亮的胖姑娘,生一窝小崽子。老天保佑,我可不能辜负了我娘给我的梦。”
飞鹰听了,翻了一个白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简洁而有力的“去”。他和雪鹰风里来雨里去这么多年,每次听雪鹰讲完他那些稀奇古怪的出场方式和他娘在梦里给他托的话,他都觉得自己在浪费生命。
顾承宇只是目光沉沉地平视前方。
招财站起身来,双手叉着腰,对雪鹰道:“四年了,别在这儿磨蹭了。赶紧说,都发现了什么?”
他说这话时看了顾承宇一眼——主子的手已经放在了膝盖上,那姿势意味着他在听,在专注地听。
飞鹰收起那丝鄙视的笑意,神色变得严肃而冷峻。
他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像汇报军情一般开口说道:“公子,卑职多年暗中查探,已探清楚李默手下经营的生意主要是丝绸、茶叶、瓷器等大宗买卖。
他的生意遍布京城、江南和西疆沿线,甚至与西夷、北疆的商人都有往来。
根据卑职探查——他与西夷、北疆交易时,明面上运的是丝绸和茶叶,其实在那些丝绸、茶叶之中,夹藏着上好的精铁。”他说“精铁”二字时加重了语气。
顾承宇听了,神色很平静。
他在椅子上换了一个更直一些的坐姿,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默与西夷和北疆商人暗中交易,他早有察觉,只是如今终于得到了确凿的证实。
六年前那场西夷之战,西夷士兵手里那些闪着寒光的兵器,刀刃锋利、质地坚韧,绝非西夷草原上用土法锻造的铁器——西夷缺铁,草原上没有多少铁矿,他们所有的铁器几乎都来自他国。
他没想到,李默的胆子如此之大,竟敢与敌国进行精铁交易。李默卖给西夷的每一斤铁,最后都变成了射向顾家军士兵的箭镞和砍在宁国将士身上的弯刀。
顾承宇抬眸看着飞鹰,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可有查到精铁的来源?”
雪鹰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抢在飞鹰前面开了口。
他往前走了一步,神色比方才认真了几分:“公子,我暗中盯着李默手下的运货人,一路跟到了西南方向。我与飞鹰根据蛛丝马迹——运货的车辙、夜间的渡口、伪造的货单——顺藤摸瓜,终于查到了那些精铁的来源之地:永安铁矿。”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那个矿藏在永州深山老林里,入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已经秘密开采了至少六年。”
顾承宇听了,神色微惊。
永安——宁国西南部的偏远山区,离京城千里之遥,常年瘴气弥漫、人烟稀少。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不急不慢地问道:“可知晓铁矿背后真正的主人?”
飞鹰上前半步,声音依旧沉稳,但语速快了几分:“表面上是方鹏举。矿上的管事全是方鹏举的人,矿场的规矩、出入的令牌、往来的货单,签的全是方鹏举的名字。而且我与雪鹰在探查时还发现了陆鸣的人也混在矿工之中——他们也在暗中调查这座铁矿,已经有不少人手潜伏在矿场周围。
不仅如此,岳安那几个得意门生——张由、付子路、王朝、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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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都与方鹏举来往密切。这四个人在永州及周边州府任职,他们利用手中的职权参与了铁矿的精炼和精铁的运出。
那些铁料能够在层层关卡下畅通无阻,就是因为有他们在各地打掩护。他们还滥用罪名抓捕百姓入狱,暗中把这些无辜百姓转送到铁矿充当矿役——铁了矿那些累死在矿坑里的苦力,大多就是这么来的。”
飞鹰的话音落下,清风居里又恢复了寂静。
顾承宇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满朝皆知,岳安与方雍水火不容,一个是不徇私情、铁面无私的刑部尚书,一个是结党营私、把持吏部的权相。
而永安铁矿把方鹏举与岳安的门生紧紧地拴在了一起。这只能说明两个问题:其一,岳安早已暗中投靠了方雍,他与方雍那些年的明争暗斗全是演戏,把满朝文武和皇上都当成了傻子;其二,方雍利用永安铁矿赚取金银的同时,也在用这座铁矿作为陷阱,准备除掉岳安。
他沉吟了片刻,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六年前,赵不疑在朝堂上提及立储一事触怒龙颜被罢官,此后便一直在桑梓之地过着田园生活。赵不疑为官二十余载,从不畏惧任何权贵,怎么会在立储这件事上忽然触怒皇上?如果那不是君臣反目,而是一出精心编排的戏码呢?
赵不疑和皇上面上不和,实则早就暗中联手,以“赋闲在家”为掩护,秘密查探永安铁矿去了。
良久,顾承宇抬眸,目光在飞鹰和雪鹰身上扫过,那双眼底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沉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冷极沉的东西:“还查到了什么?”
雪鹰看了看飞鹰,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雪鹰开口,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一件不该被夜风听见的事:“还查到了程国恩。程国恩早就与方家来往密切,在永安铁矿上,属下发现了程国恩的心腹——阿宝的影子。
阿宝曾经出现在铁矿外围,与方鹏举的人密会。就在今晚不久之前,方雍还亲自去了程府见了程国恩,两人在书房里密谈了许久。”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程府看着平常,与普通官邸没什么两样,可是暗地里到处皆是眼睛——院墙内侧每隔十步就有一个暗哨,偏门和侧门日夜有人把守,就连隔壁巷子的茶楼二楼都有程府的人。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便没有靠近程国恩的书房。但程府一定有极大的秘密。”
顾承宇听完了飞鹰和雪鹰的全部禀报。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沉思。他只是把目光从两人身上缓缓收了回来,重新落在那三棵海棠树光秃秃的枝杈上。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那张瘦削的脸映得半明半暗。良久,他的声音轻轻响起:“这几年辛苦了。赶紧去吃饭,然后好好休息。”
飞鹰和雪鹰抱拳领命,转身朝着清风居的小伙房走去。
雪鹰一边走一边揉着胯部,嘴里还在嘟囔着方才那根树杈的狠毒。
飞鹰嫌他聒噪,伸手把他的脑袋往下按了一下。两人消失在回廊的阴影中。
清风居的小伙房里,招财早就备下了美酒佳肴——一坛桂花酒,一碟酱牛肉,几样精致小菜。
菜是入夜时就准备好的,用小火煨着,一直等着他们回来。
飞鹰和雪鹰四年没有吃过清风居的饭菜了,坐下便是一顿狼吞虎咽,碗筷声此起彼伏,雪鹰边吃还边夸招财的手艺比四年前进步了不少。
吃饱喝足后,两人回到偏房,往床上一倒,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用提防暗箭,不用日夜兼程,是四年来最踏实的一觉。
海棠树下的顾承宇依旧坐在那里,月光洒在他清瘦的脸上,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如同刀刻。
那双冰冷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一点点地转动着——像是一架搁置了太久的机器,终于重新开始运转。
永安铁矿、方雍、李默、岳安、程国恩——这些名字在他脑海里一一排列开来,如同棋盘上被重新摆布的棋子。
有些棋子他一直以为是白的,现在却露出了黑底;有些棋子他以为在局外,其实早就被人安插在了棋盘正中。
他需要重新审视这盘棋,需要找到每一颗棋子真正的归属。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拂过他披散的长发。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三棵沉默的海棠树,手指缓缓收紧,攥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