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90.张继来到热血战场,承宇回京
    暮春时节,西疆草原上的草正茂盛。一碧千里的绿从脚下铺到天边,野花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草丛里,黄的蒲公英、白的野芍药、紫的苜蓿花,被风吹得一浪一浪的。

    礼部尚书张继带着皇上召顾恩回京的圣旨和迎接西夷使臣的队伍,踏着这片碧波来到了西疆草原。

    圣旨宣读完毕,顾恩领旨谢恩。

    张继把圣旨卷好递过去的时候,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顾恩身后,然后他愣住了。一个年轻人坐在一把带着轱辘的椅子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面容冷峻,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张继认得这张脸——这是顾恩的长子顾承宇,那个当年从京城出发时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那个在战报中被反复提及的名字。他看着顾恩,眼中有震惊,有惋惜,也有不知该如何开口的小心翼翼。

    顾恩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次战争太过激烈。他能保住一条命,是上苍的恩赐。”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可他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张继从未来过西疆边关。他这一辈子,坐在礼部衙门里翻看典章,站在朝堂上讨论礼仪,迎来送往的都是锦袍玉带的使臣和峨冠博带的同僚。他对边关的认知全来自战报上的文字和朝堂上的议论。他让顾恩带着他去狼牙关和阳城关看了看这些热血的战场。

    他立于狼牙关之下,仰头望着那被桐油和烈火熏得焦黑的峭壁,望着那石壁上深深浅浅的刀枪剑戟印子——有些是新的,刃口还泛着铁器的寒光;有些已经旧了,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像一道道结了痂又被撕开的旧伤疤。山风从狭窄的隘口灌进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那是两年前那场大火残留下来的气息。他伸手摸了摸石壁上一道深可容拳的箭痕,指尖触到粗糙的石面时,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初万箭齐发时那铺天盖地的破空之声。

    当他站到阳城关之上时,风从平原上吹过来,他闭上眼睛,仿佛听到了两年前那震天动地的喊杀声——顾家军的战鼓擂得比惊雷还响,士兵们喊着“顾”字往前冲锋,铁骑撞在盾牌上的声音像是山崩,刀锋入肉的闷响一声接一声,惨叫声、嘶鸣声、脚步声混在一起。他仿佛看到了顾家军拼死搏杀的场景——那些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那几位须发全白的老将挥舞着战刀冲向西夷王,一刀一刀,把三十二年的血债一刀一刀地讨回来。

    顾恩还带着他来到了关山。当他看到关山之上那数也数不清的坟墓时——旧的坟已经长满了青草,墓碑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新的坟还是光秃秃的土堆,坟前的招魂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那些坟墓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座坟下面都躺着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每一个墓碑上都刻着一个名字。他跟着顾恩在坟间走过,脚步不由自主地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些长眠的英灵。

    顾恩还带着他到各大军营里去巡查。当他看到那些将士们吃的糙米和发硬的干粮,看到他们睡的大通铺上铺着薄薄的草席,看到他们身上的铠甲打着补丁、战靴磨穿了底,张继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眼里泛起了泪花。

    不来边关,不知道边关将士生活的艰辛;不来边关,不知道京城里那些安乐的日子是边关将士用生命换来的。

    他想起自己曾在朝堂上说过的那些话——他曾附议过削减边关军费,曾认为西疆连年无大战事不必养那么多兵,曾在酒宴上与同僚谈论边关将士时用过“不过是一介武夫”这样的措辞。那些话此刻一句一句地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烧得他脸皮发烫,心中愧疚不已。

    他想,那些京城里的官员,真的应该来边疆看一看——看一看那些热血的战场,看一看那关山上密密麻麻的坟墓,看一看边关将士的吃喝拉撒,才知道自己安宁的生活究竟从何而来。

    他对顾恩说:“户部尚书钟廷从不会缺边关将士的军饷,为何边关将士吃得如此粗糙,穿得补丁如此之多?”

    顾恩望着远处正在操练的士兵,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户部军饷经过兵部,从兵部发出,还要经过两层才会到达边关军中。层层下拨,层层克扣。你想想,到达边关军中能不少吗?官场之上,哪里允许干净的人存在。”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在泥潭里站了太久以至于早已习惯了污泥的淡漠。

    张继沉默了片刻,问:“为何你不上报朝廷?”

    顾恩冷冷一笑,那笑意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被磨平了棱角之后的认命:“顾家的境地你是知晓的。这么些年来,我和顾典都在边关,朝中无人,京里没有替我们说话的人,哪里顾得上京中之事?扣一点军饷算什么,只要我京中的家人平平安安,我也是心满意足。”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天边那一轮即将沉入草原的落日,声音又低了几分,“打了胜仗尚且被人猜忌,若是再上折子告状,不知道又要被人编排成什么样子。我远在边关,鞭长莫及,京中的家人平安,已经是万幸。”

    张继听了,深深地叹了几口气:“你们顾家军在边关拼死抗敌,竟然还有官员敢克扣顾家军的军饷——这就是啃人血馒头啊。你这样忍耐,只会让那些人肆意妄为。”

    顾恩苦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我远在边关,如果不忍耐,我京中的家人哪里能平安无虞?你在朝堂上,见到的是折子和规矩;我在边关上,见到的是生死和人心。有时候,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张大人啊,人生,有太多的不得已……”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张继听懂了。顾恩不是不想争,是不敢争。他手中的刀可以砍下西夷王的头颅,却砍不断京城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张继看着天边的红日,想起了几年前顾家被皇上忌惮、冷落、打压的境况,心里感慨万千。先帝在时,顾家是何等的荣宠;如今箫衡在位,顾家却成了朝堂上被人明里暗里排挤的对象。他只是一个礼部尚书,虽位列九卿,却管不了兵部的事,管不了户部的银子,更管不了皇上那颗猜忌的心。他又能说什么、又能做什么呢?他只能站在关山的风里,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坟茔,对着那些长眠于地下的英灵,深深地、沉默地鞠了一躬。

    在张继到达西疆三天后,西夷使团也到达了西疆。于是顾恩把军中大事交托给军师薛敬和弟弟顾典。临行前他把薛敬叫到一旁,低声交代了许多——哪些关隘需要重点布防,哪些粮道需要加派人手,西夷使团虽然来求和但切不可掉以轻心。

    薛敬一一应下,握着顾恩的手说,将军放心,有我在,狼牙关丢不了。

    顾典则是抱着三个月的小儿子顾承安亲了又亲。小家伙还什么都不懂,被他亲得咯咯直笑,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

    顾典亲完儿子,当然也没有放过顾二夫人。这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他把顾二夫人折腾得筋疲力尽才善罢甘休。

    而阿牛则是抱着三岁的顾承宇躲在远处,捂着他的耳朵,嘴里念叨着:“小承安,只怕是一年后,你又多一位弟弟或者妹妹了。”旁边几个老兵听了,憋着笑不敢出声。

    顾恩、顾承宇、张继的队伍迎着朝霞出发,踏着夕阳前进,在星辰之下驻扎。他们穿越了草原,穿越了高山,看过了河流——来时路走了多远,回去的路就有多长。

    马车的轮子在土路上颠簸,顾承宇坐在车里,招财把车帘卷起来让他看外面的风景,可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那片草原曾经是他策马奔腾的地方,如今他连站都站不起来,再看又有什么意义。

    长途跋涉,舟车劳顿,他们终于到达了京城。

    张继先带着西夷使团穿过城门,来到下榻的四方馆。使团的车队浩浩荡荡地进了城,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这些来自草原的异邦人。

    顾恩率领顾家军大败西夷,两年后班师回朝,按理来说皇上应该亲自迎接。可是皇上没有。那道巍峨的城门依旧开着,门口站着的禁军依旧挺立如松,但没有设卤簿,没有铺黄沙,没有文武百官列队,连一匹迎接的御马都没有。

    顾恩骑在马上,远远地望着那道空荡荡的城门,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早就料到了。顾家军胜了仗,顾家的处境反而更微妙。功高震主这四个字,从古至今压死了多少良将。

    在那高大的城门口,只有顾老夫人、顾承泽、顾子佩、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来迎接顾恩他们。这几个人站在空旷的城门下,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可他们的眼睛都望着同一个方向,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铁灰色队伍。

    顾恩老远就看见了老母。两年不见,母亲的头发更白了,身形更瘦小了,可站在那里依然是那副铁骨铮铮的模样。那一双在战场上从不曾退缩过的坚毅眼睛里顿时泛起了泪花,他翻身下马,甲胄在身发出沉重的碰撞声,快步跑到老母面前,撩起战袍跪了下去,在青石板地面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老夫人老泪纵横地扶起儿子,那双枯瘦的、布满老茧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出来,拭去儿子眼角的泪花。她自己满脸是泪,嘴角却带着笑,只说了四个字:“活着就好!”

    顾恩笑了,笑得像一个孩子。那笑容里有见到母亲的欢喜,有没能带回完整带回承宇的愧疚,有多年边关征战的疲惫,也有一个铁血将军在自己母亲面前才敢流露的全部脆弱。

    顾承泽和顾子佩赶紧上前给大伯行礼。顾恩把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大手拍着他们的后背说:“好孩子,好孩子。”

    王修安、洪楚离和宋行简引颈望了望,都没有看到顾承宇。王修安踮着脚往队伍后面看了又看,洪楚离干脆走到路边往一辆辆马车里张望。他们心里都有些不安,却谁也没有开口问。洪楚离向顾恩恭敬行礼后,终于忍不住问道:“顾叔叔,承宇呢?”

    顾恩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承宇在后面那辆车里,很快就到了。”

    王修安、宋行简和洪楚离听了,心里都是微微一震。在他们心里,顾承宇是乘着快马追风的人,是那个骑着马跑在整个队伍最前头的少年将军,哪里会坐在马车里。三人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可心里都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什么。

    此时顾大夫人、顾二夫人乘坐的马车也来到了顾老夫人面前。顾大夫人抱着三个月的顾承安下了车,顾二夫人紧随其后。

    顾老夫人、顾承泽、顾子佩赶紧迎上去。顾承泽和顾子佩扑进母亲的怀抱,眼泪直流:“母亲,我们好想你。”顾二夫人也紧紧抱着儿子和女儿,把脸埋在两个孩子的肩头,泪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襟:“娘亲也好想你们。每一天都想。”

    顾老夫人握着顾大夫人的手,望着她那鬓角新添的银丝——两年前去边关时,儿媳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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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还是乌黑的,如今两鬓已经花白——眼里的泪瞬间流了出来:“儿啊,这就是顾家女人的命。真是辛苦你了。”

    顾大夫人眼中有泪却撑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骄傲:“母亲,顾家的男人只要活着,这对我们来说就是极大的恩赐。不过对不起,儿媳没有完成您交代的任务。”她把怀里的婴儿抱过来,递到婆婆面前,“您看,这是四弟和弟妹的儿子,名为承安。”

    顾老夫人伸手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看着婴儿那胖嘟嘟、正在酣睡的小脸,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由衷的笑意:“能带回来一个,母亲已经很高兴了。”她抱着承安,转身看着顾承泽和顾子佩,“你们快过来,看看你们的小弟弟。”

    顾承泽和顾子佩又惊又喜,赶紧围到祖母身边。顾子佩抢先一步把弟弟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蛋,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顾承泽在一旁踮着脚伸手逗着顾承安,小婴儿被逗得咧开没牙的嘴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招财赶着马车缓缓驶了过来。马车停下时,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辆车的车帘遮得严严实实,不像别的马车那样已经掀开帘子下了人。

    顾恩和顾大夫人快步走到马车旁。顾老夫人、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的目光都落在这辆马车上,气氛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招财勒紧缰绳,跳下车,先把一张带着轱辘的椅子从车后取下来,稳稳地放在地上。那椅子是特制的,两侧有扶手,椅背上缠着牛皮带,轱辘是硬木包铁,推起来无声无息。然后他跳上车,掀开车帘。

    顾大夫人伸手捞起车帘,顾子衿拿着两根拐杖跳下车。两年不见,她长高了,原本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如今出落得愈发清秀,一身书卷气,眼神温婉却又带着几分从边关战场上磨砺出来的坚定。

    接着,招财弯下腰,将顾承宇从车里背了出来。顾承宇的手臂搭在招财肩上,两条腿无力地垂着,随着招财的动作轻轻晃动。招财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那张带轱辘的椅子上,蹲下身把薄毯重新盖好在他膝上,然后走到椅子后面扶着把手,将椅子往前推了几步。

    当顾老夫人、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顾子佩和顾承泽看到坐在椅子上的顾承宇时,所有人的心都如同被刀割裂了一般,剧痛难忍。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那个追风逐日的少年,那个在沙盘前侃侃而谈、眼里全是光的少年,那个弯弓射大雕的少年郎,如今只能坐在椅子上,双膝上搭着一条薄毯,毯子下面那两条腿还在,却再也撑不起他的身体。

    那个曾经眼里全是光的人,如今眼睛变成了死水一潭——不是平静,是枯竭,是什么都不再期待的绝望。他的面容依旧英俊,可那英俊上面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冷面冷心,看谁都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顾老夫人颤颤巍巍地靠近顾承宇,她的拐杖拄在青石板上,每一下都敲得人心头发颤。她在他面前蹲下——这个已经满头白发的老人,在自己孙子面前弯下了腰。她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老人斑的手,紧紧握着顾承宇的手。

    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来:“我的承宇还活着——我的承宇还活着。活着比什么都好。”她忍着心里刀割一般的剧痛,眼睛里含着泪,嘴角却强撑着带笑。

    顾恩站在一旁,看着母亲那张强颜欢笑的脸和那双怎么忍都忍不住的泪眼,心里又是一阵剧痛。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站在他身边,也都不敢再看,纷纷别过脸去。

    顾承宇抬起那双沉如死水的眸子,看着祖母,薄唇微启,只淡淡地说了两个字:“祖母。”便不再多言。那声音很轻、很淡,没有重逢的喜悦,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敷衍了事的平静。

    林太医的马车也到了。他跳下车,走到顾老夫人面前,站定,然后深深地弯下腰去。那张被药炉熏了几十年的脸上满是愧疚,声音都有些发颤:“老夫人,林某惭愧——没能让承宇站起来。”

    顾老夫人赶紧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握住林太医的手,用力摇了摇:“您能让承宇活着回来,我已感激不尽。林太医,您是我们顾家的恩人。”

    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三人走到顾承宇面前,一个接一个地蹲下身。

    他们蹲在轮椅前面,从低处往上看那张曾经最熟悉、如今却无比陌生的脸。

    三人同时伸出手,一只叠一只地握住了顾承宇的手——那只手冰凉,软塌塌的,没有一丝力气。他们的嘴唇都在发抖,想说“你回来了”,想说“我们都很担心你”,想说“兄弟我在”,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王修安的眼圈红了,洪楚离的泪已经掉了下来,宋行简咬着牙不让自己的肩膀颤抖。

    顾承宇的眼睛依旧沉着。他没有看三人一眼,脸上没有任何喜怒哀乐,仿佛面前蹲着的这三个最要好的兄弟只是三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他的手被他们握着,却没有回握,只是任由那些温暖覆盖着自己冰凉的皮肤。

    顾承泽和顾子佩站在一旁,看着曾经那个把自己扛在肩上满院子跑的大哥,看着那个在练武场上虎虎生风教自己拉弓的大哥,如今坐在椅子上不能走路,两人在一旁声泪俱下。

    顾子佩把脸埋在母亲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顾承泽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