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与我们相伴一生的人,很少很少。而绝大多数人,只不过是生命中的过客。人生中,离别是常态,相识相聚反倒成了可望不可求的奢侈。大家都懂这个道理,可懂归懂,当离别真正站在面前时,我们会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从容。
离别在即。
练武场上,宋含章与各位师兄师姐一一告别。她的多数师姐们都曾暗中爱慕过眼前这个“师弟”——那么俊,那么潇洒,笑起来的模样能把人的心都化开。一些师姐叹息着,叹惋有缘无分,这一别再见面时他恐怕已是别人家的夫君。一些则是带着几分释然的欢喜——能在茫茫人海中与他相识一场,有过同门之谊,也是幸运。
随后宋含章来到正堂里,双膝跪下,给师父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喊着师父,叩谢师恩,声音里是六年朝夕相处酿出的全部不舍。
陆瑛将她扶起来,双手搭在她肩上,郑重地说道:“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望你记住——做人要坦荡,要有一股浩然正气,更要有一根倒不下的脊梁。逢强不怕,遇弱不欺,路见不平,一定不能见死不救。这便是我九鼎门的门规,也是为师对你最后的叮嘱。”
宋含章恭恭敬敬地抱拳:“谨遵师父教诲。”
陆瑛点了点头。
她身后的桌上放着一杆黑木长枪,枪身通体漆黑,是经年累月被汗水浸润出的温润光泽。枪头是上好的精铁,闪着幽幽的黑光。枪旁放着一把宝剑,剑鞘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陈旧,可里面的利剑削铁如泥。
陆瑛拿起枪和剑,双手捧到宋含章面前:“这枪,这剑,跟了为师四十年。这四十年里,不知有多少坏人死在它们之下。如今,师父望你拿着它们,继续去除人间的邪恶,护该护的人,斩该斩的孽。”
宋含章双手接过枪和剑,指腹触到枪身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却依旧稳当:“师父,徒儿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陆瑛笑了一下,又从案上取下一支洞箫。那箫是紫竹做的,箫身上已经有了包浆,温润如玉,吹口处磨得发亮——那是几十年唇齿相依的痕迹。“这箫也陪伴了为师大半辈子。为师年轻时,每次杀完人,便坐在山巅吹一曲,箫声一起,什么血腥气都散了。如今也赠予你吧——往后在京城,若是心中烦闷,便吹一曲。箫声能洗心。”
宋含章双手接过洞箫,眼里闪着泪光,郑重道谢。
陆瑛看着她那一双亮晶晶、湿漉漉、看什么都含情的眼睛,心里已经感叹道:光是这张脸,已叫人移不开目光;这一双眼睛,又不知会让多少男子沦陷。这徒儿若是生为男子,怕是要祸害一整个京城的姑娘;可她偏偏是个女子,那这双眼睛,只怕要给自己惹来不少桃花劫。她说完,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柳承志——那个守了宋含章六年的徒弟,她知道他的心思,却只能年年带着无限的叹息。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九鼎门的曲径上,一身绯色劲装的宋含章在跑着、跳着、笑着。笑声明媚而张扬,像一颗被抛向天空的石子,在寂静的山林间激起了层层涟漪。她一会儿爬上树,摘下几个野果,咬一口酸得皱起整张脸又哈哈大笑;一会儿采几朵不知名的野花,凑在鼻尖闻一闻,别在自己耳后;一会儿蹲在小溪边伸手去戏那些游来游去的小鱼,水珠溅在她脸上,她也不擦。
柳承志走在后面,温柔地、静静地看着动如脱兔的宋含章。他的目光追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她跳,他的目光就跳;她笑,他的嘴角也跟着弯。
他好羡慕宋含章的未婚夫婿,不,不叫羡慕,叫嫉妒。那个人什么都不用做,从生下来就与宋含章有了婚约,命中注定可以娶到宋含章这样好的人。旋即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即使宋含章与别人没有婚约,他与宋含章也绝无可能。她是展翅的鹰,他只是山脚下的一棵树。树可以仰望鹰飞过的天空,却永远不可能陪鹰一起飞。
那一匹白马也安安静静地走在柳承志身后,四蹄踏过落叶,不疾不徐。马背上驮着黑木长枪、宝剑、弓弩、洞箫和包裹——这是柳承志亲手养大的马,从一匹小马驹养到如今神骏非凡。他要让这一匹马送宋含章回家,让这匹马替自己陪她走完这最后一程。
柳承志想着,一直这样走下去该多好。她在前面跑,他在后面看。可是离别的路口还是到了。那是一条岔路口,往东出山,往西回九鼎门。路边有一棵老枫树,树干上刻满了历代弟子的名字。
宋含章停了下来,柳承志也停了下来,马匹也停了下来。她转过身,走到柳承志面前,扬起下巴,笑着,露出贝齿,用那一双湿漉漉的、看什么都含情的眼睛看着柳承志。她把手里的一朵野花别在柳承志的耳上,歪着头端详了一下,笑道:“师兄,你长得真好看。若是换上女装,不知道能够迷倒多少多情的少年郎。”
柳承志把苦涩藏起来,伸手轻抚宋含章额前被山风吹乱的碎发,指腹极轻极缓地掠过她的眉梢。他温柔地说道:“那师兄迷倒你没有?”
宋含章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山谷间回荡了一下才散去。“师兄就像兄长,护了我六年,还为我受了伤。这种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清。”说到受伤,她的笑意收了,声音忽然哽咽起来,眼里浸出泪水。
她想起了那次——她在竹林里练逍遥剑法,一剑挥出时没能收住,剑锋偏了方向朝她自己反弹过来。柳承志从旁边扑过来替她挡了那一剑,剑锋劈在他的命根之处,血把整条裤子都染透了。他躺在床上养了几个月,她在他床前哭了不知多少回。
看着宋含章滚落的泪珠,柳承志的心猛地疼了。那么美丽的眼睛,应该盛满这世间所有的美好,怎么能用来装泪水。他伸出手指,轻轻拭去她滴落的泪,指尖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微微发颤:“为你受伤,我心甘情愿。我不需要你偿还,我只希望你能够永远幸福。”
宋含章听了,扑进柳承志的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双肩一抽一抽地哭泣着。柳承志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泪水也无声地淌了下来,滴在她发顶。
宋含章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认真地说:“师兄,等我成婚了,一定会生一个孩子给你。”
柳承志听了,愣住了。他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里是苦的、涩的,又是甜的、暖的。他轻轻推开宋含章,双手捧着她的脸,一边用拇指为她拭去眼泪,一边说:“团团的眼睛,不是用来装眼泪的。以后不能哭,不然师兄会很心疼的。”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故作的凶,“还有——如果沈十安欺负你,你告诉师兄,师兄一定去把他手脚打断。”
宋含章破涕为笑,笑中带泪,那笑容像是雨后初晴的阳光:“好。”她说完转身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她骑在马上,回头看着柳承志:“别了,师兄。”
柳承志忍着眼泪,站得笔直,声音也尽量稳着:“再会。到了家,给师父和我报一个平安。”他没有说“我会想你”——那话太重了,他怕说出口就会压垮自己。
宋含章听了,没有说话,一直流着泪。这泪里,有对柳承志的不舍和感激,还有一种愧疚——那是一辈子都无法偿还的恩情!
柳承志见她一动不动,见她泪珠一颗颗往下滚,心又疼了起来。他不能再让她这样看着了——她再看下去,他就要舍不得了。他抬手,轻轻拍了一下白马的屁股。白马扬起前蹄,嘶鸣一声,载着宋含章踏上了归途。马蹄踏过落叶,踏过溪水,踏过六年的光阴。
柳承志一直看着,带着万分的心痛和不舍,直到那一人一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层层叠叠的青山吞没。山风依旧在吹,吹动了他衣袍的下摆,也吹凉了他脸上那两道还没来得及擦去的泪痕。
“承志……”不知何时出现在柳承志背后的陆瑛轻声唤道。
柳承志赶紧转过身,低下头掩住自己发红的眼眶,恭敬地答道:“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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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您怎么来了?”
陆瑛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望了一眼宋含章消失的方向。那条山路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然后她把目光落在柳承志身上,那目光里是心疼,也是了然。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重,却字字如锤:“人世间,有缘无分的人很多很多。你还是放下吧。”
柳承志知晓师父的话外之音。师父什么都知道——知道他这六年来的心思,知道他在月下背着含章散步时心里的波澜,知道他此刻胸口翻涌着的痛。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师父,徒儿知道了。”知道归知道,放不放得下,是另一回事,这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暮色降临,山间的鸟鸣渐渐歇了,换上了夜虫的低吟。在宋含章的小屋前,那棵陪伴她六年的桃树立在院角。
柳承志青色衣袍卷着风掠过石阶,他左手拎着酒壶,右手握着长剑。剑是从他房里取来的——那把剑他磨了六年,陪含章练剑时用的是它,替含章挡刀时用的是它。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不是因为喝了酒——酒还没开始喝——而是因为心是乱的。
琥珀色的酒液从壶口倾倒而下,一半入了喉,一半溅湿了青石板。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烧不化胸口那团郁结。右手长剑呛然出鞘,寒光劈开暮色,劈向满树桃花。
第一剑,势大力沉,剑锋过处枝条断裂,花瓣簌簌如雨。
第二剑,剑势上扬,挑起满天花雨,花瓣在空中被剑气削成碎片。
第三剑,剑尖破空,剑气将满树桃花扫得粉屑纷飞。粉白花瓣混着酒珠扑在他脸上,冰凉一片,他却浑然不觉,只将满腔愤懑灌注于腕间。
剑势越发狂乱。时而如惊鸿照影,剑锋斜挑,枝头残红飞溅如血;时而如猛虎下山,劈得石桌裂纹蔓延,碎石迸溅。
酒壶在他掌心晃荡,琥珀色酒液顺着指缝淌进剑穗,每一次挥剑都似要将胸口积郁的愤懑劈碎,可那股心疼如附骨之疽,随着剑尖震颤,反倒刺得心口更痛。
最后一式——力劈华山。剑光一闪,长剑深深扎进桃树下的泥土里,剑身没入大半,惊起漫天飞花。他扶着剑柄剧烈喘息,胸膛起起伏伏。
酒壶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哐当砸在青石板上,酒液在落英间漫开,他望着满地狼藉——残枝,碎石,碎花,碎酒——忽然低低笑出声来。笑声里却全是泪。
他醉卧石桌旁,方才他挥剑如狂,剑锋过处,院中的春花尽数凋零,花瓣如血,铺满青石。
他双目赤红,颤声嘶吼:“沈家……沈家竟要这般女子!含章那等桀骜之人,如何能困于高门深宅?她是山间的风,竹林里的鹰,关不住的!”从宋含章的口中,他知道那个沈十安不过是个纨绔子弟,仗着祖上的荫封在京城里混日子。那样的人,怎配得上她?
夜风卷起他散乱的发,衣袂翻飞如鬼魅。忽地他猛然抓起剑柄,剑锋一转,竟朝着自己手臂劈下。血珠溅落,在青石板上开出点点暗红。
他却恍若未觉,只觉这痛楚方能压下胸中那团灼人的心疼。他仰头望着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紫的天空,嘶哑着嗓子低声唤了一个名字——那个人听不见,那个人从来都没有听见。
院中剑刃染血,柳承志神情痛苦,那张曾经清冷温润的脸,此刻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凄怆。零落在青石板上被血染红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着,似在呜咽,似在替这个爱而不得、爱而不能的人低声哭泣。而那轮明月,冷冷地挂在天上,把所有的悲伤都照得无所遁形。
不知何时,陆瑛出现在院子门口。她看了一眼满院的狼藉——碎石、残花、血渍、碎壶,又看了一眼那个倚在石桌旁、手臂还在往外渗血的徒弟。
她没有上前,只是在夜色中轻轻摇了摇头,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知道,有些伤是剑伤,敷上药便会愈合;有些伤是心伤,只能靠时间慢慢熬。而时间这东西,最是公平,也最是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