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从琉璃瓦上滑落。
顾贵妃坐在翠微宫的宫墙上,面朝着顾府的方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泪水一颗一颗地往下淌,不是嚎啕,不是抽泣,只是无声地流,像是蓄了两年的一场雨终于找到了出口。这眼泪里,有对家人彻骨的思念,有对大哥二哥和承宇的担忧和心疼——她只知道大哥的家书里写着“都还活着”,可活着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让她不敢细想。
院里的翠屏见了,也忍不住蹲下身放声哭泣。她是跟着贵妃从顾家出来的,顾家的每一个人都是她的亲人。
大皇子箫行健、二皇子箫子健、六公主箫幽兰站在翠屏身边,也跟着流泪。三个孩子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哭得这样伤心,可他们知道母亲在望着外祖父家的方向。
他们知道顾贵妃每年总有几天会这样——在父亲忌日,在承明忌日,在西疆有战事的时候——一个人爬上这道墙,望着西边,不说一句话。
箫行健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跑到墙根下搬来一把梯子,架在宫墙上。他先爬上去,坐在母妃左边;箫子健也跟着爬上去,坐在母妃右边。两个皇子一左一右,同时抬起手搭在母妃脸上,用他们还不太会安慰人的手指去擦母亲脸上的泪水。箫幽兰太小了爬不上去,就站在下面仰着头,小手拽着母妃的裙角。
翠微宫外,顺德远远地看着宫墙上那三人的背影,看着顾贵妃被晚风吹起的鬓发,看着两个皇子一左一右坐在母妃身边时那副小心翼翼又无比依恋的模样。他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伺候了陛下大半辈子,也看着顾贵妃从那个十六岁的明艳少女变成了如今这个安静沉静的女人。这宫里的人,谁都不容易。他抬手擦了擦泪,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御书房而去。
御书房里,皇上箫衡立于窗前,看着窗外那一棵正值花期的苦楝树,紫色的花朵层层叠叠缀满枝头,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
他的脸上带着期待——那种期待是他在朝堂上从不曾有过的,带着几分紧张,几分盼望,几分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温柔。
自从两年前那个夜晚,他在翠微宫里被顾贵妃一句“还请陛下移步其他宫苑”推了出来,他便再也没有踏进过翠微宫。他说到做到——他自己说的,以后都不会再踏进那里。
这两年他忍着,不去看她,不去打听她的消息,以为这样就能把她从心里剜掉。可是他失败了。
顾恩今日到达京城,他昨日便故意让人把消息传到翠微宫——他知道她一定会想去城门口迎接兄长,一定会想去见见两年未见的家人。
而他,故意没有直接下旨准许,他在等她来。他期待顾贵妃能够来到御书房,为了出宫的事来求自己,哪怕只是为了走个过场,哪怕只是为了给他一个台阶下。
可是,从昨晚等到早上,从早上等到暮色降临,御书房的门一次次被推开,都是来送奏折的太监,不是她。他已处理完一天的政务,批完了所有的奏折,顾贵妃还是没有来。只要她来,他就会答应。他甚至把准她出宫的旨意都拟好了,只等她来。
皇上一手紧紧抓着窗棂,指节发白,窗棂的木框在他掌心里咯吱作响。他望着那棵她亲手种下的苦楝树,望着那些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的紫色花朵,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失望了,他生气了,他嘴唇嗫嚅着,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婉清,你当真已经把朕从你的心里移出去了吗?连来求朕开恩,都不愿意了吗?”
他想起从前,她想要什么都会跑来找他,有时候是为兄长讨一道恩旨,有时候只是想吃一碗西疆的羊肉汤。那时候她会拽着他的袖子,仰着脸,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笑得张扬而明媚,像是笃定了他一定会答应。
此时顺德回到御书房,走到皇上身边,轻声说道:“陛下,贵妃娘娘此时正坐在宫墙上,面对着顾府的方向呢。大皇子和二皇子也在墙上,陪着贵妃娘娘。六公主站在墙下,也在哭。”
皇上听了,把眼睛慢慢闭上。他的眼睫毛微微颤动着,然后,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龙袍的衣襟上。
良久,他才睁开眼睛,望着窗外那棵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苦楝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气声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回响着。那口气里有太多东西——有无奈,有心疼,有不甘,也有一个天子在江山与美人之间反复权衡之后的妥协,带着一种终于认输的释然。
“罢了,罢了。”他转过身,背对着顺德,声音沙哑,“顺德,你去翠微宫宣旨——让贵妃带着行健、子健、幽兰回顾府看看吧。告诉他们,不必今晚回宫,明日暮色再回宫。”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让她在家里住一晚。她好久没有在家里住过了。”
顺德听了,顿时喜极而泣。那张老脸上泪水纵横,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两把,应了一声“奴才遵旨”,便迈着比方才轻快了十倍也不止的步伐朝着翠微宫跑去。
顾府的前厅里灯火通明。顾老夫人、顾恩、顾大夫人、顾二夫人、顾承宇、顾子衿、顾子佩、顾承泽围坐在桌前。桌上摆满了菜——是顾老夫人亲自盯着厨房准备的,全是顾恩、顾大夫人、顾二夫人、顾承宇和顾子衿喜欢吃的菜,每一道都是记忆里的味道。红烧肉是顾恩最爱吃的,糖醋鱼是顾大夫人怀承宇时馋得半夜睡不着的那一口,桂花糕是子衿从小到大都吃不腻的点心……
坐在顾恩身边的顾老夫人手里的筷子就没有停过,一直忙着给儿子儿媳和孙子孙女夹菜。她往顾恩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往顾大夫人和顾夫人碗里夹了一筷子笋丝,又往顾承宇碗里夹了他从前最爱吃的糯米藕——顾承宇低头看着那块糯米藕,没有动。
顾老夫人看到了,什么也没说,只是又往他碗里多夹了一块。
顾恩、抱着顾承安的顾大夫人、顾二夫人和顾老夫人聊着这一次与西夷之战的战况。
顾恩讲得很克制,没有提那些血腥的细节,只讲狼牙关前的火海有多壮阔,讲独眼老将是怎么砍下西夷王的人头,讲那一夜西北风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顾子衿与顾承泽、顾子佩说着边关的壮阔景象——草原上的落日有多大,清川河的水有多急,关山上的英木有多苍翠。
顾承泽听得入了迷,筷子举在半空中忘了往嘴里送。唯独顾承宇,不言不语,手里拿着筷子,夹着没滋没味的饭食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缓慢而机械,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顾府的门外,顾贵妃的车辇已停下,随后顾贵妃拉着三个孩子快步下车。门童们赶紧行礼,一个门童撒腿就往前厅跑去。
顾贵妃带着三个孩子几乎是跑着穿过顾府的大门,四人的步伐之快,完全没了皇家的规矩——箫行健撩着袍子跑在最前面,箫子健紧紧跟着,箫幽兰被母妃拽着小手跑得小辫子都飞了起来。
“老夫人!老夫人!贵妃娘娘回来了——”仆人一边跑一边高兴地喊着,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前厅里饭桌前的顾老夫人他们听见了,非常震惊。方才席间他们还在念叨贵妃在宫里不知道好不好,她竟就回来了。除了顾承宇,其余人几乎同时放下筷子,同时起身,快步走出饭厅去迎接。
他们刚踏出前厅,顾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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妃也带着三个孩子跑进了前庭的院中。顾贵妃一眼就看见了母亲——满头白发的母亲,比两年前更瘦了、更矮了。她又看见了大哥,看见了那张被边关的风霜磨得愈发冷峻的脸。她看见了所有人。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怎么忍都忍不住,她扑进母亲的怀抱,把脸埋在母亲瘦削的肩头,哭得浑身发抖。
箫幽兰扑进了顾大夫人的怀里,箫行健和箫子健扑进了顾恩的怀里。两个皇子抱着舅舅的腰不肯松手,顾恩弯下腰用两只大手拍着他们的后背。
此时此刻,月光倾泻,星辰闪耀,满院的槐花已经落尽了,可枝头的绿叶在月下泛着温柔的光。家人相聚,是多么的温馨——温馨里还带着苦涩,可苦涩也是相聚的一部分。那些在战场上流过的血、那些在深宫里咽下的泪、那些在佛堂里跪过的长夜——在这一刻,都被这个拥抱化成了最柔软的东西。
一阵寒暄过后,大家都踏进了前厅。
当顾贵妃看到坐在椅上一动不动的顾承宇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瞬间扑到顾承宇面前,蹲下身,一只手拉着顾承宇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顾承宇的脸。她的手很轻很轻,像是在触摸一件已经碎裂却还被勉强拼在一起的瓷器:“我的承宇,我的承宇……”她一遍一遍地念着他的名字,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箫行健、箫子健和箫幽兰站在母亲身后,看着那个两年前骑着高头大马出征的哥哥如今却坐在椅子上回来,他们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箫行健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出声,箫子健把脸别到一边去,箫幽兰小嘴一瘪,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而顾承宇的双眸沉静无比地看着地面,不言不语,如同冷冰冰的雕像。
很快顾贵妃便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她站起身,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痕,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坐到了桌前。她是顾家的女儿,她太清楚将门之家的宿命了。她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二哥,失去了三哥,失去了承明——出生在将门之家的人,随时随地在做家人离去的准备。如今顾承宇能够平安地活着回来,她虽然心痛,但也非常庆幸。活着,就已经是恩赐了。
庭院里,月光洒满地上,如同空明积水。院中那几棵老树在月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影子交错在一起,像一家人终于凑齐了的轮廓。
前厅里,顾家的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相互布菜,一边吃着一边诉着说不完的相思。
晚饭过后,顾承宇回了清风居。
他一进院门就把清风居里的丫鬟婆子全部赶了出去,只留下招财一人伺候。招财把他推到那三棵两年未曾开过的海棠花下,他抬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
那三棵树还是不肯开花——春天过了,夏天来了,满京城的花都开遍了,只有这三棵海棠连一片叶子都懒得长。此时此刻,月光倾泻,好冷好冷——不是风冷,是这座院子冷了。冷得让清风居成了一座冰冷的坟墓,而顾承宇成了躺在坟墓里的人。
顾家大院的槐花树下,顾老夫人、顾恩、顾大夫人、顾二夫人、顾贵妃在一边喝茶一边聊着家常。顾贵妃挨着母亲坐着,母女俩的手一直握在一起没有松开过。
顾子衿、顾承泽、顾子佩、箫行健、箫子健和箫幽兰则是轮流抱着顾承安在一旁玩耍。顾承安被这个抱完那个抢,小脸被亲得全是口水,他也不哭,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些陌生又亲切的面孔。这个场面热闹而又温馨——笑声从槐树下飘开来,飘过院墙,飘向夜空。
槐花树下热闹而温馨,可是清风居里冰冷而凄凉。那扇紧闭的院门隔开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