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93.不忍离别,又不得不离别
    日光正好,从湛蓝的天穹上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把宁安侯府大院里的青石板晒得暖烘烘的。

    偶尔有风从槐花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清润和泥土的淡腥。往日冷清的侯府今日终于有了人声——不是下人们走动时压低了嗓子的交谈,而是孩子们追逐嬉闹的清亮笑声,是妯娌间一边做针线一边拉家常的温软絮语,是厨房里锅铲碰撞的脆响和油下锅时的嗤啦声。这些声音搅在一起,把这座沉寂了许久的府邸重新填满了。

    在那棵枝繁叶茂却未曾开花的槐花树下,顾老夫人抱着顾承安坐在摇椅上。摇椅前后晃动着,发出舒缓而陈旧的吱嘎声,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孙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慈爱的笑意。

    小承安刚睡醒,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头顶那片绿荫,小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谁也听不懂的音节。

    顾老夫人伸出一根手指让他攥着,他便攥得紧紧的,那股子蛮劲儿逗得老夫人笑出了声。一旁的顾二夫人坐在矮凳上,膝头摊着一块柔软的棉布,正在缝制小孩子的衣裳。针线在她指间灵巧地穿梭,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婆母怀里的儿子,嘴角便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厨房里,顾大夫人亲自下厨,为家人洗手做汤羹。她系着一条半旧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那道从关山上带下来的疤痕。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拿着锅铲翻炒着菜,动作麻利而从容。在边关军医帐中握了两年缝合针的手,此刻握着锅铲,却比任何人都稳。

    顾恩站在槐花树下,仰头看着那挺拔的树干和繁茂的枝叶。这棵树是他父亲顾稳亲手种下的,如今已经亭亭如盖。他望着那满树的绿,仿佛看见了父亲穿着战袍从树下走过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小,父亲一只手就能把他举过头顶,他在父亲掌心里咯咯地笑,槐花飘下来落在父亲宽厚的肩膀上。

    顾贵妃走到大哥身边。她没有穿贵妃的礼服,只着一身素净的家常衣裳,发髻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子。她顺着大哥的目光望向槐花树,轻声说道:“这个时节,这棵槐花树本该正值花期。可是一朵也未绽放。母亲说,这两年来,这侯府里所有的花都沉睡了,都忘记了开花——不仅是槐花,廊下的迎春、墙角的玉兰、后院的那几株老牡丹,全都没有开过。花匠换了三批,法子试了无数种,施了最好的肥,浇了最适宜的水,可它们就是不肯开。”

    顾恩的目光从树冠上缓缓收回,落在妹妹脸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只要根须还在,明天不开后年开,后年不开大后年开。总有开的时候,花和人一样都有自己的时间。”

    顾贵妃听了,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释然,也有期盼:“雁南飞,还有再回来的时候。一番风来,一种花开。四季里不知道有多少番风,总会有一番风,吹开这满园沉睡的花朵。我们等着就是了。”

    顾二夫人听了,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抬起头,透过槐花树碧绿的叶片望向头顶那片澄澈的蓝天。她也相信——这侯府院里的花,还有再开的时候。到那一日,满院的槐花会像父亲在世时那样,白花花地铺满一地。

    顾子衿、顾子佩、顾承泽、箫行健、箫子健、箫幽兰和招财正在院子里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招财当母鸡,张开双臂左扑右挡,瘦弱的身子灵活得像一只真正护崽的老母鸡。

    顾子衿当老鹰,左突右冲,身手矫健。其余几个小的抓着前面人的衣角串成一串,尖叫声、笑声混在一起。

    箫幽兰跑得辫子散了半截也顾不上,箫子健的袍子下摆被扯歪了也顾不得整理,箫行健一不留神被甩出去摔了个屁股蹲儿,自己爬起来拍拍土又冲回队伍里。

    他们的笑声很清亮,像一把把小小的锤子,倒在清风居里,传到了顾承宇的耳朵里。顾承宇依旧坐在椅子上,两只眼睛冷如冰地盯着地面,眉头紧锁,双手紧紧捏着椅子的扶手。

    他讨厌那些在眼前跑来跑去的脚——那些健康的、有力的、能跑能跳的脚。他厌恶那些笑声——那笑声太亮了,亮得刺眼。它们越热闹,越衬得他像一座孤岛。他不想被照亮。

    玩完老鹰捉小鸡,孩子们一窝蜂地涌进了清风居,叽叽喳喳地各自找事情做。

    顾子衿跑进书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靠在窗边安静地看起来。

    箫行健见了,也拿出笔墨纸砚,坐在书案前开始练字。

    箫子健从兵器架上取下顾承宇当年用的那把剑,跑回院中,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央求顾承宇教他剑法。顾承宇没有看他,冷着声音说了句:“让招财教你。”招财在一旁听了,心里一酸,却不敢多说什么,只得接过剑,教起来。

    箫子健倒也不挑,认认真真地跟着学,一招一式有模有样。顾承泽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悄悄站到招财身后,和箫子健一起学起来。

    而顾子佩和箫幽兰则蹲在墙角翻砖块,捉那些躲在泥土里的小虫,两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这条虫子有几条腿、那条虫子会不会变成蝴蝶。

    清风居里难得这么热闹,可这些热闹都与顾承宇无关。他依旧坐在那三棵海棠花下,一动不动,冷着脸,像一块被遗落在春光里的冰。

    暮色渐沉,侯府前厅的饭桌前温馨一片。

    满桌的菜皆是顾大夫人亲手做的——没有山珍海味,只是一些平常的家常菜:红烧肉、清炒笋丝、糖醋藕片……全是家人爱吃的口味。菜色比不上宫里的佳肴,可是箫行健、箫子健和箫幽兰吃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有皇室皇子和公主的端庄模样。

    箫子健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还在往碗里夹菜,箫幽兰把鸡蛋羹拌在饭里吃得满嘴都是。顾子衿、顾子佩和顾承泽也吃得津津有味,筷子在碗碟之间你来我往,偶尔为了一块肉争抢起来,被顾二夫人笑着拍开手,一人一半分了。

    顾老夫人见了欢喜得很,手里的筷子就没停过,不断地往孙子孙女碗里夹菜,谁碗里空了就给谁添。人到了一定的年纪,什么荣华富贵,什么金银珠宝,都抵不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热乎的饭菜。她看着满桌的人,眼里泛着光,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顾承宇不在饭桌前。他待在清风居里,不参与这份热闹。顾大夫人早就亲自给他和招财送去了饭食——一碟清炒的时蔬,一碗炖得软烂的排骨汤,还有他从前最爱吃的糯米藕。她把食盒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手轻轻理了理他膝上的薄毯,然后转身出去了。

    顾承宇看着那些饭菜,没有动。招财蹲在一旁,也不敢催,只是默默地把菜又端去热了一遍。

    没有相见时,盼着相见。可是相见后,时光却过得那么快,转眼就要离别。纵使有千般不舍,终须一别。

    暮色沉沉中,顾老夫人、顾恩、顾大夫人、顾二夫人他们把顾贵妃和三个孩子送到顾府门口。门外的车辇已经备好,顺德亲自来迎,候在一旁垂手而立。

    他们都住在京城里,不过隔着几道宫墙、几重宫门。可那宫墙太高,宫中的规矩太严苛,出一次宫比从西疆回京还难。这一次相见了,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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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可是又不得不离别。

    顾贵妃站在府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看了一眼大哥,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不会开花的槐花树,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变成笑,挂在脸上。

    好不容易才见一面,怎能流着泪离开呢。顾贵妃含笑带着三个孩子登上车辇,顾老夫人他们含笑挥手告别。

    箫幽兰趴在车窗上朝外挥手,喊道曾祖母再见、舅舅舅母再见、姐姐哥哥再见——下次我们还来玩老鹰捉小鸡。顾承泽朝她喊道,下次我一定抓住你。

    顾老夫人他们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顾贵妃的车辇完全消失在长街的尽头,被夜色吞没,他们才慢慢转身,迈着步伐踏进顾府。门缓缓合上的那一刻,顾老夫人抬起袖子轻轻拭了一下眼角。顾恩扶住母亲的肩膀,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手放在母亲肩头,轻轻拍了拍。

    车辇中,顾贵妃笑容满面,脸颊带着红晕,那是方才与家人对饮时留下的。

    箫行健、箫子健、箫幽兰也很高兴,在车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箫子健说招财叔叔教的那几招剑法他已经会了,箫幽兰说她在墙角找到了一只最漂亮的瓢虫,箫行健说他在大哥书房里看到了一本《山海经》,里面有好多可怕的妖怪。

    车辇到了皇宫。顺德扶着他们下车后,顾贵妃并没有安安静静地走回翠微宫。她喝了点酒,心里头那股被压抑了太久的活泼劲儿全冒了出来。

    她提着裙裾在前面跑,笑着,发髻也微微有些乱了。跑起来轻盈的步伐、清脆的笑声,完全不像一个二十九岁生了三个孩子的贵妃,倒活脱脱像一个还没出阁的少女。

    箫行健、箫子健、箫幽兰在后面追着母妃,一边跑一边喊——母妃慢一些,您饮了酒,小心摔了。箫幽兰跑在最前面,已经快要追上母亲了,伸手去够她的衣袖。

    皇上算着他们回宫的时辰,早早便藏在通往翠微宫的宫道上。

    他就躲在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面,偷偷地看着一边跑一边笑的母子四人。顾贵妃的裙裾在夜风中轻轻扬起,三个孩子追在后面喊着母妃,笑声洒了一路。他看见了婉清脸上那种从未在他面前出现过的笑容——不是贵妃应有的端庄矜持的笑,而是一个被家人宠爱的女儿才有的任性而自在的笑。那笑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在御花园里追蝴蝶的明媚少女。

    他也想走出来,迈开脚步与他们一起跑。可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怕自己一出现,这些笑声就会消失——他知道一定会的。婉清会收起笑容,整理好衣裙,恭恭敬敬地行礼,唤他一声“陛下”。行健和子健会立刻规规矩矩站好,低眉顺眼、恭恭敬敬地喊“父皇”。

    只有他最宠爱的六公主箫幽兰才会扑进他的怀抱。顾贵妃、箫行健、箫子健都会变回宫里应有的样子——安静,克制,疏离。算了吧,还是不打扰他们了。

    他就躲在暗处,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嘴角带着笑意,眼里却有些酸涩,目送着那四个身影跑进了翠微宫的宫门。那笑声在宫墙间渐渐远去,最后被宫门轻轻地关在了里面。

    顺德站在皇上身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着皇上那副想上前又不敢上前、只能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看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嘴里喃喃道:“陛下,您这又是何苦呢——明明想见,却偏要躲着;明明心疼,却偏要端着。您这不是自己找苦吃吗。”

    皇上没有听见,他的目光还停留在翠微宫那扇已经关上的宫门上,许久才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走回了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