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86.祸福相依,玉章坠马而亡
    道家学派说祸福相依,民间谚语说人是节节草,不知那截好。

    宋四维与宋夫人的前半生,是在安乐窝里度过的——夫妻恩爱,子女成群,满门清贵,朝堂上受人敬重,京城里人人称羡。

    可是,每一个人都是天上下凡来人间渡劫的神仙,上苍岂会让宋四维和宋夫人一直安乐地生活?

    宋行简成婚后的第五天,京城里迎来了一年一度的赛马会。赛马会,只要是擅长骑马射箭的人,皆可以参加。

    赛马会的场地设在城外的青山之上——那山便是当年王修安、洪楚离、宋行简和顾承宇四人策马奔腾、指点江山的地方。

    青山依旧,人事却已有了变迁。

    赛马会这一天,宋含章、宋玉章、程国恩、宋行简、白梅、王修安、洪楚离、霍傲雪、霍凌霜、方□□、方继志、顾承泽、顾子佩、曾思雨、沈十安、钟荀彧都来了。

    方□□紧紧拉着闺中密友宋玉章的手,两人站在人群里低声说着悄悄话,不时发出轻轻的笑声。

    时隔两年,曾经的仇怨似乎都随着时光流逝而消散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赛马会上,顾承泽主动向宋含章问好。两年前那场坠马事件中,宋含章死死拽住缰绳救了他的命,他一直没能当面说一声谢谢。他走到宋含章面前,看着她比两年前又高了一截、壮了一圈的身板,问道:“你这几年过得如何?”

    宋含章大大方方地说道:“比在京城里舒服,因为没有人取笑我了。”她语气平淡。

    顾承泽听了,心里有些不好受。他想起自己从前跟着曾思雨他们一起嘲笑她“肥猪”的日子,那些话现在想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

    顾子佩、沈十安、曾思雨、钟荀彧见了人高马大的宋含章,没有上前打招呼,也没有说一句话。他们害怕自己说错了什么,又会被宋含章扔到树上、扔进荷花池、被她当作凳子来坐。那个胖姑娘打人的功夫,他们是亲身领教过的。

    宋含章主动走到钟荀彧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被她打得半死、又被推下悬崖的男孩,声音坦荡而真诚:“两年前下手重了一些,还望你原谅。”

    钟荀彧震惊了。顾子佩、沈十安、曾思雨几个人也震惊了。他们没想到,那个从不低头、从不认错、被打得皮开肉绽也不肯掉一滴泪的混世魔王宋含章,竟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主动道歉。

    钟荀彧愣了好一会儿,才赶紧说道:“你不必道歉,推我下去的不是你,和你无关。”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听闻你被宋叔叔和宋婶婶暴打了一顿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害得我担心了两年。我躺在床上养伤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你因为我的事出了什么意外,我这辈子都睡不安稳了。如今你回来了,我也不用睡不着觉了。”

    宋含章听了,伸出手掌,一掌拍在钟荀彧的肩膀上,力道十足:“哟呵,这么讲义气!看不出来啊钟公子,你倒是比以前有种多了。”

    宋含章的这一巴掌有些重,钟荀彧的肩膀猛地一沉,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哎哟一声叫了出来,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半步,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宋含章你能不能轻一点?两年了你手劲不但没小,反而更大了,你这手是铁锤做的吗?”

    宋含章扬起下巴,嘴角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下回一定注意。”

    钟荀彧皱着眉头,揉着还在发麻的肩膀,用尽两年来积攒的所有骨气大声宣布:“没有下一回了!”

    站在钟荀彧身边的沈十安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体型比自己壮了整整一圈的宋含章,表面不敢说什么,可是心里已经盘算开了:这样粗壮的女子,以后娶回家,只怕自己会被压得粉碎——不是被她的拳头打死,就是被她的体重压死。他可不想那么早死去。他一定要想办法让祖母去宋家退掉与宋含章的亲事,这门亲事再拖下去,他怕自己活不到成亲的那一天。

    敢作敢当,才是霍家的姑娘。

    赛马会上,霍凌霜看见了又高又壮、一身男装的宋含章。两年过去,她已经从一个莽撞好斗的小姑娘长成了一个眼神坚定的少女。她主动走到宋含章面前,站得笔直:“宋含章,两年前多有得罪,我向你道歉。陷害你是我出的主意——虽然我后来后悔了,但他们还是背着我用了。若不是我开了那个头,也不会有后来的事。”

    宋含章看着霍凌霜,目光平静:“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你挨了你祖父的鞭子,我也没少受了家法,咱们扯平了。”

    霍凌霜扬起下巴,眼睛里忽然又燃起了一团火:“听说你在江南九鼎门里拜师学艺,学了一身好本事。今日我们就比试赛马,谁不敢谁是王八。”

    宋含章双手叉腰,同样扬起下巴,那姿态和两年前在老槐树下比试抓蛇时一模一样:“你是故意为难姑奶奶我吗?你看看我这体型,马见了我都得打颤。不过——”她话锋一转,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听闻你在北疆军中长大,想必会射箭吧,咱们就比试射箭。谁怕谁就是王八!”

    随后,两人来到射箭场地,各自拿起弯弓,立于场地中央。京城里的大混世魔王和小混世魔王要比试射箭,消息瞬间就传遍了整个赛马场,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宋行简、白梅、王修安、洪楚离、霍傲雪、程国恩、宋玉章、顾承泽、顾子佩、沈十安、钟荀彧、曾思雨站在最前排,看着场中央那两头一见面就打架的牯牛。

    一局定输赢。霍凌霜先来。

    十三岁不到的她,身体精瘦,手臂修长而有力。她弯弓搭箭,深吸一口气,瞄准靶心,眼神如捕食的鹰隼。弦被她一寸一寸地拉开,她将弓拉成满月,然后手指一松,箭矢呼啸着飞了出去,钉入了靶心。接着她连续射出九箭,一箭接一箭,每一箭都落在靶心之上。十支箭,十环靶心。

    场上一片欢呼,霍傲雪站在人群中直接大声喊道:“凌霜,好样的!”

    宋含章见了,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先看了一眼靶心,然后伸出舌头,感受了一下此刻的风向和风速。风是东南风,不大不小,正适合射箭。随后,她从怀里拿出一块黑布,不紧不慢地蒙住了眼睛。

    在场的人都疑惑不已——蒙眼睛射箭?这不是自己给自己加难度吗?就连霍凌霜也皱起了眉头,不知道宋含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宋含章蒙好双眼后,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变成了一片漆黑。她没有慌张,她早已习惯了这片黑暗——两年来,无数个夜里,她都是这样度过的。她侧耳听风,感受着风的方向和速度,感受着靶心在黑暗中的位置。她的耳朵是她的第二双眼睛,那靶心虽然看不见了,却比看得见时更加清晰——它就在那里,和每一次练习时一样,安静地等着她的箭。

    她拿起弓,开始挽弓搭箭。左手推弓,右手拉弦,八十斤的弯弓在她手里被拉成满月。手指一松,箭矢飞出,正中靶心。她没有停歇,接着连续射了十箭,速度极快——快到人们都没有看清她搭箭拉弓的动作,箭矢已经一支接一支地飞了出去,每一支都带着尖锐而短促的破空之声。

    箭筒里的箭空了,她扯下蒙眼的黑布,阳光重新涌进她的眼睛。靶心之上,十一支箭——霍凌霜的十支箭围成一个圈,而宋含章的十支箭,一支一支地劈开了霍凌霜的箭尾,钉在了那些箭原来的位置上。最后一支,单独钉在靶心正中央。

    在场所有的人都震惊了。霍凌霜也震惊了。

    他们没想到,宋含章竟然有如此高超的射箭技术——一个十一岁之前连弓都没有摸过的胖姑娘,在江南的两年,便练出了这样一双在黑暗中也能命中靶心的眼睛。

    宋行简擦了擦眼睛,不敢相信这是自己那个曾经只会躲在假山后面偷吃点心的妹妹。

    白梅和宋玉章大声喊道:“含章,好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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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修安和洪楚离赞叹不已,折扇在洪楚离手里忘了摇。

    霍傲雪见之,也被宋含章的箭术深深震撼——她在北疆军中见过无数神射手,可能蒙着眼睛射穿十支箭尾的,少之又少。若是宋含章能上战场,那将是一把利剑!

    技不如人,愿赌服输。

    霍凌霜走到宋含章面前,坦坦荡荡地说:“才两年不见,没想到你的射箭技术竟然如此高超。我甘拜下风。不过你等着,下次我一定赢你——不管是射箭还是赛马,还是任何你挑的项目。”

    已揭下蒙眼黑布的宋含章看着霍凌霜,嘴角浮起一抹笑意:“你也优秀。你那十箭,箭箭都在同一个位置上,力道匀称,基本功极扎实。我等你。”

    日光高挂,一地阳光。赛马场上,一匹匹马并排站在起跑线上。

    马背上坐着霍傲雪、霍凌霜、程国恩、宋玉章、方□□、曾思雨、顾承泽等人。随着主办赛马会的人一声令下,马匹们纷纷扬起四蹄,开始在青山间的赛道上奔腾。马背上的人们握着缰绳,伏在马背上,扬起马鞭。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如同一面面急促的战鼓。

    马匹驮着主人穿过茂林,在青山间奔腾。整个山中,只有马蹄声和骑手们偶尔的呼喝声。参赛者们前后不一,有的跑在最前面,有的落在最后面。

    宋玉章骑术不算精湛,稳稳地落在了最后,她没有追赶,只是笑着看着前方那些绝尘而去的背影,享受着山风吹过脸颊的清凉。

    在调头回程的路上,不知为何,落在最后面的宋玉章所骑的马匹突然失控——那匹温顺了整场赛事的枣红马忽然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猛地抬起前蹄,然后偏离了赛道,朝着无人知晓的方向狂奔而去。

    宋玉章死死拉着缰绳,可她一个自幼在闺阁中长大的姑娘,哪里拉得住一匹受惊的烈马。

    在宋玉章前面的方□□听见了那一声马嘶,猛地回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赶紧勒马调头,大声喊着宋玉章的名字,朝着那道越来越远的栗色身影追去。前面的赛手们听见了方□□的叫声,纷纷勒紧缰绳调转马头,马蹄在山道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泥痕。

    待到大家找到宋玉章时,她已经坠马了。山道旁是一片乱石滩,大大小小的石头从山体上滚落堆积在那里,棱角锋利如刀。

    她倒在那片乱石滩上,淡青色的骑装上全是血,满头满脸的血把她的面容都遮住了。马蹄踏碎了她的锁骨,锁骨断裂后刺穿了皮肤,露出森白的骨茬。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头顶的蓝天和青山,那目光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茫然。

    程国恩第一个从马上滚下来。他扑到宋玉章身边,把她从乱石滩上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她的身体还很暖,可血已经把他大半个衣襟都浸透了。他喊她的名字,一声接一声,声音从嘶哑变成了嚎啕——那嚎啕不是哭,是有人用一把刀把他的心从胸腔里活生生剜了出来。他抱着她嚎啕大哭,哭得天昏地暗,哭声在青山之间回荡,惊起了一群栖在林中的飞鸟。

    其他赛手围在一旁,霍傲雪别过脸去不忍再看,霍凌霜蹲在地上捂住了嘴,方□□跪在地上泣不成声,连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公子们都红了眼眶,泪流满面。

    宋行简、王修安、宋含章、洪楚离、白梅等人赶到时,宋玉章已香消玉殒。她的身体在程国恩怀里渐渐凉了下去,脸上最后一抹血色也褪尽了。

    宋行简冲过去,一把将妹妹从程国恩怀里接过来,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没有。他颤抖着手指去摸她颈侧的脉搏——没有。他抱着妹妹的尸首跪在乱石滩上,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像是哭,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撕裂了。

    宋含章和白梅蹲在一旁,低着头,看着宋玉章那张被血染红了的脸,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脚边的石头上。她们想喊一声,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