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降临,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踏着月色来到顾府,来到清风居里探望顾承宇。院门虚掩着,招财守在门口,见是他们三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声地让开了路。
书房里烛火只点了一盏,光线昏暗,顾承宇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案前。书案上摊着一本书,可他并没有在看——书页停在同一页已经不知多久了,烛泪滴在铜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围坐在他身边,跟他说话。王修安讲京城的趣事,说那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如今把顾家军大破西夷王的事编成了话本,每天连讲三场,场场爆满。洪楚离讲自己的婚后生活,说霍傲雪把他治得服服帖帖。宋行简讲杭城的见闻,讲修远书院后山新养了两只白鹤。
他们说一句,顾承宇只回一个字——“好”——然后便再无下文。三个人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激不起半点涟漪。他们看着如同行尸走肉的顾承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放低了。
最后宋行简往顾承宇身边靠了靠,低声问道:“承宇,两年前你来信说含章在江南九鼎门,我与母亲立马下江南,发现含章真的在九鼎门。你是如何知晓她在九鼎门的?”
听到“含章”二字,顾承宇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无人发现。良久,顾承宇才冷冷地说道:“梦里梦到的。”
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听了,都震惊不已。王修安把折扇往掌心一拍,脱口而出:“你可别胡诌。你与含章都未见过几次面,含章都不曾托梦给行简他们,又岂能托梦给你,告诉你她在江南九鼎门?”
宋行简也接话道:“是啊,听闻你那招财是有名的千里眼和顺风耳。承宇你老实告诉我,两年前你是不是也在派人帮我们寻找含章?”
洪楚离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承宇的脸。
顾承宇见他们不信,便勉强抬起双眸看着这三人。烛火在他眼中跳了一下,那双眼虽然冷冽,却不像是撒谎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闪烁,没有回避,只有一种“信不信由你”的淡漠。
王修安和宋行简不得不信了。可是他们怎么也想不通——含章宁可托梦给顾承宇,也不肯托给自己的家人。这丫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突然洪楚离笑了起来,他走到顾承宇身边,拍了拍那把椅子的扶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承宇,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见面不相识。我看你与含章是有缘分的——不然她宁可托梦给你,也不托梦给行简他们呢。”
宋行简听了,也顺着话头接过去,半是认真半是试探:“承宇,前不久含章回来过。虽然依旧很胖,可是长开了,长得可漂亮了。如果你真的中意含章,我便回去让父亲去沈家退婚,让父亲把含章许配给你。”
顾承宇听了,那张冷面冷心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的声音像是从冰层底下传上来的,又冷又沉:“我不会娶妻。而且终身都不会娶。”他说这话时,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薄毯的边缘。
三人听了顾承宇的话,心里又不是滋味起来。他们明白他的意思——他连站都站不起来,吃喝拉撒都要依靠别人,他不想拖累任何人。可越是明白,心里就越难受。书房里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顾承宇的话太少太少,那堵无形的墙又太厚太厚。三人觉得不该在此处多留,便起身告辞。王修安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顾承宇一眼——他还是那个姿势,动也不动,孤零零地坐在昏暗的烛火里。
三人离开之后,顾承宇让招财把自己推到了那三棵海棠树下。夜风习习,月光从光秃秃的枝杈间漏下来,在地上画了几道惨淡的白。他抬起头看着那三棵不开花的海棠,就这么看了很久,久到招财忍不住上前轻声劝他回屋。
宋行简回到家里,把顾承宇的话告诉了家人——承宇说,他是在梦里梦到含章在江南九鼎门的。
宋四维和宋夫人听了,都震惊不已。宋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盏,困惑地望着丈夫。宋四维捋着胡须,眉头紧锁,喃喃道:“冥冥之中!”
宋行简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轮明月,心里反复翻腾着那个疑问——含章失踪的那些日子,顾承宇远在西疆,他怎么会梦到她的下落?莫非这世间,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把两个不熟悉的人悄悄地拴在了一起?
顾恩在府里陪伴了家人十五日。
这十五天,他哪里都没有去,什么客都不见,朝中同僚送来拜帖他一概回了,每日只在府中陪母亲说话,陪妻子散步,抱一抱小承安,偶尔去清风居坐坐,虽然承宇从不与他交谈,他就只是静静地坐在儿子身边。
十五天后,皇上便下旨让他速回西疆。圣旨上的措辞很温和,却不容推辞——西疆不可一日无帅,西夷虽已求和,边关仍需镇守。顾恩虽身在京城,却也记挂着西疆军务。薛敬每隔几日就会从西疆送来军报,每一封他都仔细看过,他知道草原上那些部落并不安分,也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看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在昏暗的烛火里,顾大夫人又得为丈夫收拾行囊了。她从柜子里取出那件半旧的战袍,展开,抚平,再叠好,放进藤箱。
这个动作她做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做得认真而虔诚。顾家的女人,离别、等待、聚少离多,便是她们的宿命。顾大夫人姓叶,名为清秋——这个名字已经很少有人叫了,自从嫁入顾家,她便成了“顾大夫人”,那个“叶清秋”被埋在了岁月的最深处。
顾恩坐在床上,看着妻子为自己收拾行囊的身影。他忽然注意到妻子的头发——两鬓已经有了霜色,在烛光下亮得刺眼。他又看了看房间里顾承明曾经穿过的铠甲,那副铠甲被擦得锃亮,摆在架子上,仿佛它的主人只是出去遛了一圈马。他知道这一件铠甲,妻子不知抚摸了多少遍。那些他不在家的夜晚,她一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对着这副空空的铠甲,流了多少泪。
他站起来,走到妻子背后,伸出双臂,将她轻轻圈进怀里。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低声唤道:“清秋。”
顾大夫人听到“清秋”二字,神色微微一震。这么多年了,丈夫一直叫她“夫人”,只有在成亲的头几年里,他才叫她“清秋”。她转过身,双手挂在丈夫的脖颈上,仰起脸来看着他:“怎么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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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恩低头看着妻子两鬓那几缕银丝,心头的酸楚翻涌而上。这张脸从二八芳华陪他到如今,从京城陪到边关,从安乐陪到战火,从儿女双全陪到白发人送黑发人。她为他生了两个儿子,又为他把两个儿子都送上了战场。如今一个长眠于关山,一个坐在轮椅上。她没有怨过他一句。
他伸出手,轻轻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把那几缕银丝别到耳后,嘴角浮起一丝只有她才见过的、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笑:“我们明日就要离别。我们再试一次——给承宇和子衿添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好不好?”
顾大夫人愣了一瞬,然后笑起来,伸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丈夫的额头:“我已年近四十,老蚌生珠,岂不遭人笑话。顾恩,我去请求母亲给你纳一门妾室吧。你带着妾室去边关,如此一来,你也有一个人陪伴在身边,不至于孤零零的。西疆苦寒,总得找一个给你暖被窝之人吧。”
顾恩听了,摇了摇头。他握住妻子的手,语气认真起来:“太祖父妻妾成群,那些妻妾把顾家搅得周天寒彻、鸡犬不宁,差点断送了顾家百年的根脉。父亲接管顾府后便立下规矩——顾家男人不能纳妾。女人多了很麻烦,会家门不幸。”他顿了顿,把妻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眼里的笑意又浮了上来,“再说了,女人多了,我的身板还要不要了,我还如何领兵打仗。夫人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
顾大夫人听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便没再说话。她知道他是哄她的——什么身板不身板,顾家的男人哪个不是铁打的。他是想让她安心。而顾恩则是弯腰把她抱起,朝着温暖的床铺走去。烛火在帐外轻轻跳了一下,然后静静地燃着,燃了一整夜。
红日初升,晨光还带着露水的凉意。
顾恩离开了,只带着胡风离开了。他从西疆带来的亲卫,全都化成了暗卫,隐藏在顾府的角落里,护着顾家安宁。这是他临走前对母亲和妻子做的最后一件安排——他在边关,鞭长莫及,可至少要确保京中的家人身边多几把刀。
顾老夫人、顾大夫人、顾子衿把他送到城门。晨风把他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马前,深深地看了家人一眼。
母亲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城门洞里脊背挺得笔直。妻子站在母亲身旁,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角却挂着笑。女儿挽着母亲的手臂,个子比两年前又高了一截,已经快有她母亲的肩膀高了。
他没有说保重,没有说等我回来,只是翻身上马,缰绳一抖,带着胡风一骑绝尘。马蹄踏在官道的黄土上扬起一阵烟尘,那道铁灰色的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顾大夫人扶着顾老夫人的手臂,三个人在城门洞下站了很久,直到那阵烟尘也散了,才慢慢转过身往回走。
翠微宫里,顾贵妃又坐在了宫墙上。她望着大哥离开的方向——那道远去的铁灰色身影,带着胡风一骑绝尘,消失在天边那抹金红色的朝霞里。
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她把手放在心口上,感受着那里传来的微微的疼——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而是一种淡淡的、持续不断的隐痛。她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