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府大门上的喜气还在——廊下的红灯笼还没有摘,门楣上的红绸还在风里飘,贴在大门两侧的大红喜字还鲜艳得能映出人影。
可是白绸已经挂上了。
仆人们含着泪把红绸一条一条地解下来,把白绸一条一条地系上去。风把白绸吹起来,像无数只在空中挥动的素手。
出门时好端端的女儿,如今却冷冰冰地回来,躺在前厅里。
棺材是连夜赶出来的,上好的楠木,漆还没有干透,幽幽的桐油味弥漫在整个灵堂里。
宋夫人已经哭晕过去两次,被宋四维和仆妇们抬进了卧房。她醒了又哭,哭了又晕。
宋四维站在女儿的棺椁前,那双写惯了锦绣文章的手撑着棺木边缘,指节白得发青。
他一生儒雅,从不在人前失态,可此刻他站在自己一手雕琢、精心呵护了十七年的璞玉面前,老泪纵横。那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棺木上,滴在白绸上,滴在他颤抖的手背上。
宋玉章,可是他精心雕琢的璞玉啊——从她咿呀学语时他便教她读诗,从她握笔不稳时他便把着她的手写字,她读《楚辞》时眼里闪着的光,她谈诗论画时不落俗套的见地,她温婉的笑容,她端庄的举止,全是他的心血。
如今这块玉就这样碎了,碎得毫无预兆,碎得他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碎得干干净净,连一片完整的碎片都没有给他留下。
宋行简、白梅、宋含章、肖朗、宋引章、宋清扬和春夏围着棺椁,泪流不尽,汇成了河。
宋引章和宋清扬太小了,还不完全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宋引章拽着白梅的衣角仰着脸问“姐姐为什么睡在木盒子里,她什么时候醒”,白梅蹲下身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泪如雨下,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程国恩跪在棺椁前,形如枯槁。从青山上下来之后他再没有说过一句话,眼泪似乎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空空的眼眶和木然的面孔。他就那么跪着,从白天跪到黑夜,从黑夜跪到天亮,水米不进,一动不动。有人来扶他,他就把人的手推开;有人来劝他,他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还在青山上那个抱着宋玉章的少年,他的魂已经跟着她一起埋进了那片乱石滩。
他的心被剜走了。
他望着那口漆黑的棺椁,望着里面那个再也睁不开眼睛的女子,感觉自己的心口被掏了一个洞,冷风从那洞里灌进来,将他整个人都冻住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穿着一身淡粉的罗裙,站在宋家的书房门口,对着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一束光照进了他阴暗而自卑的少年时代,从此便成了他所有的光明和方向。
他发愤读书,是为了配得上她;他刻苦,是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向她父亲提亲。
他从来不敢对任何人说,可是在他心里,那个温婉端庄的宋玉章,早已是他唯一的未来。
现在,那个未来被人从他面前活生生地夺走了。他跪在那里,双手死死地抠着地面,指甲嵌进了砖缝里,渗出了血。可他感觉不到疼。
京城里的人,都在为宋玉章的死去而惋惜。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说的不再是顾家军的神勇,而是宋家大姑娘那短暂却如同流星般璀璨的一生。如此美丽的娇花,就这样凋零了,真是太可惜了。
宋玉章的生命,如同昙花一现。她生于安乐之家,在父母的呵护和兄长的陪伴下长大,才貌双全,温婉贤淑,差一步就与心上人结为连理,便早早地进入了黄土,从此与青山为伴。
她就像那株种在宋府庭院里的昙花——在所有人都没有准备好告别的夜晚,悄然绽放,又悄然凋谢,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让活着的人在往后的岁月里,反复回味,反复怀念。
细雨霏霏,洒落在城外的青山上。宋家的祖坟旁边,多了一座新坟。
新坟的土还是湿润的,坟头上插着一支白梅——那是白梅亲手从她和宋行简院中的白梅树上折下来的。
宋四维跪在祖父和父亲的坟墓前,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淌下来,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他说:“祖父,父亲,请原谅儿子。儿子没有保护好玉儿,她才十七岁,还没有嫁人,还没有生儿育女。如今玉儿去陪你们了,你们一定要多多照拂一下。她胆子小,怕黑,在那边你们多给她点几盏灯。”
宋夫人已经哭哑了嗓子,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是靠在宋四维身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细雨落在宋行简、白梅、宋含章、宋四维、宋夫人、程国恩、肖朗的身上。雨水带走了他们流不尽的泪,落在地上,浸入泥土里,化成暗中守护宋玉章的河。
程国恩跪在新坟前,把脸贴在湿漉漉的黄土上,仿佛这样就能听见她的声音。她答应过他要一起看杭城的梅花,他还没有带她去看。来年冬日,白梅盛放,他只能一个人站在花下,对着空空的枝头,对着飘落的梅花,对着再也回不来的她,说一句——我很想你。
连续几日,京城里都是细雨霏霏。那雨不是夏天那种痛快淋漓的暴雨,而是一种缠缠绵绵的、细得像愁绪一样的雨,雨不大,却绵长不绝,像是天也在为那个十七岁便香消玉殒的姑娘垂泪。
这泪,落在青石板街道上,落在宋府门前的白绸上,落在城外的青山上,也落在每一个还活着的人心里。
宋玉章走了,带走了程国恩的心和灵魂。
从青山上下来之后他就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他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躺在床上说胡话,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玉章,玉章,玉章……
病初愈,人瘦了一圈,原本丰神俊朗的少年郎变得形销骨立。他收拾了简单的行囊,离开了住了十六年的宋家,去青山书院住了下来。
宋府的书房里有她曾经坐过的位置,有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写过的字帖,有她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时窗外的光影。他不能再待在宋府了——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影子,每一条回廊都回响着她轻缓的脚步声。
宋四维、宋夫人和宋行简没有留他。
他们都知道,十六年前那个在河里被宋四维抱进宋家大门的小男孩,从始至终都只是暂时寄住在这里的一只候鸟。他的栖息之地从来不是宋家的屋檐,而是宋玉章的眼睛。只要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等着他、盼着他,他的心就永远会被拴在这座府邸里,拴在那个人身上。
如今那双眼睛闭上了,那根拴住他的线便断了,他成了断线的纸鸢。想留的人不用留,不想留的人也留不住。人世间人来人往,人去自由,一切随缘吧。
宋夫人站在门口目送程国恩离开,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烟雨里,转头对丈夫说了一句:“我们养了他十六年,如今,他也要走了。”
宋四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揽住了妻子的肩。
宋玉章安葬后的第十五日,宋含章也离开了京城回了江南。直到她离开的那天清晨,宋家人谁都没有发现她的眼睛在夜里看不见。
她瞒得太好了——白天和兄弟姐妹们玩闹时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水汪汪的,谁也想不到天黑之后那些光就全部消失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晚春夏扶着她回房间的那一小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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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都要数着步子走——从正厅到回廊二十一步,从回廊到月洞门九步,从月洞门到房间十五步。数着数着就走到了。
她与母亲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告别,宋夫人拉着她的手说“早些回来”,她笑着说“等冬天我就回来,回来看大哥院里的梅花”。
母女俩谁都没有哭——她们已经把彼此的眼泪都流干了。直到宋含章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宋夫人才转过身,靠在门框上,无声地滑坐在地上。
宋含章走时带走了母亲给她做的几件新衣裳和春夏烙的一袋大饼,也带走了那块绣着歪歪扭扭“宇”字的手帕。
时光流逝,东风来了,又是百花齐放的时节,也是科举考试的时节。京城里的杏花开了满街,书院里的学子们抱着书卷行色匆匆,街头的笔墨铺子生意比平日里好了三倍。
这一次春闱考试前,宋行简在青山书院不慎摔了一跤——那天雨后的石阶格外湿滑,他一脚踩空从石阶上滚了下去,右手撑地时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造成右手骨裂。大夫给他上了夹板,叮嘱至少养三个月,期间不可提笔写字。他失去了这一次科考的机会。
三年寒窗,悬梁刺股,只为一朝金榜题名,却在临门一脚时被命运绊了一跤。
宋四维看着黯然神伤的儿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没有说安慰的话——那些话太轻了,轻得像纸,兜不住儿子心里沉甸甸的失落。他只是说:“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只是失去这一次科考的机会,又不是一辈子都失去了。你还年轻,三年之后再考便是。”
宋行简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那些白发是这两年里一根一根添上去的,从含章离家时开始白,到玉章去世后白得更多更快了。他心如刀绞,却也只得认命,默默点了点头。
春闱放榜,程国恩高中状元。这个名字在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宋家的养子,那个在归去河里被宋四维捞起来的孤儿,那个在宋府的书房里奋笔疾书、在寒冬的深夜裹着单薄的棉袍抄写典籍的少年,终于中了状元。
程国恩高中,在宋四维的预料之中。如今状元的头衔,配得上他的悬梁刺股、闻鸡起舞,配得上他经历过的每一个寒冬和酷暑。宋四维为程国恩感到高兴——不管他的心思有多深,不管他以后会走什么样的路,这一刻,他终究是宋家养大的孩子。
宋家的其他人也为程国恩感到高兴,宋行简拍着他的肩膀说“恭喜二弟”,肖朗和宋清扬、宋引章围着他欢呼雀跃,宋夫人还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为他庆贺。
程国恩一身鲜红的状元服踏进宋府,拜谢宋四维的养育和栽培之恩。他跪在宋四维和宋夫人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额间触地的那一刻,他脑海里闪过的是宋玉章坐在书房里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的模样。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玉章,我考上了。你看到了吗。
宋四维除了说一些祝贺的话语,便没有再说什么。他知晓,程国恩的心已不在宋家,已远离了宋家——早在宋玉章下葬的那一天,早在那个没有说出口却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被埋进黄土的那一刻,程国恩便不再是这个家里的人了。
他说再多,也只是徒然。
他扶起程国恩,看着他那双比从前更深沉的眼睛,只说了一句:“国恩,往后自己的路,自己走好。”
程国恩起身时抬头看了一眼宋四维,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宋府的大门。
门外的春风把他的状元袍吹得猎猎作响,他迈过门槛,踏进了那片不属于宋家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