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84.回到久违的故土,一切依旧
    夏风依旧,一身男装的宋含章从江南云梦城出发。

    轻舟剪浪,穿梭于青山绿水之间——船头推开碧沉沉的水面,两岸的青山缓缓后退,偶尔有白鹭从芦苇荡里惊起,拍着翅膀掠过船舷。一路风光旖旎,日头西斜之时,她到达了京城的渡口。

    她没有告知家人自己会回来,所以无人来接她。码头上人来人往,卸货的苦力扛着麻袋穿梭,卖菱角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圆滚滚的少年郎——她站在船头,望着这片暌违了两年的故土,深吸了一口气。京城的空气还是那股味道,混着河水的腥、岸边柳树的清苦和远处酒肆飘来的酒香。

    她踏上熟悉的青石板街道,一切还是原来的模样,一点未曾改变。酒肆里的酒依旧香醇,张木匠店铺的生意依旧红火,打铁老匠的力气依旧很大,那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声音依旧洪亮——她路过茶馆门口时特意停了片刻,听见那熟悉的声音正唾沫横飞地讲着顾家军大破西夷铁骑的故事。她嘴角微微一翘,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

    她踏着夕阳来到宋府,踏进了家门。宋府里红绸高挂,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廊下的灯笼换成了大红色,柱子上贴满了双喜字,连门口的石狮子都系上了红绸。

    她站在院中,看着满院的喜庆,心里替大哥感到高兴。那个在祠堂里扇了她一巴掌又追到江南去道歉的大哥,终于要娶他心心念念的姑娘了。

    院里的仆人看见她回来了,先是一愣——眼前这个穿着男装、腰佩长剑、身姿挺拔的小公子,和两年前那个圆滚滚的二姑娘判若两人。可那张脸分明就是二姑娘的脸。仆人揉了揉眼睛,认出她后欢呼雀跃起来,转身便飞奔去禀报宋四维和宋夫人。

    饭堂里,宋四维、宋夫人、宋玉章、宋清扬、宋引章和春夏正在用膳。桌上依旧摆着那只比钵盂还大的饭碗,碗里堆满了饭菜,冒着微微的热气。

    仆人冲进来,气喘吁吁地说二姑娘回来了。

    宋夫人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她猛地站起来,眼里瞬间蓄满了泪,看着仆人颤声问道:“这是真的吗?你没有看错?”

    仆人用力点头:“是真的!二姑娘就在大院里,穿着一身男装,腰上还挂着剑!”

    得到确认,宋夫人提着裙裾就跑出了饭堂。她跑得又快又急,完全没有当家主母的从容,差点被门槛绊倒。

    宋四维、宋玉章、宋引章、宋清扬、春夏紧紧跟在后面,脚步杂沓,心跳都提到了嗓子眼。

    宋夫人刚刚跑出饭堂,宋含章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宋含章快步上前,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清朗而郑重:“爹爹,娘亲,女儿回来了。这两年让你们担心了。”

    宋夫人跑到宋含章面前蹲下,伸出双手,颤抖着捧住女儿的脸——那张脸瘦了些,但还是一样圆,眉眼比两年前长开了许多,多了几分英气,少了几分稚气。

    她仔细端详着这张脸,眼泪夺眶而出,然后一把将宋含章紧紧搂在怀里,搂得那样用力,像是要把这两年来所有的亏欠都揉进这个拥抱里:“团团,对不起——娘亲不该不相信你,不该打你,对不起——娘亲在你房门前站了一夜又一夜,娘亲每天晚上都在想你在哪里、吃饱了没有——”

    宋玉章也跑过来,蹲在母亲身边,张开双臂同时抱住母亲和妹妹。她的脸贴着妹妹的头发,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团团,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们都想死你了。你走的那天早晨,母亲端着饭菜在你房里哭了整整一天。”

    宋含章轻轻推开母亲,伸出那双粗糙了许多的手,用拇指拭去母亲眼角的泪水。她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像是在安抚一个孩子:“那些事,就让它们随风消散吧。您看这满院的喜庆,大哥马上就要成亲了,再提那些往事,多不好。”

    宋夫人泪流满面,却笑着把宋含章扶起来。宋含章走到宋四维面前。她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几丝白发——两年前父亲还是一头乌发,如今却多了这些银丝——心里一阵酸楚,却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仰起脸,笑着问:“宋大学士,这两年过得好吗?”

    宋四维看着女儿,嘴角微微一抽,也笑了:“好得很啊,这两年里过得如同神仙一样,逍遥极了。”说完,他便伸出双臂,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女儿的头顶,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一滴一滴落在宋含章的发髻之上。

    这泪水里,饱含着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愧疚和思念——他想起自己在祠堂里用竹鞭抽在她背上的那些伤,想起她趴在长凳上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的模样,想起这两年来自己无数次站在女儿房门口望着那扇空荡荡的门,一站就是半个时辰。他背对着所有人,没有人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宋夫人看着丈夫微微颤抖的肩膀,也走到丈夫身边,张开双臂,将父女俩都环在了自己的怀抱里。宋引章和宋清扬见了,也纷纷跑过去——宋引章抱住了母亲的大腿,宋清扬抱住了父亲的腰。一家紧紧抱在一起,在那满院的红绸下,在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里,谁都没有说话。

    那胖乎乎圆滚滚的春夏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泪水成河,她用袖子使劲擦着眼睛,却怎么也擦不完。

    日头继续西斜,宋夫人、宋四维、宋玉章簇拥着宋含章走进饭堂。

    宋含章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曾经坐过的那个位置——那个位置和两年前一模一样,不曾被挪动过分毫。那只比钵盂还大的饭碗依然摆在桌上,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饭菜还在冒着微微的热气。两年来,每一顿饭,宋夫人都把这只碗摆在那里,把饭菜夹得冒尖,像是在等一个随时会推门进来的人。宋含章看着那只碗,一边笑着,一边流下泪来。

    随后,她坐到了那个两年都没有坐过的位置上,拿起筷子,端着那只大碗,开始大快朵颐起来。一口红烧肉,一口炒青菜——还是家里的味道,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宋夫人不再限制她的饭量,赶紧拿起筷子给她夹菜,一块又一块的红烧肉堆到碗里。

    宋四维、宋玉章、春夏也不停地给她夹菜,每个人的筷子都往她碗里伸。

    宋引章和宋清扬见了,把自己碗里的鸡腿都夹了起来,踮起脚尖放进了二姐的碗里——宋清扬的鸡腿还连着皮,在碗沿上晃了两下才稳稳落进那座小山里。

    一顿风卷残云后,宋含章放下大碗,嘴角挂着汤汁,还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那饱嗝又长又响,在安静的饭堂里回荡着。

    宋四维、宋夫人他们愣了一下,然后都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已经两年没有在这间饭堂里响起过了。宋夫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擦眼角一边说“这丫头,还是一点都没变”。

    饭后,一家人围着桌子品茶聊天。烛火在灯盏里跳动着,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洋洋的。

    宋含章问大哥、二哥、三哥去了哪里。宋四维说道:“你大哥十五日前便离开京城前往杭城,亲自去迎接你嫂嫂去了。你二哥、三哥一起陪同。算算日子,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宋含章听了,眼睛一亮:“真想早些见到嫂嫂。听大哥说她是个才女,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宋夫人笑着说:“可不是嘛,白家那丫头和你大哥站在一起,真真是郎才女貌。”

    随后,宋夫人、宋玉章、春夏争着给宋含章讲这两年来京城的奇闻异事——茶馆的说书先生被宋含章扔上屋顶之后,额头上留了个疤,现在每次开讲前都要先摸一下那道疤;钟荀彧伤好之后再也不跟着别人起哄了,还去宋府道过歉;顾家军的捷报传到京城时,满城百姓都在街头欢呼,茶馆的说书先生讲了一天一夜,嗓子都哑了。

    宋含章听着听着,仰起头,扬起下巴,笑得很张扬——那笑声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爽朗,干脆,不加任何修饰。

    宋含章说明日去顾府找顾子衿。宋玉章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子衿两年前跟随顾家大公子去了西疆。顾家军还打了大胜仗——西夷王的人头都被砍下来了。只是不知道子衿什么时候回来。”

    宋含章听了,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转头看向母亲:“娘亲,你们是怎么知道女儿在江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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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夫人紧紧拉着女儿的手,说道:“是顾家大公子从西疆写信告诉你大哥的。你大哥收到信的那天,我们全家都在饭桌上,他把信打开一看,上面就十个字——‘行简,含章在江南九鼎门’。我们找了那么久都没有你的消息,顾家大公子却在千里之外知道了你的下落,真是奇了。”

    宋含章微微一怔。顾承宇——那个在沈府假山后面递给她一块手帕的少年,那个她从未认真看过一眼却梦见了无数次的少年。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江南?她压下心底的疑惑,继续问:“顾家大公子是如何知晓女儿在江南的?”

    宋四维捋了捋胡须,缓缓说道:“顾家大公子在信中没有说。我也纳闷他是如何知晓的——他一直在西疆打仗,怎么会知道千里之外的事。”

    宋夫人给丈夫斟了杯茶,笑着说:“好了,别纳闷了。如今团团回来了,待到顾家大公子凯旋回京,咱们再亲自登门致谢,顺便问问不就知道了。”

    宋四维端起茶盏,连声道:“那是,那是。”

    暮色褪去,黑夜降临。夜空中的星子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密密地布满了整片天幕。一家人聊到很晚才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宋含章的房间里,依旧干净整洁,和她两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春夏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一边替她铺床一边告诉她,宋夫人天天亲自来打扫这间屋子——擦桌子,掸灰尘,给窗台上的那盆兰花浇水。她打扫完之后也不急着走,就坐在那张椅子上,有时候缝补几件旧衣裳,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望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两年里,天天如此,风雨无阻。

    宋含章听了,心里酸酸的,眼里含了泪。天已经黑了,她的眼前开始一点点暗下来,这个房间、那盏烛火、春夏的脸,都慢慢地被吞进了黑暗里。可她忍住了,没有让春夏看出异样。

    春夏也果然没有发现宋含章的眼睛有问题——她太高兴了,太激动了,根本没有注意到姑娘的眼睛在黑暗中失去了焦点。她一把紧紧抱住宋含章,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姑娘,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想得吃不下,睡不着。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宋含章伸出手,捏了捏春夏那张胖乎乎的脸,笑着说:“你吃不下睡不着,可这肉却没有少长。我看你这脸,比两年前还圆了一圈。”

    春夏立刻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宋含章,一本正经地辩解道:“姑娘,我不长肉,身体就会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就会没有力气想你。所以我硬是逼着自己吃完了饭菜——每一顿都把姑娘的那份也吃了。这样姑娘回来的时候,就会知道我没有偷懒。”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底下最不容反驳的道理。

    宋含章听了,又是仰起头、扬起下巴,笑得跟两年前一样张扬、大声。那笑声从房间里传出来,穿透了廊下的灯笼,穿透了院中的老槐树,飘进了宋府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整个宋府都听到了——那个曾经让全府上下又爱又恨的二姑娘,又回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宋含章哪里也没去,一直待在家里,陪母亲、姐姐、弟弟、妹妹和春夏。

    她在厨房里帮母亲打下手,母亲炒菜时她就蹲在灶前添柴,母女俩不说话,可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暖。

    她在书房里给宋清扬讲墨家机关的原理,讲到一半小家伙就趴在她腿上睡着了。

    她陪着宋引章在院子里捉蝴蝶,蝴蝶没捉到,姐妹俩却笑成了一团。

    因为宋含章的眼睛又黑又亮、水汪汪的,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再加上她白日里行动自如、目光敏锐,所以宋夫人他们谁都没有发现宋含章的眼睛有问题。

    只是宋含章每天晚上回房都让春夏掌灯,说自己怕黑——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突然怕起黑来,春夏虽然有些纳闷,却也只当是姑娘在江南染了什么心病。

    而那块绣着歪歪扭扭“宇”字的手帕,则被她悄悄叠好,放在枕头的下面。每晚入睡前,她都会伸出手,隔着枕头摸一摸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