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83.红烛泪落,芙蓉满帐
    夏花绚烂,骄阳似火。

    京城这个夏天,异常炎热。蝉鸣在街巷两旁的槐树上聒噪不休,石板路面被晒得滚烫,连空气都热得微微发颤。

    洪楚离,不再吊儿郎当。

    为了配得上那个在北疆战场上冲锋陷阵的霍傲雪,为了不再让好友们说他“文不成武不就”,他开始发奋读书。早晨闻鸡起床,朗朗读书声比洪府的鸡鸣还准时;晚上悬梁刺股——是真的悬梁,他把一根绳子系在房梁上,另一头绑着自己的头发,困了刚要趴下,头发便被猛地一扯,疼得龇牙咧嘴又继续埋头苦读。

    这让洪太傅和洪夫人都震惊不已。两人时常抬头看看太阳,确认它到底是从东边升起还是西边升起——这么多年了,他们那油盐不进、只知道斗鸡走狗的儿子,怎么忽然就开了窍?当然,也为儿子的变化感到高兴。

    特别是洪太傅,他可是皇上的恩师,教出了多少学生,且这些学生个个都是朝堂上的栋梁之才。可是,他教得好满朝的学生,却唯独教不好自己的儿子,这让他苦恼了大半辈子。

    后来他也慢慢想开了——洪家的祖坟不能一直冒青烟吧,到他这一代冒过了,儿子这一代歇一歇也是应该的。只要儿子行得端坐得正,能不能求得功名,已经不重要了。

    如今儿子突然勤奋起来,他反倒还有些不适应,每天路过书房听见里面传出读书声,都要在门外站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在心里感慨:没想到被自己养歪了的儿子,还能自己长回来。看来霍家那丫头,比什么戒尺都好使。

    京城高门贵女和贵公子们的姻缘,几乎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些达官贵人家的儿女,他们的姻缘都关乎着家族的命运——门当户对是底线,利益联姻是常态。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是小的。在很多时候,为了平衡朝堂的势力,皇上也会亲自给这些达官贵人家的公子贵女赐婚。洪楚离与霍傲雪就是皇上赐婚。洪太傅乃是皇上的恩师,霍擎苍撑着北疆屏障。

    洪家和霍家,一文一武,都是清正之家。不知有多少人想跟他们攀上亲戚。为了稳固朝堂,皇上先下手为强,让洪家和霍家联姻——文臣与武将结亲,既不是拉拢也不是削弱,而是将两根柱子钉在一起,让朝堂的根基更加稳固。

    如今洪楚离已十九,霍傲雪已十七,早该成亲了。

    这一日,洪楚离在母亲的陪同下,来到了京城金满楼的一间雅间里,准备与霍傲雪见面。这间雅间是洪夫人提前三天订下的——临窗的位置,窗外正对着金满楼后院的一池荷花,粉白的花瓣在烈日下开得正盛,偶有一阵微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水汽和荷香。

    洪楚离一身青绿色的衣衫,黑发用一根白玉簪束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身上没了前些年的吊儿郎当和嬉皮笑脸,俨然一个眉清目秀、正气凛然的书生模样。

    他端坐在桌前,脊背挺得笔直,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按着扇子。手心出汗,一颗心蹦蹦蹦地跳着,跳得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在心里把昨晚对着镜台演练了无数遍的开场白又默念了一遍,然后绝望地发现,忘了个干净。

    洪夫人看着儿子那紧张得几乎要把扇子捏碎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紧张成这样,待会儿可别让傲雪嫌弃了你。人家姑娘是上过战场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你这一紧张,倒像是要去考状元。”

    洪楚离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强作镇定地说:“母亲,儿子才没有紧张呢。儿子只是有些期待,有些激动罢了。”说完这句话,他又把扇子换到了另一只手里,在膝盖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没过多久,一身英气的霍夫人带着霍傲雪靠近雅间。

    霍傲雪一身绯色罗裙,裙裾上绣着暗纹的云纹,梳着流苏发髻,发髻上只插了一根简单的银簪。她站在门口时,正好有一阵穿堂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她裙裾轻轻飘动,整个人如同一株傲雪的寒梅——冷艳中带着几分不容侵犯的英气。

    在来之前,她本打算穿一身男装来见洪楚离的,奈何母亲强制要求她换上女装,她这才不情不愿地换了这身衣裳。

    在来之前她心里已经想好了——如果洪楚离是个吊儿郎当、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她见过面之后便立刻离开京城前往北疆,一路上驿站的马她都提前派人备好了,连干粮和水囊都放在了马鞍旁边。

    霍夫人带着女儿踏进雅间,洪夫人和洪楚离赶紧站起来迎接。

    双方行了礼,寒暄了几句。可就在洪楚离与霍傲雪目光相遇的那一瞬,两个人都愣住了。仿佛前世相识,今生再见——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曾经交汇过。两人的眼睛都定定地看着对方,忘了行礼,忘了寒暄,忘了身边还站着两位母亲。

    霍傲雪如同傲雪的寒梅,那冷艳和英气交织的面容深深地吸引着洪楚离。他从前在好友面前信誓旦旦地说“本公子乃宁国第一美男子,哪个姑娘见了不怀春”,可在霍傲雪面前,他忽然觉得自己笨嘴拙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在北疆军营里见惯了那些粗犷黝黑、大大咧咧的糙汉子,洪楚离那种眉清目秀的温润和儒雅,让霍傲雪眼前一亮。她不自觉地失了神,心里那道筑了多年的高墙,在见到这个人的第一眼,便悄无声息地裂了一道缝。她低下头,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娇羞——那抹红晕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颈,连握着剑的手都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洪夫人与霍夫人见了,相视一笑。洪夫人朝霍夫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便默契地带着仆人悄悄离开了雅间,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把这一方临窗的空间交给了两个年轻人。

    雅间里,两人面对面坐着,内心都兵荒马乱,各自揣着一面擂得咚咚响的鼓。霍傲雪到底是上过战场的人,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抬起头,一双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洪楚离,大大方方地说:“你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洪楚离也看着她,心跳总算从嗓子眼回到了胸腔里,反问了一句:“那你想象中的我,应该是什么样子?”

    霍傲雪托着下巴,毫不客气地说:“纨绔,只知吃喝嫖赌的浪荡公子哥。京城的公子哥不都是这副模样吗?我在北疆就听说过你了——洪太傅的儿子,书念得不怎么样,倒是能说会道,油嘴滑舌。”

    洪楚离看着霍傲雪,忽然笑了。他认真地说:“我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呢?那些都是年少时不懂事。这两年我一直在用功读书,就为了——”他顿住了,没好意思把后半句说出口。

    霍傲雪没有注意到他的停顿,坦坦荡荡地说:“我回京城的路上,每一个驿站都备好了快马。如果发现你不是我想要的丈夫,我便立马离开京城,快马回到北疆。那马我挑了最快的,一天能跑四百里。”

    霍傲雪的大大方方也让洪楚离彻底放开了。他身体微微前倾,问道:“看来如今,你那些驿站的马是白白准备了。”

    霍傲雪直接点头,干脆利落:“确实是!一匹都没有用上。”她顿了顿,又问,“不过,你对我印象如何?”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荡的好奇——她想知道答案,就问了,不拐弯抹角,不忸怩作态。

    洪楚离没有急着回答。他放下折扇,伸手拿起了放在一旁的一把长剑。这把剑是他去年悄悄去京城最好的铁匠铺子,亲自画了图纸订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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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柄上刻了一枝傲雪的寒梅,剑身用的是上好的乌兹钢,锻打时反复折叠了上百次,出鞘时寒光逼人。

    他双手将剑递给霍傲雪,收起了所有紧张和局促,认认真真地说:“以后你上阵杀敌,我在家里掌灯等你回家。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还请笑纳。”

    霍傲雪微微一震。她没想到洪楚离会送自己宝剑,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直白的话。在北疆她听过无数豪言壮语——那些将士们说“誓死追随”“刀山火海绝不退缩”——可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我在家里掌灯等你回家”。

    她觉得,这话倒比那些风花雪月的情话更让人想听,也更容易让人记一辈子。她伸手接过宝剑,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抽出剑一看,剑身如一泓秋水,剑柄上那朵寒梅在光下栩栩如生。她震惊地抬起头看着洪楚离:“这剑可不便宜。”

    洪楚离微微一笑,那笑容坦荡而真诚:“宝剑配英雄。只要你喜欢,那便值得。”

    霍傲雪轻轻低下头,目光落在剑柄上那朵傲雪的寒梅上,嘴角浮起一抹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却一个字比一个字更笃定:“很喜欢。”

    洪楚离听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了。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这是他高兴时最习惯的动作,然后傻笑着说:“你喜欢,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因为霍威和霍夫人半月后便要离京返回北疆,霍擎苍亲自登门,找到洪太傅商量婚事。他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十天后,让洪府抬着花轿来威震将军府迎接新妇。”

    洪太傅吃了一惊,放下手中的茶盏:“时间如此仓促,怕准备不周,委屈了新妇。这婚事虽是陛下赐婚,但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

    霍擎苍大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话:“我霍家不讲究那么多的繁文缛节。什么三书六礼、八抬大轿,都是给外人看的。两个孩子相互喜欢,婚事当然是越快越好。傲雪这孩子性子烈,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说话做事直来直去,不懂什么弯弯绕绕,以后你们多包容包容便是。她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就当是自己家的闺女,该说就说,不用客气。”

    既然霍擎苍都这么说了,洪太傅便不再犹豫,郑重地答应了。他起身朝霍擎苍拱手道:“老将军放心,洪家一定会善待傲雪,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十日后,洪楚离与霍傲雪成了亲。洪府张灯结彩,满堂宾客,连皇上都派人送来了一对玉如意作为贺礼。

    洞房花烛夜里,烛火在灯盏里微微跳动,帐中只有两个人压抑了许久的呼吸声。霍傲雪坐在床沿上,两只手交叠在膝头,害羞不已——那个在北疆战场上弯弓射箭、冲锋陷阵的女将军,此刻连抬眼看丈夫一眼都不敢。

    洪楚离倒是大方得很,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轻轻将霍傲雪拥入怀里。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和那颗跳得比她还快的心。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然后他带着她,倒在了锦被上……

    第二日,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新房,洒在沉睡的霍傲雪脸上,洒在她脖颈处那些若隐若现的红印上。已醒来的洪楚离侧着身子,一只手撑着脑袋,静静地看着熟睡的妻子,看着妻子脖颈上那些昨夜留下的印记。

    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甜蜜的笑——那种笑,是昨夜鱼水之欢的回味,更是新婚后的幸福,是对往后无数个日夜的期待。

    这个女人,曾在沙场上浴血奋战,此刻却安静地睡在他的身边,呼吸轻柔得像一片落在枕上的羽毛。他轻轻替她拢了拢被角,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霍傲雪,我这辈子,不会让你后悔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