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夫人在顾承泽和顾家护卫的陪同下,从京城渡口出发,沿着运河一路往南,过了一个又一个州府,岸上的口音从京腔变成了吴语,窗外的风物也从北方的平阔渐渐变成了江南的温润。终于,船抵达了南海。
月余后,船靠岸时,她扶着顾承泽的手颤巍巍地踏上码头,望着远处山间那座香烟缭绕的庙宇,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她跪在那座据说极为灵验的观音像前,从山门一步一叩头叩到了大殿。青石台阶粗粝冰冷,她的膝盖跪出了淤青,额头磕出了一片红肿,沾着香灰和石屑。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望着观音慈悲的眉眼,在心里说:菩萨,老身这辈子没有求过您什么——丈夫战死时没求过,两个儿子战死时没求过,二孙子战死时也没求过。可今天老身求您了——求您让承宇站起来,哪怕只是站起来走一步也好。哪怕用老身这把老骨头去换,也心甘情愿。
她在那座庙里跪了整整三天,诵经、上香、磕头,从日出跪到日落。顾承泽陪在祖母身边,也跟着跪了三天,膝盖跪肿了也不吭一声。
三天后,她求了一支签。老住持看了签文,沉默良久,只说了十个字——“枯木逢春,自有其时。老夫人莫急,缘分到了,自然就站起来了。”
顾老夫人把这句话反反复复地咀嚼着,又在观音大士的面前虔诚地跪了三天,便起身离开南海,一路水路北上,前往杭城,去寻觅最珍贵的兰花,送给自己那位在京城深宫中孤独度日的手帕之交——太皇太后。
江南之地,一步一个景,入眼皆是画。仲春时节,山是层层叠叠的翠,水是澄澄碧碧的蓝,白墙黑瓦的村庄散落在水边,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融进淡青色的天光里。
富春江之上,程国恩独自乘着竹筏,竹篙轻点水面,筏子便悠悠地划入了山水之间。
他两眼看尽了此地的景致,把那青翠的峰峦、缭绕的云雾、岸边的渔船、江心的倒影,一样一样地收进眼底。他要记住这里的每一处景,等回京时,去宋玉章的坟墓前,把这些景致一样一样地讲给宋玉章听——就像当年他答应过的那样。
三年前,一道圣旨让他来这里做县令。当知晓是来富春江之地时,他欣喜若狂。宋玉章还未过世时,在书里见过富春江后便痴迷于富春江的景,沉醉在江南的山水之间。每次作画,画的皆是江南的山水——烟雨中的石桥,春水上的小舟,秋日里的红枫。
他告诉宋玉章,有一天,他一定会带她去江南,去富春江,把江南的山水一笔一笔地画给她看。他记得宋玉章当时笑了,笑得是那么温柔,那么迷人。如今,佳人已逝,黄土相隔,独有他只身一人独游富春江。
竹筏行到江心,他望着两岸的高山,那山青翠欲滴,云雾缠在半山腰。
他望着高山上的草木,那些树木枝繁叶茂,在风中轻轻摇晃。他看着满眼的景色,那些景色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泪水也化成了富春江的水。
他把竹筏划到岸边,登上富春江的山,站在山腰上往下看——山下环绕的水澄澈明亮,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犹如宋玉章的眼睛和心灵。那水那么清,清得能看见江底的卵石和游鱼,就像她看他的眼神,从来没有任何杂质。
他手里紧紧握着宋玉章送给他的荷包。那荷包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缎面的颜色也从天青褪成了淡灰,可他从未离过身。他把荷包贴在胸口,心里仿佛在滴血一般。
宋玉章已离开四年,他的心疼了四年。他知道这份疼痛不会停止,会伴随他一生,直到他也躺进坟墓,与她并肩长眠。
宋玉章离开了,把他的心和灵魂也一并带走了。她活着时,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总是笑意浓浓,看见她时眼里全是光。
如今,那张脸变得冰冷,那双眼睛沉得像两口枯井。他在公堂上审案时依旧公正严明,在百姓面前依旧温和有礼,可那些都是面上的功夫,他的魂早已埋在了京郊青山上那座坟里。只有在独处时,才会露出一丝只有在想起她时才会浮现的温柔。
暮色之时,他回到城里,回到那个他住了三年的县衙。县衙不大,后院几间旧屋,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倒也清静。
他的妻子方嘉慧已亲手做好饭菜,在等他归来。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他平日里还算能入口的菜式,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当他踏入内院的那一刻,方嘉慧起身飞到他身边,脸上堆着温柔的笑容,声音轻软:“夫君,你去了哪里?走,妾身给你做了你喜欢吃的清炒藕片。”
清炒藕片,那是他最喜欢吃的菜。可他最爱吃这道菜,并不是因为他喜欢藕片本身,而是因为这道菜是宋玉章做的。
宋玉章第一次下厨时,做的便是清炒藕片——藕片切得厚薄不均,炒得也有些过了火候,可她端着盘子站在他面前时那副期待又忐忑的模样,让他把那盘藕片吃了个精光。从那以后,每逢他读书累了,她便会去厨房做一盘清炒藕片,端到书房来。宋玉章做的每一道菜,他皆喜欢。不是因为味道,而是因为是她做的。
他看着方嘉慧,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波澜:“我不饿,我累了想先去休息。你自己吃吧。”
方嘉慧听了,一颗心瞬间凉了下来,像是被人从心口泼了一盆冰水。她眼里浸出了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声音带着压抑了三年多的委屈和哀求:“夫君,玉章已离开了四年。这四年里,你日日念着她——吃饭时念着她,看景时念着她,在梦里,你喊的都是她的名字。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我知晓与一个已离去之人争宠,这很狭隘,这很不应该。可是,我希望你也认真看看我——不是以方家女儿的身份,而是以你妻子的身份。你在心里,腾出一点位置给我,可以吗?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角落。”
程国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方嘉慧那张泪水朦胧的脸,看着她那副娇弱温柔的模样。他的脸上带着些许怒意,声音却冷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冰:“方嘉慧,我早就告知过你——我心里只有玉章,不会喜欢你。即使玉章离开了,我这一辈子都只爱她一个人,不会喜欢你。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成家,会一直守着玉章。可是你呢,却用计上了我的床……让我不得不娶了你!”
他说完,回头看着方嘉慧:“如果你独孤难耐,我们可以和离,又或者,你可以养一个男人,我……不会在意的。”他平静地说完,便转身进了自己的书房,关上了门,留下瘫坐在地上、独自伤心哭泣的方嘉慧。
方嘉慧坐在地上,双手捂着嘴,把哭声咽回喉咙里。她听见书房的门被从里面闩上的声响,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
程国恩才华横溢,方雍意图拉拢。在祖父和父亲的授意之下,她接近了程国恩。她正是情窦初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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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年纪,在哥哥的私宅里,第一次看到那个温文尔雅、清风俊逸的程国恩时,便沦陷了——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站在廊下与方继志说话,侧脸在阳光里俊朗得如同一幅画。
她与宋玉章本是闺中密友,于是便借着宋玉章的名义频繁接近程国恩。心性纯良的宋玉章并不知晓善于伪装的她抱的是何种目的,把她当作好姐妹。
可是,程国恩不傻,他看出了她那温柔笑容之下藏着的心思。于是,他便与她保持距离,也私下里明确告诉过她,自己这一辈子只喜欢宋玉章一个人,至于其他女人,看都不会看一眼。
出生于势大力大、利益至上的方家的人,怎么可能是善茬?她那温柔柔弱的容貌之下,有着一颗得不到别人也非得得到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心。
宋玉章死后,她更加频繁地接近程国恩,对他嘘寒问暖,温柔无限,在他最悲痛的日子里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她以为自己这般关怀备至之下,沉溺在悲伤之中的程国恩会慢慢软化,会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会在某一个脆弱的时刻接受她的安慰。可是,她错了——她没想到程国恩对宋玉章的情那么深,深到她费尽心机也撬不动分毫。
方家人看着她拿不下程国恩,便来强硬的。一次在方继志私宅院里聚会,方继志把程国恩灌得烂醉——那是程国恩失去宋玉章后第一次喝酒,他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她趁机爬上程国恩的床。
第二日清晨,当程国恩醒来,看着满床的狼藉,看着怀里眉眼含情、故作娇羞而柔弱无辜的她时,愤怒无比,一把将她推开。他什么都明白了——这场醉酒,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可方家施了压,方鹏举亲自找他“谈了一次话”,话里话外都是“前程”二字。为了自己的仕途,为了不被方家彻底毁掉,他不得不娶了她。
程国恩为宋玉章守着的清白,就这样因为酒而毁掉。事后,他跪在青山山脚下宋玉章的坟墓前,嘶声痛哭地忏悔。
程国恩高中状元后,她如愿嫁给程国恩。可是,自从成婚后,程国恩一直睡在书房里,并且公然把宋玉章的画像挂在书房里,把宋玉章的诗稿放在书案上。
她把寝房布置得再温馨,他一步都不踏入。她一直独守空房,这一守便是三年多。
三年多里,她每晚都听着隔壁书房里的翻书声入睡,清晨起来时他已经出门去了衙门。
这期间,她也哭过,她也闹过——她跪在他面前哭着求过他,她也摔过东西、撕过书卷,甚至以死相逼过。可是她越是哭、越是闹,程国恩离她越远,那张曾经温文尔雅的脸在面对她时变得越来越冷,连最后一点客气都快要维持不住了。
天色黑下,方嘉慧从地上坐起来。她整理好衣裙,擦干脸上的泪痕,回到房间,坐在镜台前。
铜镜里的那张脸依旧娇美,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甘,怨毒,执拗——在昏黄的烛火下拧成了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地说道:“我一个大活人,难道真的争不过一个死人吗?”她不甘心。她也不会放弃。方家的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放弃。
书房里,程国恩立于宋玉章的画像前,温柔地笑着说道:“玉儿,再有几日,我便回京了。你知道吗,我带了江南的水和花。等我回到京城,我就把这些水,洒在你的身上,在你的坟墓前,种上这些花。你,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