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铁矿里,六年的暗无天日,六年的精心探查,六年的里应外合。
那些在矿洞里佝偻着腰背推着矿车的日子,那些在监工皮鞭下咬着牙把秘密刻进脑海的夜晚,那些一点一滴拼凑起来比矿渣还碎的证据——终于在手下冒死接应之下,被陆鸣和赵不疑全部摸出了地面。
他们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座藏匿了无数秘密的矿山,出了铁矿便沿着事先探好的隐秘路线,穿过密林,趟过溪涧,来到了一处远离铁矿的落脚地——深山中的一间破旧茅屋。
此时已是黑夜。
月亮悬在半空,清冷的光从破烂的窗棂间漏进来,照着屋里两个坐了许久的人。
陆鸣和赵不疑坐在茅屋中,带着六年铁矿生活留下的疲惫和憔悴——他们的脸上刻满了暗无天日的痕迹,双手布满了老茧和旧伤疤,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矿渣。
两人面前摊着一堆整理好的证据——账册、密信、供词、私印的拓片,六年来用命换来的全部东西。他们沉默地看着这些证据,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眼前的这些证据,完全与方雍无关,与李默无关。
条条证据都指向方鹏举——铁矿的实际管理者,账册上签的是他的名字,密信上盖的是他们的私印,底下人的供词交代的接头人也是他。
指向岳安——刘基和其他官员,都是岳安一手提拔的门生,而刘基这些官员的影子在铁矿的层层关系网中若隐若现,每一次铁矿向外运输铁料时途经的关卡都有岳安的门生批下的路引。
甚至还牵涉到宋四维——铁矿有几笔款项进入了宋四维的腰包。虽然数额不大,却足以在朝堂上掀起波澜。
还牵涉到西疆的顾恩和北疆的霍威——铁矿冶出的铁料有一部分被悄悄打造成兵器,而这些兵器的式样与西疆和北疆驻军所用的制式极为相近,甚至有一批标注着“军需”字样的货单。
这些名字被一条条看似无懈可击的线索串联在一起,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把他们困在了网中央。
当陆鸣看到这些证据时,他沉默了许久,然后慢慢坐到了屋角那张快要散架的条凳上,背靠着冰冷的泥墙。
六年前他最初发现这座铁矿时,凭着敏锐的直觉断定与方雍脱不了干系,他是多么高兴。
他给皇上写密信时手都在抖——不是恐惧,是兴奋。
他以为顺藤摸瓜,一定可以把方雍这条大蛇从洞里拖出来,趁机协助皇上扳倒方雍。
六年里他把所有最得力的手下都秘密调到了偏远的永安,日夜监视、暗中潜伏、不惜混入矿奴之中,把自己变成另一个赵不疑。
他没想到六年的部署,几乎把所有人马都耗在了这片荒山野岭,最终摸到的瓜竟然与方雍毫无关系,而是直指岳安,还像一把开刃的刀一样,把宋四维、顾恩、霍威这些站在朝堂另一端的名字也一并划了进去。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那张还不到三十岁的脸上,带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十岁的疲惫。
他看着桌上那些证据,低声说道:“六年前我以为自己咬住了一条蛇,六年了我才发现——我咬住的只是它蜕下的皮。”
当赵不疑看到这些完整的证据时,他整个人都蒙了。
他坐在桌旁,伸出那双被矿镐磨得变了形的手,把那堆证据从头到尾翻了两遍。每一页他都看得很仔细,像是要从字缝里找出什么别的东西。
可无论他怎么翻,那些铁证都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整整齐齐地指着同一个方向——不是方雍。
他那张被铁矿的风霜磨得愈发冷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的神色。
六年前的暗中部署——与皇上密议到深夜,将双生弟弟赵不言留在老宅当替身,自己与陆鸣秘密南下,假扮流民混入矿奴,千辛万苦才撕开这道口子。
他原本以为他这只老猫可以逮出方雍这只大老鼠,在朝堂上当众把他的皮剥下来。
没想到方雍这只老鼠早已成精——非但成了精,还反过来给他下了一个套。
他和陆鸣连方雍的尾巴都没抓到,反倒把宁国朝堂上那几根真正正直的柱子给拔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岳安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他们共事几十年,吵过架,拍过桌子,可他比谁都清楚,岳安这个人除了脾气臭之外,骨头是硬的。现在,自己亲手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看着这些完美的证据,聪明的陆鸣和赵不疑旋即明白——他们进入了一个被精心布置的局。
他们以为前往永安铁矿是神不知鬼不觉,方雍被蒙在鼓里。没想到方雍早就嗅到了气味,暗中部署好一切,利用他们的手来除掉方雍自己想除掉的政敌。
他们不是猎人——他们是棋子。从他们咬上永安铁矿这条线的那一天起,他们就已经落入了方雍布下的陷阱。每一份他们辛苦收集的证据,每一条他们冒险追踪的线索,都是方雍事先铺好的路。
可是两人又陷入了更深的疑惑。
这个局太精妙了——精妙到他们花了六年时间、付出了无数代价,直到把所有证据都拿到手之后才看清它的全貌。
布局之人算准了他们每一步的行动方向,算准了他们会从哪个角度调查、从哪个环节突破。
这样一个连赵不疑这只灵猫都发现不了的局,不可能是方雍一个人布下的。
他们了解方雍——方雍虽老谋深算,却并非不可对付之人。方雍是狐,狡猾有余,狠辣不足;善于守成,拙于进攻。
他们的能力、手段、脑子和隐忍的功夫,并不比方雍差。这一次他们有足够的信心利用永安铁矿扳倒方雍,六年的布局不可谓不深,可方雍和李默竟然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完美抽身。方雍的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
夜越来越深,月亮开始西斜,清冷的光从破烂的窗棂间漏进来,照着两个满身风霜的人。
陆鸣站起来,走到茅屋门口,望着屋外微弱的月光。
月光照在他那脸上。
他的脸带着一种只有在矿井深处待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夜虫都换了三茬鸣叫。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被山风吹散又重新聚拢:“既然方雍可以完美抽身,为何不把儿子也抽开。这些证据条条都指向方鹏举——亲儿子。他若真有通天的本事,为什么不连方鹏举一起护住?”
赵不疑也起身,走到陆鸣身边,负手而立。
他那张被铁矿磨砺了六年的脸,此刻在月下显出几分罕见的倦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冷静,像是在解析一桩早已看透了结局的案子:“永安铁矿的管理人乃是方鹏举——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秘密。所有的账册上签的是他的名字,所有的供词里提到的接头人是他,所有的密信上盖的是他的私印。
方雍在背后精耕多年,亲自埋下每一根线,可这些线到了最后一刻,全部拴在了他儿子的手腕上。再完美的局,想要抽身离开,不可能滴水不漏——总有一些泥点子溅到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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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雍身上的泥点子,就是方鹏举。既然如此,便将一切推到儿子身上,让儿子死死咬住岳安,把宋四维、顾恩、霍威也一并拖下水,把水搅得越浑越好。
事情一旦暴露,方雍不仅可以除掉政敌岳安,还可以在朝堂上当众绑了自己的儿子,博得一个大义灭亲的美名。”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着自己的膝盖,“虎毒不食子。可方雍这只虎,比我想象的要毒。”
陆鸣转身看着赵不疑,月光下他那张脸显得格外凝重。他问出那个憋了一整晚的问题:“赵大人,您说,方雍背后的高人到底是谁?”
赵不疑摇了摇头。那张一向笃定的脸上头一回出现了不确定的神色:“老夫也不知道。老夫逮了几十年的耗子,闭着眼睛都能嗅出耗子洞的方向。如今竟然被耗子给戏弄了,连耗子的尾巴都摸不着。方雍背后若真有高人——此人的心思之缜密、布局之深远、对朝堂各方势力之洞悉,远在方雍之上,也远在老夫之上。”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这样一个人藏在方雍背后,却从不在任何证据中留下痕迹——才是最可怕的。”
陆鸣沉默了良久,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六年心血付诸东流的苦涩,也有一种被命运捉弄之后的无力。
他转过身,背对着月光,声音低沉而沙哑:“如果真的把这些证据摆到陛下面前,陛下该对我们多么失望。六年前陛下把这副担子交到我们手上时,眼中的期待何其重。我们信誓旦旦,说一定能从永安铁矿摸出方雍的罪证。如今罪证倒是拿回来了,却是自己的同僚被我们亲手绑上砧板。”
赵不疑苦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满是被岁月和阴谋浸泡过的沧桑:“没办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老夫从来不信命,可这一次不得不认。咱们栽了。而且栽得憋屈——竟然亲手把同僚推上了绝路。”
他看着月光下那条蜿蜒的山路,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岳安那个老顽固,脾气臭得很,当了半辈子刑部尚书,铁面无私,得罪过的人比这山上的树还多。可他有一样东西是方雍永远没有的——他从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从不放过一个坏人。现在,咱们亲手把他变成了坏人。”
陆鸣转过脸,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苦的笑:“事到如今,已不能回头,唯有往前了。既然这是方雍布的局,即使我们不主动把证据交到御书房的御案之上,方雍也会逼我们交。他布下这张网,就是要借我们的手把岳安送上断头台。如果我们犹豫、拖延,他还会用别的方式把这些证据推到皇上面前——到那时,连我们也脱不了身。”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不如我们主动一些,兴许还能抢占一丝先机。先把证据呈上去,再当面向陛下陈明其中疑点。陛下不是昏君,他会听的。”
赵不疑点了点头。
他转身回到桌前,把那些散落的证据重新归拢,一页一页地叠好,放进一个用油纸包裹的信封里。他的手很稳,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页证据放进信封时,他的指腹都在微微发颤。
他们不敢耽误。
待到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两人换上寻常行商的装束,用炭灰抹黑了脸,把证据贴身藏好,便沿着那条蜿蜒的山路悄悄下山,朝着京城的方向星夜兼程。
山风吹过茅屋,带走了最后一点暖意。那间破旧的茅屋重归寂静,只剩下桌上一个空的油灯碗,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破烂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