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一个曾经发誓要守护西疆的铁血少年郎,如今只能被困在椅子上,被困在方寸之间。吃喝拉撒都要依靠别人——喝水要人递,吃饭要人端来,连最私密的便溺都需要别人帮着清理。
这样没有尊严地活着,见之,比死了还难受。顾承宇那颗曾经比铁还硬的心被这日复一日的无力感一点一点地碾成了粉末,又被风吹得满天都是。他再也捡不起来了。
他的性情开始大变。
他会嘶声力竭地痛哭,那哭声不是宣泄,是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天空哀嚎。
他会用尽力量捶打自己的双腿,一拳一拳地砸下去,砸到膝盖青紫、骨节发红,仿佛只要砸得够狠,那两条已经不听使唤的腿就会忽然疼醒过来。
他会乱打乱砸军帐里的物品——药碗摔碎在地上,药汁溅了一帐;书案被他掀翻,军册散落一地;架子上的书被他扯下来撕成碎片,纸屑像雪一样飘了满帐。
他会拒绝吃药,把林太医端到嘴边的药碗一掌拍飞;会拒绝林太医给他医治,把伸过来的银针一把夺过扔出帐外。
他会在父亲、母亲、妹妹和招财面前大发雷霆,吼出那些最伤人的话——“你们别管我了”“让我死了算了”“我活着还有什么用”——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砍在最爱他的人心上。
可是所有人的人都包容着他,让着他,不跟他计较,不说一句重话,都哄着他。他发脾气时,招财就跪在地上把砸碎的东西一片一片捡起来。他拒绝吃药时,顾大夫人就重新煎一碗,煎好了端过来,被砸了就再煎,反反复复直到他把药喝下去为止。
他经常半夜三更不睡觉。拐杖也不要,就用两只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爬出军帐,爬到草地上,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草原的夜很静,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星子,脚下是正在拔节的青草。他望着远处的关山,想到了自尽。
第一次自尽,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顾承宇趁着招财睡熟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藏了许久的匕首——那是他十五岁生日时父亲送给他的,刀刃薄而锋利,削铁如泥。他靠着床沿坐在地上,把左手腕搁在膝上,右手握着匕首,用尽全力一割。皮肉绽开,血流如注。他没有叫,没有喊,只是平静地看着鲜血从手腕上汩汩地往外淌,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眼睛都不眨一下。血液带走了体温,他觉得越来越冷,越来越困,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万幸,途中招财醒了。招财睁开眼时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满地的鲜血,顾承宇已倒在血泊之中,面白如纸,几乎没了呼吸。
他扑过去抱住主子,嘶声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胡风带人冲了进来,林太医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就跑了过来,止血、缝合、灌药、施针,整整折腾了一夜,顾承宇这才捡回一条命。
有了第一次自尽,顾恩、顾大夫人等人便开始日夜轮流看着顾承宇。军帐里一切尖锐的利器都被收走了——匕首、剪刀、银针,连林太医换药时用的镊子都要当面清点当面交还。连绳子都收走了,腰带换成了布条,帐帘的绳索被剪断,连挂药壶的麻绳都被解了下来。
可是,再严密的看守也总有疏忽的时候。
第二次自尽,是在一天夜里。顾承宇变得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几天前还在大发雷霆的人。他乖乖地吃了药,乖乖地让林太医扎了针,还跟招财说了几句话,语气平静得像是已经想通了。
等招财和胡风放松了警惕,他在他们的茶水里下了药——那是他偷偷攒了好几天的安神散。两人昏沉睡去后,他自己爬出军帐,爬过草地,爬到一棵矮树下面。那棵树不高,树干歪歪扭扭的,正是他练箭时用来挂靶子的那棵。
他解下腰带——那条腰带是母亲一针一线给他缝的,布条柔软而结实——搭在最低的那根枝杈上,打了个死结,把自己的脖子套了进去。然后松开撑着地面的手,把整个身体的重量交给了那根布条。
可是那一向结实的腰带,突然断了,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他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后脑磕在树下的一块尖石上,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当顾恩等人找到他时,火把照亮了树下那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迹。顾大夫人扑过去把儿子抱在怀里,顾子衿跪在地上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招财蹲在旁边嚎啕大哭。
顾承宇被抬回军医帐时,林太医的手都在发抖。他一边缝针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为什么没有发现公子把安神散藏起来了,为什么没有发现那条腰带没被收走。
第三次自尽,是在一个晴朗的午后。顾承宇用了所有的聪明才智避开所有人——他让招财去关山替他给祖父弹琴,说那是他答应过祖父的;他让母亲去帮林太医给伤兵换药,说那么多伤兵等着不能让林太医一个人忙。
然后他自己一个人杵着拐杖,拖着两条已没有知觉的腿,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清川河边。清川河的水滔滔东去,夏天的河水涨得很高,水流湍急,带着一丝冰凉从上游冲下来。
他站在河边的岩石上,望着那滚滚逝水。然后脱下外袍,把那件绣着“顾”字的战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岸边。他捡起一块石头,用外袍的系带把石头牢牢地绑在自己腰间,然后毅然决然地跳进了清川河。
一路寻找而来的顾恩、顾大夫人、顾子衿、招财、顾典看见了他跳下去的那一幕。
顾大夫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顾恩已经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几个人疯了一般朝着他坠落的地方跑——招财边跑边哭,顾典跑掉了一只鞋,顾子衿被石头绊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顾恩、招财、顾典、胡风直接跳入水中,在河水里拼命地捞。水太急了,太浑了,什么都看不见。他们在水里潜下去又浮上来,浮上来又潜下去,肺都要炸了,眼都要瞎了,可就是找不到他。
阎王要你三更死,你一定活不到五更。老天不让你死,哪怕你用尽办法,也死不了。
顾承宇被突如其来的浪涛卷起——那浪头足有半人高,从上游呼啸而下,把他整个人从水底托了上来,连人带石头一起推到了岸边。
水里的顾恩他们看见了,赶紧游到岸边,七手八脚地把他拖上岸。顾承宇面色青紫,嘴唇发乌,已经没有了呼吸。
顾恩跪在他身边,双手交叠按在他的腹部,一下一下地用力压,一边压一边嘶吼着他的名字。没一会儿,顾承宇吐出了很多水,然后咳了起来——那咳嗽声在岸边所有人的耳朵里,比任何天籁都动听。
顾大夫人冲过去把儿子抱在怀里,顾子衿也扑过去抱着他,母女俩哭得天昏地暗,哭声混着河水的涛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得很远很远。
顾恩站在一旁,浑身湿透,水从铠甲上往下滴。他沉默了很久,胸膛剧烈地起伏,然后他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顾承宇的衣襟,将他从妻女的怀里拖了出来,一路拖上了关山。
顾承宇被他拖着,后背擦过碎石和草根,划出一道道血痕。顾大夫人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心急如焚,嘴里喊着“顾恩,你放下儿子,你放下儿子”。
顾恩把儿子拖到顾稳的坟墓前,将他重重地摔在地上。顾承宇趴在祖父的墓碑前,额头磕在青石碑座上,又磕出了一道血口子。
“顾家男儿,想死,只能死在战场上!”顾恩指着顾承宇,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关山上空炸开。他的手指在发抖,眼眶红得能滴出血来,“你看着你祖父——你二叔、三叔,还有承明。你看看他们!哪一个不是站着死的!你只是站不起来了,你就自尽。你如何对得起你的祖父!如何对得起他们!”
顾承宇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祖父的墓碑,看着旁边那几座他从小拜到大的坟茔。他的脸上有泥,额角有血,可他眼底的绝望比那些伤更触目惊心。“我也想战死——可是您看我这样,连站都站不起,怎能提刀上战场!”他嘶哑着嗓子喊道,声音被关山上的风撕碎,“父亲,我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顾恩一把揪住顾承宇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他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只握了大半辈子刀的手,重重地扇了顾承宇两巴掌。啪啪两声在山岭间回荡,惊起了坟头栖着的寒鸦。“你这个懦夫!我顾恩没你这样的儿子!”他吼道,声音里有怒火,有心疼,更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悲愤,“你想死是吧——”他把藏在靴筒里的匕首抽出来,咣当一声扔在顾承宇面前。那把匕首是当年顾稳传给顾恩的,刀刃上还刻着顾家的族徽。“你就在你祖父面前自尽吧!你这个懦夫——我有你没你,都是一样!”
顾承宇红着眼睛,迅速捡起那把匕首。他把刀尖对准自己的喉咙,手腕一翻就要割下去。刀锋贴上了皮肉,再进一寸就是颈脉。
所有人都吓住了。顾大夫人发出一声尖叫。
顾恩赶紧夺走儿子手里的匕首,刀锋在抢夺中划破了他的虎口,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顾大夫人跑到顾恩面前,从丈夫手里接过那把沾着血的匕首。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用一种从心底最深处说出来的声音说道:“娘亲知道你想死。不过——请你在你死之前,先杀了娘亲。”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关山上的风忽然停了,英木的叶子不再沙沙作响,连坟头的草都静止了。顾子衿捂住了嘴,招财跪在了地上,顾典和胡风站在不远处,泪流不止。
顾承宇面无表情地看着母亲:“娘亲,求求你成全儿子吧。儿子这样活着,就如同行尸走肉——儿子不想这样活着。”
顾大夫人抬手把眼角的泪一擦,走到儿子面前,拉住他的手,把匕首塞进他的掌心,然后用自己的手包住了他的手。“那你把娘亲一起带走——娘亲也求你,成全娘亲。把娘亲一起带走。”
顾承宇连忙抽回手,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母亲,您怎能死!您还有父亲,还有子衿。”说完他别过脸去,看着地面。
顾大夫人说:“那你又怎能死?你还有父亲、母亲和妹妹。”她说完站起来,退后几步。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捞起衣袖露出自己的手肘,把匕首狠狠划了下去。一刀,皮肉绽开。鲜血立刻从伤口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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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她白皙的手臂往下淌,一滴滴落在关山的黄土上。
所有人都震惊了。顾典和胡风赶紧冲上去要拉她。
“你们放开。”顾恩开口了。他看着妻子流血的手肘,心疼得像被人用刀一片一片地剜心,可他明白妻子的意图。他们与西夷打了五次仗,死了四个亲人,他们太清楚怎么对付死亡了。唯有死亡本身,才能让一个人明白什么是死亡。如今唯有妻子用流血的方法,兴许才能阻止儿子自尽。“让她流——让顾承宇看着他娘如何流尽血液而死。”
顾典、胡风、招财听了,也明白了顾恩的意图。他们含泪松开了手,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顾大夫人看着儿子:“顾承宇,你抬起头来。看看娘亲。等娘亲先去给你探路——等娘亲血液流尽,你再来追娘。”
顾承宇抬起头,看见了母亲手臂上那一道深深的刀口,看见了那些鲜红的血正争先恐后地从伤口里往外涌,看见母亲脚边的黄土已经被染成了一片暗褐色。他震惊了,他慌了,他疯了似的喊道:“娘亲——您放下刀!您放下刀!”
顾大夫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母亲对儿子最深的爱,也有一个母亲被逼到绝境时最狠的决绝。她又狠狠朝自己的手肘割了一刀:“想让娘亲放下刀,那你就好好活着。”说完,又割了自己一刀。一共三刀,手肘上三道刀口,血汩汩地往外流。
顾大夫人本就因连日操劳而消瘦苍白,此刻失血让她的脸迅速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可她依然站着,依然看着儿子,目光里没有半分退缩。
顾恩、顾典、胡风、招财、顾子衿,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鲜红的血液从顾大夫人的手肘流出来。他们每一个人的心都在滴血,顾恩把手背在身后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顾子衿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珠渗出来混着泪水一起往下淌。可他们谁都没有动,因为他们知道此刻只有这一种办法。
顾承宇朝着母亲爬过去。他一边爬一边喊:“娘亲,儿子求求您——放下刀,放下刀!”他的腿拖在地上毫无知觉,他只能用两只手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指甲嵌进泥土里,指尖磨破了皮。
顾大夫人一边后退一边说:“想让我放下刀——那你就答应娘亲,好好活着。”
顾承宇看着母亲后退,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上。他一把抓住父亲的袍角,仰起脸来哀嚎道:“父亲——您赶紧让母亲停下,让母亲停下!儿子求求您了!”
顾恩含泪不为所动。他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可他就是没有开口。
顾承宇又看着顾子衿和顾典:“你们的——赶紧夺走母亲手里的刀!你们快一些!”
顾典和顾子衿心痛欲裂,可他们也不为所动。顾子衿蹲下身去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顾承宇又看着胡风和招财:“你们赶紧拦住夫人,我求求你们了!拦住她!”
胡风和招财干脆转过身,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在山岭间回荡,和着清川河的水声,像是整座关山都在哭。
顾大夫人看着儿子,声音已经因为失血而变得虚弱,眼皮也在往下沉,可她硬撑着没有倒下:“如果你想——想让娘放下刀,你就得——好好活着。”
顾承宇看着母亲眼角因为弟弟战死而长出的皱纹,看着母亲因为自己受伤而熬出的满头银丝——这些日子母亲的头发白了多少,每一根白发都是为他白的。他终于崩溃了。他痛哭流涕,额头磕在黄土上,整个人伏在地上哀嚎道:“娘——儿子求求您放下刀……儿子答应您,不死了。儿子保证。”
那声音悲痛欲绝。他放弃了。放弃了对死亡的执念,放弃了一心求死的决心。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他不能死。他死了,母亲就活不了。
顾大夫人听了,手一松,匕首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她整个人往后一仰,终于撑不住了。顾恩一个箭步冲过去抱起妻子,转身就往关山下跑,脚步快得像一阵风,朝着军医帐的方向狂奔而去。顾子衿流着泪跟在后面。
顾典、胡风、招财上前,将趴在黄土上的顾承宇搀起来,带下了关山。下山的时候顾承宇没有再说一句话,脸上也没有表情,只是安静地趴在顾典的背上。
从此以后,顾承宇不再想着自尽。他乖乖地吃药,乖乖地让林太医给他扎针。可是他变得沉默了,不再说一句话。他看着窗外的眼神是空的,那曾经在沙盘前目光如炬的少年将军,那曾经在万军之中弯弓射敌的铁血少年郎,此刻只是一个安静的、沉默的、冷面冷心的废人。
顾大夫人手肘上那三道刀伤被林太医缝了十几针,伤愈后留下了三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像三条蜈蚣爬在白皙的手臂上。她从不遮掩,也从不后悔。
顾恩依旧会来军帐中看儿子,他没有再发火,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然后离开。顾子衿每天陪着母亲来给大哥送药,她把药碗放在床头,不说什么,只是把那个歪歪扭扭的荷包放在药碗旁边。
他们只希望顾承宇活着。活着就好。原本整整齐齐的一家已经失去了顾承明,现在谁也不能再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