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安离开御书房后,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日头正盛,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日光,那光刺得他眼睛发疼,可他没有低头。
他这一辈子,从不低头——不对真相低头是不诚,不对敌人低头是不屈。可此刻,他仰头对着那轮刺目的太阳,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对谁低头。
他想起方才在御书房里皇上递过来的那几封密信——刘基与方鹏举之间的往来信件。
信上的字迹他太熟悉了,那是刘基的左手字。刘基左右手都能写字,右手写的是端端正正的馆阁体,用来写奏折和公文;左手写的却是另一种字迹,潦草而随意,这件事只有他和刘基两个人知道。
当年在刑部衙门后堂,刘基右手受了伤,便用左手誊写案卷,他站在旁边看着,还夸过这个门生心思玲珑,他加以隐瞒,希望这能成为刘基保命的本事。
如今这左手字,竟出现在方家的密信上,从刘基保命的本事,变成了他辨认刘基背叛的铁证。
而那印鉴——信上盖的私印,是他亲手刻了送给刘基的。
二十年前,刘基中了进士,他把那方田黄石印章当作贺礼交到刘基手上,说:此印虽小,却是为师一片心。望你日后为官,持正如印。
刘基跪接了印章,眼眶发红,说绝不辜负老师栽培。
二十年后,这方印鉴盖在了他与方家的密信上。
岳安一边叹气,一边闭上了眼睛。日光透过眼皮,在他眼底投下一片血红。
暮色之时,京城宝来楼的一间雅间里,岳安正襟危坐。
他闭着眼睛,不是在养神,而是在等。他面前桌上放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一滴未动。
宝来楼外是熙熙攘攘的街市,小贩的叫卖声、马车的辘辘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可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的心腹秦州握着腰间的刀柄,穿过暮色笼罩的街巷,来到醉花间门口。
醉花间灯火初上,门前两个大红灯笼已经点亮,脂粉香气从门缝里往外溢。
醉花间的老板红姨正在招呼客人,一见秦州那张棺材脸和腰间的刀,立刻笑脸相迎,把胸前那片白花花的肉往前一挺,扭着腰肢迎过来,嘴里说着“这位爷面生,是头一回来吧?我们醉花间的姑娘可是京城里最水灵的”。
秦州没有看她那张笑脸,也没有看那片白花花的肉。他把腰间的刀拔出半截,寒光在暮色中一闪,映在红姨瞳孔里。
红姨吓得面色如土,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涂着蔻丹的指甲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
秦州把刀推回鞘中,冷冰冰地说了三个字:“叫赛西施出来。”
红姨赶紧回头,朝身后的人尖声吩咐:“快,快去把赛西施叫来。快去。”她声音都在发抖,哪还有半分方才风韵犹存的样子。
赛西施从楼上下来,一眼就看见了门口那个浑身散发着冷气的男人。
秦州站在那里,像一柄被插在门框里的刀。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小心翼翼地挪到秦州面前,低声询问找她有什么事。
秦州看着眼前这个妩媚艳丽的女人,目光没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声音依旧冰冷如铁:“我家大人有请。”说完他转身便走,也不管赛西施跟不跟得上。
赛西施愣了一瞬,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红姨,提起裙摆赶紧跟上。
红姨和几个胆子大的姑娘跟到门口,倚着门框张望,眼里都是惊恐——赛西施是醉花间的摇钱树,谁也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冷面人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秦州带着赛西施穿过街市,穿过暮色中匆匆归家的行人,来到宝来楼雅间门口。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过头,压低声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赛西施说:“姑娘,无论大人问你什么,你定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要有半句虚假,也不要有半句隐瞒。”
赛西施心里一紧,赶紧点头。秦州推开门,退后一步:“进去吧。”
赛西施深吸一口气,心惊胆战地走进了雅间。
雅间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而克制。她看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襟危坐于桌前,双目微闭,面色如铁。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法令纹深深地下垂着,嘴角紧抿,颧骨突出,一看便是常年不苟言笑之人。
她走到岳安面前,不敢直视,赶紧跪下,声音微微发颤:“不知大人找小女子所为何事。小女子如果知道,一定知无不言。”
岳安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艳丽的女子。
她的妆容很精致,眉眼之间有一种风尘女子特有的风情,可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恐惧。
岳安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缓,没有她想象中的凌厉和威压:“姑娘,本官的面相如虎,但心不是虎,还望姑娘不要害怕。你只需把岐山脚下遇到土匪一事,详细道来便是。”他说这话时,那只常年握朱笔的手轻轻搁在膝上,纹丝不动。
赛西施听了这句话,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了下来。
她跪在地上,把那一日岐山脚下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顾老夫人一行与自己同行,到官道上突遭土匪伏击,箭矢如雨,护卫们浴血奋战却节节败退,她被吓得抱头缩在马车里,以为自己今日要死在那荒山野岭之中;最后说到宋含章如同神兵天降——先是一发十二矢的弓弩从密林中将土匪一排排射倒,然后拎着长枪从树林中一跃而出,绯色的身影在土匪群中翻飞,枪尖过处土匪纷纷倒地绝气而亡,三百来个土匪,大半都死在她的枪下……
她讲得很细,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宋含章蒙着眼睛射箭的样子,从密林里一跃而出时衣袂破空的声音,一枪一个土匪时那股子雷霆万钧的杀气。
她讲的时候声音还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一日的记忆实在太过震撼。
岳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只是听着。他的手指始终平放在膝上,像两截枯木。可在赛西施说到“三百个土匪大半都死在她一个人的枪下”时,他的手指微微向内蜷了一下——只有一下。
半晌,他站起身,走到雅间门口,推开门。
秦州正守在门外,腰杆挺得笔直。
岳安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像一口古井:“送这位姑娘回去。然后派人去陈州查刘基,派人盯着方府。”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三个字:“悄悄地。”说完,他便迈开步子,消失在楼梯尽头。
秦州走进雅间,带着赛西施离开宝来楼。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暮色,没有说话。
秦州的脚步稳而冷,赛西施跟着他,第一次觉得跟在一个人身后也可以不必害怕。
回到醉花间门口,红姨老远就瞧见自家摇钱树平安回来了,那悬了半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赶紧扯开笑脸,张开双臂迎上去,把赛西施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认没少一根头发丝。
几个胆子大的姑娘见秦州生得冷峻英武,便扭着腰肢凑过去,媚眼如丝,打算拿下这位冷面郎君。
秦州那张棺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把刀拔出半截。那寒冽的拔刀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被吓得浑身一震,膝盖一软,顿时瘫坐在地上,连娇嗔都忘了。
红姨拉着赛西施的手,低头看着那几个瘫在地上的姑娘,翻了翻白眼,不高兴地数落道:“这么多年了,哪些人的钱该赚、哪些人的钱不该赚,心里还没个数。这位爷一看就不是来寻花问柳的,你们也敢往上凑——活该。”说完她又扭着腰肢走回醉花间,裙摆一甩,把门帘掀得啪嗒响。
暮色褪尽,黑夜降临。
方府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而专注。方雍坐在书案前,缓缓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那扳指是上好的羊脂玉,温润而冰凉,他已经戴了三十年,每当沉思时便会不自觉地转动它。他一声不吭,目光落在案上那封刚刚收到的密报上,似乎在盘算着什么极深极远的事。
方鹏举踏进书房,靴底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走到父亲身边,弯腰低声问道:“父亲,不知您找儿子有何要事?”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父亲很少这样郑重地召他深夜议事。
方雍抬眼看着儿子。就这一眼,已经包含了太多东西——有审视,有衡量,也有一丝藏得极深的失望。他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给飞虎去信,让他赶紧回京。”
方鹏举听了,先是一愣,随即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父亲,飞虎不是在盯着赵不疑吗?现在撤了飞虎,万一他有什么异动——”
方雍打断了儿子的话,语气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顾恩乃是老狐狸,心思缜密,你以为他在边关打了半辈子仗,凭的是什么?凭的不仅仅是刀快枪准。顾承宇重伤,他不可能不查。自己唯一的儿子被人从战场上抬下来,双腿被砍成那样,你以为他会轻易相信那只是‘流矢所伤’?你以为顾恩这些年都远在边关,京中会没有耳目吗?他的亲卫哪里去了?他暗中带回来的那两队人,有几个是真正跟着他回了西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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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鹏举被父亲这一连串反问逼得说不出话来。
方雍看他那副半张着嘴、脑子还跟不上的样子,心中那种熟悉的失望又浮了上来。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用茶盖轻轻拨开水面上的浮沫,压下心中的嫌弃,继续说道:“当年让飞虎从西疆离开,盯着赵不疑是假,躲避风头是真。飞虎在西疆战场上露了面,杀人的本事虽然不差,但那一场射杀的手尾并不干净。若不走,迟早被顾恩的人咬住。如今六年过去了——六年。你知道六年意味着什么吗?”
方鹏举愣愣地摇了摇头。
方雍放下茶盏,手指在玉扳指上轻轻转了一圈:“六年没有动静,有两种可能。其一,是战场上的那一场射杀做得天衣无缝,从箭矢到刀伤,从时机到手法,都像是战场上正常的伤亡,让顾恩没有看出任何破绽,顾承宇也没有看出来。其二——”
他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着儿子,“是顾恩早就发现了蛛丝马迹,只是蛰伏着,等待时机。顾恩这个人,能用兵把西夷王的头颅砍下来,绝不是只会打硬仗的莽夫。他最擅长的是等。等他觉得时机到了,便会一击毙命。我们已经等了太久,不能再等。早些出手,便能抢占先机。”
方鹏举听了,仍有些不明其然。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抱怨,也带着几分替自家人的辩解:“父亲,按照原本的计划,那一箭是要顾承宇的命的。飞虎扮成北狄骑兵混入战场,是去补刀的,是要保证顾承宇绝对死亡,绝了顾家的后。可是那一箭却没有射死顾承宇,只是擦着心脉射穿了胸部。飞虎去补刀,却只砍了顾承宇的腿,骑马踩断了顾承宇另一条腿。如今顾承宇虽被困在椅子上,却还活着。活着就是变数——真不知道飞虎和那个人是干什么吃的,这么点事都办不妥。”
方雍听了,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依旧平静如水。方才儿子说的“活着就是变数”。他方雍是何人,他怎能允许有变数出现。
方雍做事,一直都会留后手——早在准备除掉顾承宇时,他就部署好了另外一个计划——如果顾承宇不死,他便会做手脚,让顾承宇永远瘫痪在床。他要借此机会挑起顾恩和顾典的恩怨,让顾恩和顾典决裂,从内部瓦解顾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战场上的时机转瞬即逝,箭头偏一毫便偏了。那一箭没有射中要害,乃是正常。至于飞虎为何只砍断顾承宇的腿——扮成北狄骑兵混在阵中,周围都是敌我难分的混战,能在千军万马中找到他、补上两刀再全身而退,已经不容易。至于为何不割破咽喉,为何不彻底了结他——待到飞虎回来,为父自会亲自盘问。”
他说这话时,眼底有一道光一闪而过,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方鹏举看着父亲那冷冽的目光,心有些打颤——隐藏在顾家军中那个人是父亲的人。飞虎是他的人,父亲向来看不上他用人的眼光。等飞虎回来,他需要亲自判断,飞虎当日在战场上究竟是力有不逮,还是故意为之。他只得低头继续说道:“父亲,儿子会让飞虎尽快回京!”
方雍点了点头,没有再纠缠飞虎的事。
而方鹏举的心思已经跳到了另一件更让他得意的事上。
他往前凑了一步,脸上堆起了笑容:“父亲,刘基清剿干净陈州的土匪,那个岳安必定会递折子让陛下召他回京。刘基是岳安一手提拔的门生,岳安在折子里把他夸得天花乱坠,可他私底下早就上了咱们的船。届时让他反咬岳安一口,再加上我们事先安排好的那些伪证——收受贿赂的账目、与地方豪强的往来、几桩旧案的翻供——桩桩件件都指向岳安,他岳安一个老东西不倒才怪。刑部那帮人没了岳安这尊铁面佛镇着,迟早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他说得兴高采烈,眼角的褶皱都笑得堆了起来。他已经在脑子里描绘出了那个画面:岳安被押入大牢,刑部换上他安排的人,从此六部之中四部落入方家之手。他越想越高兴,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方雍并未再说话,只是低头把玩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扳指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而他的眼底没有任何光。
他听着儿子在旁边滔滔不绝地描绘着方家的锦绣前程,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方鹏举还以为父亲是为他的谋划而笑,却不知道——他的父亲为了从永安铁矿完美抽身,为了扳倒岳安,早就在棋盘上给他安排好了位置。不是棋手的位置,是弃子的位置。
而他自己,还在笑,还在数着眼角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