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89.局中局,扳倒岳安
    两年了。

    自从那日在乾坤大殿上,赵不疑因提及立储一事触怒龙颜、被免去官职之后,他便回到桑梓之地,一直赋闲在家,过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园生活。他的老家在云州乡下一处偏远的山坳里,四面青山环绕,门前一道溪水潺潺流过。

    农忙时节他挽起裤脚下田锄地、插秧,弯腰在泥水里一泡就是一天;农闲时节他在院中种花植草,菊花、兰花、菖蒲一盆盆地摆满了篱笆墙根。

    他还时常与邻家老翁对饮——坐在院中那棵歪脖子枣树下,一壶浊酒,两碟小菜,一边对饮,一边赋诗。

    这两年,方雍的心腹飞虎天天在这山水田园里盯着赵不疑。飞虎那一双眼睛非常有特色——特别细长,但又黑又亮,右眼的眼仁上有一个很明显的黑斑。

    传到京城方雍耳朵里的消息不是赵不疑喝醉了睡倒在枣树下,就是赵不疑又作了什么诗写在墙上自己念了三遍;不是赵不疑在饱受着贫穷——他确实穷了,连件像样的袍子都穿不起,膝盖上打了两块补丁——就是赵不疑身体抱恙,咳了多少鲜血。

    方雍每每看到这些消息,都疑惑万千。诱饵明明已投下,赵不疑也离开了朝堂,可是这赵不疑竟然住在乡下,没有任何行动。

    京城方府华丽的书房里,烛火摇曳,方雍独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飞虎最新传来的消息——赵不疑还是在白天锄地,夜里绩麻。他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又把消息看了又看,确实是飞虎的字迹。

    他一度认为当年自己投下诱饵,让赵不疑嗅到味儿,赵不疑和皇上便会立马行动。如今,从飞虎传来的消息来看,赵不疑一直在老家种地,一步也不曾离开过老家的一亩三分地,根本不像是去抓耗子,倒像是真的打算归隐田园,远离官场,与世无争。

    方鹏举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碧螺春走进书房,恭恭敬敬地把茶盏递给父亲。方雍并未接过茶盏,而是把手里的消息递给儿子。

    方鹏举看了消息,抬起头疑惑地看着父亲:“父亲,两年前永安铁矿被陆鸣嗅到味儿。您并未抽身,而是决定将计就计,陷害岳安。倘若陷害岳安不成,便让李默顶锅。可两年了,咱们明明已投下诱饵,赵不疑与皇上已开始行动。可是为何两年了,他赵不疑竟然一直待在乡下,过着山水田园的生活?是不是他知晓咱们在下套,开始了除钉计划,所以怕了,真的归隐山林了?”

    方雍看着大儿子,眉头一皱:“他赵不疑为官三十余载,何曾怕过谁?他两年都未曾行动,一定是事出有因。要么,是皇上让他按兵不动;要么,是他在等一个我们还没有露出的破绽。”

    方鹏举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父亲,如果真是事出有因,两年了,赵不疑都待在乡间,连村庄都不曾踏出。两年的时间啊,不是两天。两年的时间,可以改变人世间多少事。儿子早就跟您说了,陆鸣嗅到了味儿,赶紧关停铁矿就行了。可是您呢,非要将计就计,妄图利用对手对付对手,利用钉子拔出钉子,完成咱们的除钉计划。如今倒好,两年了,也不见得赵不疑有何行动。这套白下了,还白白耽误两年的时间。”

    方雍那张温文的脸裂开一丝缝隙,露出罕见的怒色:“你保证过永安铁矿如同被遗忘之地,又在犄角旮旯里,一定不会被发现的。为何会暴露,让陆鸣知晓。那陆鸣就是吸血魔兽,一旦让他闻到味儿,他能善罢甘休吗?即使咱们立马关停铁矿,他陆鸣也能找出证据——那些矿渣、那些运铁的辙印、那些在矿上干了多年的工人,哪一样是能一夜之间抹干净的?”

    方鹏举被父亲这一通训斥说得低下了头,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和辩解:“父亲,儿子不是神仙,世上也没有不透风的墙。永安铁矿在穷乡僻壤之地,鸟不拉屎的地方,儿子也没想到陆鸣会发现啊!他手下那些探子,比狗鼻子还灵,谁知道他们会摸到那种地方去。”

    方雍站起来,负手在书房中踱了两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你务必派人盯紧铁矿,切莫再走漏风声。这几年我们一直在出货,若是现在被他们拿住铁证,谁也保不住你。”

    方鹏举立马说道:“父亲,放心吧!儿子已递了消息去,让管理铁矿的人严加防范了——守卫加了三倍,矿工只进不出,运输路线也改了两条。再说了,铁矿被发现后,您不是做了周全的计划,将计就计,故意放出若有若无的消息,让赵不疑发现。赵不疑还与陛下演了一出君臣反目的戏码——在朝堂上当众顶撞,被贬官返乡,演得可真像。他赵不疑和陆鸣一定会咬着线索不放,咱们最后把黑锅往岳安头上一扣——那些采矿的工人是岳安旧部招募的,运输的车队是岳家的商号,账册上留的是岳安门客的名字。哎呀,想想真是精彩,他岳安竟然不知,我们会收买他的门客,开始对付他。待到赵不疑查到岳安头上时,咱们已赚得盆满钵满,已完美抽身,留下的线索皆指向岳安。届时赵不疑把岳安私自开采铁矿的罪证呈递给陛下时,陛下会是什么反应?那张脸,一定会很有趣。”

    方雍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别高兴太早。他赵不疑两年都没有任何行动——这份定力,连为父都有些佩服了。这只老猫,比我想象的更能沉得住气。这口锅能不能甩到岳安头上,能不能扳倒岳安,还未知。咱们万万不可疏忽大意,得多备一条路——倘若岳安这条线被识破,李默那边要提前做好顶上的准备。”

    方鹏举恭敬地说:“父亲,即使不能扳倒岳安,咱们也不是赚得盆满钵满了吗?那些铁矿可以造成多少生铁,可以制造多少器械,可以卖多少银子——这些可都是实实在在的,谁也拿不走!这两年的开采量抵得上之前四年的总和,银库都快堆不下了。”

    方雍冷冽一笑,呷了一口茶,慢慢地问道:“程国恩如何了?”

    方鹏举听了,高兴地说道:“宋四维大女儿一死,那宋府已不再是程国恩的天地。他如今住在青山书院里,和宋家几乎断了往来。咱们嘉慧机灵多姿,隔三差五去书院送东西,与程国恩已经熟络了。那丫头嘴甜心细,还特意从咱们府里的藏书阁挑了几本珍本带给他。相信用不了多久,程国恩就会成为咱们方家的女婿了!新科状元当您的孙女婿,这可是满京城独一份。”

    方雍听了,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这程国恩一看就是绝顶聪明、擅长谋划之人,城府之深远超同龄人。这种人千万别亏待了他——金银要足,礼遇要周,面子要给足。再有,那宋四维大女儿的死,可千万别留下什么蛛丝马迹。那件事办得利索吗?”

    方鹏举赶紧说道:“父亲,放心吧!儿子不会亏待程国恩这一个智囊的。那宋家大小姐就是坠马而亡,京兆尹也已断定是坠马——那匹马受了惊,她一个柔弱女子拉不住缰绳,摔下山坡撞上了岩石。至于其他的足迹,继志早就派人抹干净了。那匹马事后也被处理掉了,查无对证。”

    方雍微微颔首:“如此甚好。宋四维做梦也不会想到,他养了十六年的义子,到头来会是咱们方家的人。”

    赵不疑,真的远离官场,归隐山林,与世无争吗?

    不。

    那个在田间挥汗如雨的身影,那个在溪边吟诗作对的醉汉,那个咳血卧病、家徒四壁的落魄老翁——根本不是赵不疑,而是赵不疑的双生弟弟赵不言。

    两年前,赵不疑在朝堂上与皇上合演了一出“君臣反目”的大戏,被罢官出京,便暗中把那个云游四海的弟弟接回到桑梓之地。两人互换了身份。

    从那一天起,赵不言便替兄长守在老宅里,锄地、插秧、种花、喝酒、吟诗、绩麻、咳血——飞虎两年间传回京城的所有密报,都是赵不言的日常,每一封都是赵不疑亲手写给弟弟的脚本。

    而真正的赵不疑,此刻早已不在那片山水田园之间了。

    两年前,他与皇上的心腹陆鸣咬上了那枚投入水中的诱饵——陆鸣是先嗅到永安铁矿的味儿的人,这铁矿藏得太深,却并非没有破绽。

    大量铁料要往外运,就必然在沿途留下车辙、矿渣和银钱流动的痕迹。陆鸣花了一年多的时间,顺着那些细微的痕迹一层一层地摸过去,终于在永安群山中锁定了大致的方位。就在他准备进一步深入时,一道若有若无的线索从另一个方向飘了过来——那是铁矿的幕后主人故意放出来的,意在祸水东引。

    精明的赵不疑拿到这条线索的第一眼就断定了:铁矿的幕后主人已经来不及收场了。

    六年以上的开采规模,矿洞上下三层,矿奴成百上千,冶炼坊炉火昼夜不熄——这么大的摊子,说关就关谈何容易。那些矿奴怎么处理?全部杀掉,尸体往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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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埋?采矿设备和冶炼炉怎么拆除?拆下来的铁器运到哪里去才不引人注目?矿洞里那些挖了一半的矿道、堆在洞口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矿石,又怎么藏?这么多痕迹散落在群山之中,不是一把火就能烧干净的,也不是一纸命令就能从大地上抹去的。所以幕后主使干脆抛出了线索,把赵不疑和陆鸣的目光引向一个替罪羊。只是赵不疑现在还吃不准,那个放出线索的人到底想把祸水引到谁的头上。

    他决定亲自进去看看,于是便与皇上“君臣反目”。

    他和陆鸣扮作逃难的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当然,赵不疑那张嘴再怎么饿也改不了脾性,陆鸣只好一路上反复叮嘱他“少说话,低着头”。

    两人混在那些同样被坑骗或强掳来的苦力中间,被当做矿奴抓进了永安铁矿。矿洞里暗无天日,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汗臭的混合气味,监工的皮鞭抽在人背上,一鞭就是一道血槽。

    赵不疑和陆鸣的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成茧,茧子再被磨破,矿车推了一趟又一趟,铁矿石挖了一筐又一筐。

    他们在监工皮鞭的呼啸声中低着头,耳朵却竖得比谁都尖。他们在听——听监工们无意间漏出的名字,听换班时士兵们零碎的交谈,听矿奴们被压榨到极限时发出的咒骂和怨言,听那一条条藏在黑暗里的线索。

    永安铁矿的规模远超他们的想象。

    这座铁矿藏在永安群山的腹地,入口被天然的岩洞和人工种植的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若不走到近前,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迹。

    矿洞内部被开凿成了上下三层的庞大矿场,日夜不歇地运转着。矿石被采出来之后顺着一条隐秘的山道往下运,山道尽头是一座秘密的冶炼坊,炉火昼夜不熄,巨大的风箱日夜不停地抽拉着,把火焰鼓得白亮刺目。

    从采矿到冶铁,从冶铁到锻造,一道道工序都在这片与世隔绝的群山里悄无声息地完成。

    两年来,赵不疑和陆鸣都在矿洞里默默地算着日子、算着产量——铁矿开采至少也有六年。六年,这么多铁,可以制造多少器械——刀枪剑戟、铠甲盾牌、攻城器械;可以卖多少银子——生铁的价格在黑市上堪比白银。

    这些器械有没有卖给敌国?西夷的铁骑是不是踏着宁国的铁矿烧铸的马蹄铁?北狄的弯刀里是不是掺了永安的生铁?这已经不是贪腐,不是走私,而是通敌——是叛国。

    赵不疑干了三十多年都御史,揪出的贪官能排满一整条御街,可即便是他办过的最大的一桩贪墨案,涉案的赃银加起来也不及这座铁矿一年产出的十分之一。

    宁国大律,私自开采铁矿,乃是死罪。如果朝臣私自开采,那是知法犯法,乃是罪加一等——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敢冒着死罪私自开采铁矿之人,背后的势力一定不小,也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图谋。

    这座铁矿的背后,站着的绝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一张盘根错节的网——网上有负责开采的、负责运输的、负责销赃的、负责打点官府和驻军的,每一个环节都牵连着数不清的人。这样的手笔,不是一两个贪官能撑起来的,背后必然有一个在朝堂上能翻云覆雨的人物。

    既然口子已撕开,又有若有若无的线索指引,赵不疑和陆鸣便顺着这条布满疑点的路,一镐一镐地挖下去。

    他们要从这座吃人的铁矿深处,把那个藏在暗处投放鱼饵的人,连同他身后那张巨大的网——不管那张网延伸到朝堂的哪一个角落,不管它牵扯到多少位高权重之人——通通揪出来,一个不漏。

    因为赵不疑的弟弟云游四海,没有人知晓他还有一个弟弟。陆鸣的行踪飘忽不定,令人难以捉摸。

    赵不疑和陆鸣早就在两年前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矿场!老谋深算的方雍真的不知道吗?

    宁国朝廷满朝文武的官员都知道,只要是被陆鸣和赵不疑咬上,是根本摆脱不了的。哪怕是死亡多年,陆鸣和赵不疑也能把人从棺材里刨出来。即使不死,也得脱几层皮。

    方雍深知这一点。

    也许,方雍猜到陆鸣已潜入铁矿,只是他假装不知道而已。他还要借煤矿谋一盘更大的局。

    这盘局,不是只扳倒岳安那么简单,他还要完美抽身,做到片叶不沾地离开,还要保住这些年来铁矿给他带来的巨额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