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116.证据在眼前,岳安不信
    天空澄净,万里无云。

    御书房里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声音和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皇上箫衡坐在龙椅上,一脸严肃,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

    岳安立于御案前,一动不动,那张被刑部几十年的案牍磨得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他惯有的冷酷和顽固。

    皇上拿起岳安前几日递上的奏折,翻开来看了一眼,然后合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分量:“折子里你说刘基派兵把陈州的土匪清剿干净,建议朕召他入京到刑部任职。是吗?”

    岳安拱手,声音如铁,不带任何犹豫:“陛下,刘基文武双全,刚正不阿,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刑部乃是不讲情面之地,正需要他这样的人——他会是一位维护宁国法令的酷吏。”他说这话时语气笃定。

    皇上听了,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那笑意里有无奈,有失望,还有一种“你果然会这么说”的了然。“刚正不阿?酷吏?岳安,你看中刘基,把刘基当成你最信任的门生。可是他呢——”皇上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却身在曹营心在汉,早就暗中投到方家门下了。”

    岳安听了,不惊不怒。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面色没有任何波动。因为他笃定自己亲手培养起来的门生不可能背叛自己。

    二十八年前他把那个父母双亡、流落街头的孤儿从雪地里捡回来,供他念书习武,一路提拔他从七品县令做到陈州知府。

    他了解刘基胜过了解自己的儿子。他张口,一字一句地说:“陛下,刘基的为人不可质疑。一定有人在其中挑拨离间,还请陛下明察秋毫。”

    皇上看着岳安那张不为所动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对着一堵墙说话。

    他拿起陆鸣递过来的密信,从龙椅上站起身,走到岳安面前,把密信递了过去。

    他的声音压得比方才更沉,“岳安啊岳安——很多时候,咬自己的毒蛇往往不是敌人,而是身边最亲近的人。你自己看看吧,看看你用心血培养起来的门生到底是什么面目。”他说完,将密信轻轻放在岳安手中。

    岳安很平静。

    他依旧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

    他打开密信,目光从上往下缓缓扫过。密信上写着刘基早就投到方家门下的详细经过——何时与方鹏举第一次接触,何时开始互通密信,何时秘密登上过方府后门的马车。

    密信末尾还附了几封刘基与方鹏举之间往来的密信抄本,字迹清晰可辨,内容是刘基向方鹏举汇报陈州政务、请示处置意见,以及方鹏举回复的安抚与许诺。

    岳安看着这些字迹——确实像刘基的笔迹,可笔迹是可以模仿的。

    他看着那些印鉴——确实像刘基的私印,可印鉴也是可以伪造的。

    他神色严峻地抬起头,看着皇上,一字一句地说:“陛下,这是陷害,这是污蔑。微臣管了几十年刑部,什么样的伪证没有见过。这笔迹可以模仿,这印信可以私刻,这密信明显就是方家之人故意伪造、挑拨离间的手段。”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沉稳,只是握着密信的手指微微收紧。

    皇上盯着岳安,目光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急切:“岳安,这是陆鸣亲自查探的,不会有假。陆鸣是朕派去的人,朕信得过。”

    岳安依旧坚信自己的门生不会背叛自己。他抬起头,直视着皇上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坚定如磐石:“陛下,刘基不会背叛微臣的。他是微臣一手养大,与微臣情同父子。这二十年来他从未有过任何行差踏错,在陈州任上更是政绩卓著、清正廉明。微臣坚信,他不会背叛微臣。微臣信任他,如同陛下信任陆鸣!”

    皇上的神色终于变了。

    那张一向从容的脸上浮现出了真切的愤怒。他提高声音,手掌重重拍在御案上:“岳安,此时不是用情说话的时候,是用理看待问题之时。陆鸣的证据就摆在眼前,朕希望你去查查刘基——不要被表象蒙蔽了双眼。你若执意护着他,到头来害的不是你,是朕的江山。”

    岳安看着皇上,神色依然平静如水。他微微欠身,声音没有丝毫动摇:“陛下,微臣坚信刘基不会背叛微臣。微臣看人,从不走眼。”

    皇上提高嗓门,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你如此笃定。那朕问你——刘基清剿干净陈州土匪,此事也是真的吗?”

    岳安的回答板上钉钉,没有任何犹豫:“陈州土匪,的确是刘基派兵清剿干净。微臣可以拿性命担保。”

    皇上终于愤怒了。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大步走到岳安面前,一把揪住岳安的衣襟。顺德在角落里吓得大气不敢出。

    皇上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岳安,陈州岐山的土匪,根本不是刘基清剿的。是宋四维的二女儿、宁安侯府的护卫,还有醉花间一位花魁的护卫——他们杀干净的。朕已召顾老夫人进宫问询过了,事实确实如此。顾老夫人是亲历者,还是老封君,她不会说假。刘基不过是事后带兵去了现场,捡了个现成的功劳,把尸体清点一遍,就写成折子递上来了。”

    岳安依旧神色不动。

    被揪着衣襟,他也没有挣扎,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看着皇上:“陛下,陈州土匪无数,盘踞山林多年,不是一股两股。即使岐山这一股土匪不是刘基亲手清剿,那其他地方的土匪也是刘基派人剿灭的。他在陈州剿匪数年,功不可没。再者,岳家一直与顾家不和——这是满朝皆知之事。顾老夫人的话也可能因私怨而有所偏颇,请陛下三思。”他说这话时语气礼貌而克制,却每一个字都在为刘基辩护。

    皇上听了,缓缓松开了揪着岳安衣襟的手。他退后一步,看着眼前这个他从小看到大、跟了先帝又跟了自己的老臣。

    岳安老了,头发白了大半,可那股子倔劲儿不但没减,反而愈发固执。

    皇上长长地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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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岳安,朕希望你去速速查查刘基。不要如此刚愎自用。如果等陆鸣回来你再去查——一切都晚了。”他说最后四个字时目光沉了沉,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写好了结局的事。

    岳安嘴角勾出一丝极淡的冷笑。

    那冷笑不是对皇上的不敬,而是一个在刑部干了几十年的老臣对自己直觉的绝对自信:“陛下,微臣自会查明。”他说完这四个字,便不再说话。

    皇上看着他,无奈地挥了挥手:“你下去吧。”岳安立刻躬身行礼,声音依旧恭敬而疏离:“微臣告退。”

    岳安退下后,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皇上望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忽然有些疲惫地靠在了龙椅上。

    他看着岳安离去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心疼的复杂情绪:“这个老顽固,是不是非得栽一个跟头,才会相信朕说的话。”

    顺德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在皇上身边,低声答道:“陛下,改变人的不是成堆的道理,而是南墙。岳大人他太刚硬了,仕途太顺遂了,这几十年在刑部几乎从未出过差错,也从未被人背叛过,方雍暗中整了他几十年,他依然屹立不倒。他太自负了。待他撞了南墙,自然会明白您说的话。到时候头破血流,也会回头来找您请罪的。”

    皇上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苦楝树。

    满树绿叶在风中轻轻摇摆,开着满树紫花。

    他走到窗边,伸手扶住窗棂,望着那棵树,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朝堂风云变动,待到他明白,已经晚了。方雍这一盘棋布局太大、太完美了,反过来牵制住了朕。”

    顺德走到皇上身后,替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袖口,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陛下,不必忧心。船到桥头自然直,柳暗花明又一村。方雍再大的本事,也不能一手遮天。朝中还有霍老将军,还有顾将军,还有赵大人——这些忠正之士都在您身边。”

    皇上望着那棵苦楝树,目光忽然变得很远,像是望向了比这棵树更远的地方。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带上了一种只有在独处时才会流露的柔软:“顺德,花谢了,还有再开的时候。人走了,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顺德听懂了。

    他知道皇上问的不是花,不是树,是翠微宫里的那个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道:“陛下此书是用心所栽——只要心在树上,那人无论走多远,都会回头的。毕竟,这花是如此好看,味儿是如此香。顾贵妃当年亲手给您泡的那杯桂花茶,您至今还念着呢。”他说完,微微低下了头,不再多言。

    皇上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窗前,望着那棵苦楝树,望着满树的绿叶在风里摇动。

    风穿过御书房的窗棂,带走了桌案上几张素笺,也带走了他未说出口的话。

    苦楝树的花谢了,还会再开。可有些人走了,是不是真的还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