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映在江南春色中的九鼎门,此时正是黑夜。
微风轻起,穿过竹林,穿过松涛,带着山间不知名的野花香,轻轻地拂过练武场,拂过那一排被宋含章的逍遥剑法削平了切口的竹子,钻进了她的房间。
宋含章躺在床上,那一块手帕盖在她的脸上。帕子已边角也磨出了细细的毛边,可她一直带着它,从京城带到江南,从十岁带到十六岁。
她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她陷入了一场梦魇。这场梦魇不是顾承宇,而是她的姐姐宋玉章。
她在梦中来到了姐姐的坟墓前——京郊青山之上,那座新坟已经长满了青草,墓碑上的字迹还清晰如新。她正在点燃香烛的时候,姐姐的墓碑慢慢像门一样打开了,飘出阵阵青烟。青烟散尽,穿着一身白衣、满头是血的姐姐从坟里飘了出来。她的脸还是生前那张温婉动人的脸,可她的眼睛是空的,她的嘴角还挂着一抹来不及散尽的温柔。
她飘到宋含章面前,嘴里说道:“团团,团团……姐姐好疼。姐姐并不想死……”说完,只见姐姐把手伸进嘴里,在喉咙里掏来掏去,仿佛要从腹中掏出什么东西出来一样。
她的动作越来越急促,表情越来越痛苦。可是姐姐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有掏出来,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缓缓地飘进了坟墓,随后墓碑像门一样关上了,严丝合缝。
宋含章喊着“姐姐——姐姐——”,然后从梦中猛然惊醒。她的额头全是汗,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浸湿了枕头,脸上那一块手帕都被汗水浸透了。
她伸手把手帕从脸上拿开,紧紧攥在掌心里,然后翻身起床,凭着六年来练就的、比眼睛更敏锐的方位意识,在黑暗中准确地走到窗户边,推开了窗户。
窗户一开,夜晚的清风便涌进了房间,带着山间野花的香气和竹叶的清香,扑在她的脸上。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袍,披散的长发被晚风吹起,几缕发丝拂过她那张雌雄莫辩的脸。
她手里紧紧握着那一块手帕,闭着眼睛,扬起下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右眼角下那一颗黑痣在月色当中是那么明显——那曾经被满脸的肉挤得不是很明显的痣,如今却成了这张脸上最勾人的一个记号。
四年的时间,她的变化太大太大。不,她不是改变,是脱胎换骨。曾经圆滚滚如同一座山的身形,瘦了下来,变得修长高挑。
增一分则胖,减一分则瘦,一切都是那么合适,像是天地间最苛刻的匠人用最精准的尺子一寸一寸量出来的,把她曾经被那一身肉裹住的、原本就极好的底子,一点一点地显露了出来。
她的腰好细,盈盈一握,偏偏又蕴含着惊人的力量,不是那种一折就断的纤弱,而是蓄满了韧劲的柔韧。
她的皮肤好白,如同凝脂。她的手掌比一般女子都要宽厚,手指长而有些粗,手掌和指腹都布满老茧——那是常年握枪、拉弓、挥舞长剑留下的印记,是九鼎门六年的苦练在她身上刻下的勋章。
如果只看她的身形和脸,完全看不出她是练武之人,那副修长匀称的身材更像是画中走出来的翩翩公子。
她的脸雌雄莫辩,明媚张扬又英气逼人。一直身着男装的她,乃是一个绝世容貌的美男子。她的脖子上有微微突出的喉结,声音有些粗——那是当年陆瑛用秘药给她催出来的,为了让她更像一个男子。九鼎门里,除了她的师父陆瑛和师兄柳承志,这么多年了,依旧没人发现她是女的。
她的这般绝世的容颜,不知迷倒了多少九鼎门里面的师姐,甚至连云梦城里那些多情的姑娘也常常结伴跑到九鼎门来,在山门口探头探脑,只为看她一眼。她们送她手帕,送她表白的诗词,把绣着自己名字的荷包偷偷塞进她的窗缝里。宋含章每次都把这些东西收进一个木匣子里,从不打开,只是笑笑。
良久,她睁开了眼睛。月光是多么明亮,落了一地的银霜,将窗外的竹影投在地上,交错如画。可是她完全看不见。
她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那月光再皎洁,也穿不透她那双在夜里失了明的眼睛。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气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后她又凭着敏感的方位,回到了床边坐下,在黑暗中准确地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前两天收到的信件。她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摩挲着——那是父亲的字迹,瘦劲端正,一笔一画都带着翰林学士特有的风骨。
信的内容是让她回去与沈十安成婚的。她与沈十安的亲事,是沈老太爷和宋老太爷亲自定下的——两家的老太爷当年是生死之交,指腹为婚,白纸黑字,有婚书为证。按照宁国的法令,除非双方都同意退婚,否则这一门亲事永远不能更改。
而沈老夫人——那个从她小时候起就对她疼爱有加的老人家,一直死死守着这份婚约,沈十安和沈夫人求了多少次都不松口。
她坐在黑暗中,将信纸重新叠好塞回枕下,嘴里吐出几个字:“沈十安,我宋含章还是逃不过嫁给你的命运啊。”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对这命运的无奈和认命般的平静。
月光慢慢落下,太阳慢慢升起。她从夜晚的黑暗里走了出来,看见了窗外明亮的阳光——那阳光穿透竹林,洒在青石地面上,洒在她那张在日光下更显得唇红齿白的脸上。
她洗漱好,把那一封信重新放回枕头底下,把那块手帕仔细叠好放进怀里——贴着自己心跳的位置,那个位置,她放了六年了。然后她穿上外袍,系好腰带,推开门踏出了房间。
此时,柳承志端着早食朝着她走来。他远远地看见了她的身影,便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那张素来清冷、男生女相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清冷而温润。他端着托盘跑到宋含章身边,还带着几分微喘。
宋含章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师兄,不是叫你不要给我端早食了吗?我自己会去食堂吃。”
柳承志看着宋含章,那一双温润的眼睛里满是温柔。他想把这最后几天的每一眼都看个够,想记住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记住她接过托盘时手指不小心碰到自己手背的触感。他说:“你就要离开九鼎门了,再不给你端饭,就没有机会了。六年的饭都端了,也不差这一顿。”
宋含章扬起下巴,那姿态和六年前一模一样——只是那个扬起下巴的胖姑娘,如今已是倾国倾城。她说:“来日方长,我以后还会回来看师兄你的。到时候你可还得给我端饭,可别躲懒。”
柳承志的心是苦涩的。他看着宋含章那张在晨光下迷人心魄的脸,心里想:等你回来时,你已成亲,已是别人的妻。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明亮得如同山间的溪水,却不知道他藏在心底的那份心思。他说:“那时你已成亲,有你夫君给你端饭。我再给你端饭,便是失礼了。他给你端的,才是名正言顺的。”
宋含章听了,想都没想便说道:“沈十安那个人,才不会给我端饭呢。他见到我跑都来不及,恨不得躲到天边去。”说完,她接过柳承志手里的托盘,走到一张石桌前坐下,把托盘放下,开始吃起早食来。
早食是一碗白粥和六个白面馒头——她知道这一定是师兄特意去伙房给她挑的最大的那几个。宋含章毫不客气地吃着,一口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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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馒头,吃得大口大口的,很豪爽,但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吃相很好。陆瑛说过习武之人,可以豪爽,绝对不能粗鲁。
柳承志在她的身旁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里是藏了六年、始终不曾说出口的深情。六年的陪伴,天天面对着这么一个从胖乎乎的小姑娘长成绝世容颜的大美人,他怎能不心动?
他看着她练剑时额头上的汗珠,听着她在竹林里吹箫时那悠远空灵的曲调,背着她走过无数个她看不见星月的夜晚,在月光下给她讲星月运行的轨迹。多么美好的时光啊。可是,这美好的时光太短暂了,短暂得只是眨了一下眼,就悄然逝去。
而她,也不属于自己——从来都不曾属于过自己。柳承志的心很难过很难过,那种爱而不得的苦涩,让他的胸口闷得发疼。他多想告诉她,他不想做她的师兄了。可他知道,他不能。因为,他配不上她!
他温柔地看着宋含章的侧脸——那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柔和而精致。鼓着腮帮子嚼馒头的模样,真是可爱极了。他轻声说道:“团团,你就要离开了。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就让师兄最后陪你骑一次马,好吗?”
宋含章的体内有绝情针——那是陆瑛为了让她专心习武、不受情爱所困而在她十一岁时亲手种下的。她感受不到柳承志的情意,看不懂柳承志眼里藏着的深情,听不懂柳承志话里藏着的万般不舍。她只听到了“骑马”两字。她只觉得师兄对自己真好,就像亲哥哥一样。
就要离开江南的青山绿水了,宋含章舍不得——真的舍不得。她舍不得这里的绿水青山,舍不得这里的绿烟红雾,舍不得这里的蒙蒙烟雨,舍不得九鼎门墙上的绿。
她想去把这些美景再看一遍,用眼睛把它们装起来,带回京城去。她放下碗筷,嘴角还沾着一粒米,含笑看着柳承志:“好。我要与师兄同骑那一匹白马。”
柳承志伸手,拭去她嘴角的饭粒,含笑答应了。他伸手拉着宋含章的手起身,一起去马厩牵来了那匹白马——这匹马是他亲手养大的,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性子温顺却跑得飞快。他翻身上马,然后伸出手把宋含章拉上来,让她坐在自己前面。
九鼎门的小径是清幽的,九鼎门的风是舒爽的,九鼎门的花是醉人的。马蹄踏着遍地野花,雪白的骏马驮着宋含章和柳承志,越过竹林小径,趟过山间清澈的小河,在青山绿水之间自由地奔跑着。
宋含章坐在柳承志的面前,展开双手,感受着风从指尖穿过,感受着阳光洒在脸上。她大声地笑着,那笑声是多么清脆,多么张扬,如同六年前在青山书院后山抓蛇时那样毫不掩饰,如同在宋府饭桌前打了一个响亮饱嗝后那样坦坦荡荡。
柳承志坐在她身后,手握缰绳,拿着马鞭,护着她的身体不让她从马上滑落。他一向不喜欢笑——他那张清瘦的脸上素来只有淡淡的温和。
可此刻他的脸上也满是笑容,笑出了声音。她的声音和柳承志的声音,还有林间的鸟鸣声相互应和,洒在青山绿水之间,被山风送出去很远很远。仿佛这六年的时光,都凝聚在了这一刻——这一刻之后,便是别离。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丝,看着她展开的双臂,看着她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笑容。他眼睛湿润起来,他多想让这一刻永远停住,让这匹马永远不要停下,让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可他知道,路总有尽头。马跑累了会停下,人长大了要离开。他什么也不能说,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让白马跑得再快一些。至少在这最后的时光里,让她多笑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