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80.站不起来,顾承宇绝望
    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风起苍岚,春从冬的怀里醒来。燕子乘着春风而归,衔来一粒粒种子。这些种子落在京城里,便开出了整个春天——街巷两旁的杏花白了一树又一树,皇宫里的苦楝树也抽出了新芽,连茶馆门口那棵被宋含章踹歪了的老槐树,都在春风里倔强地发了新枝。

    可是,宁安侯府没有了春天。

    顾承宇清风居里那三棵海棠树,往年春风一来便会含苞吐蕊,今年不仅没有含苞,连芽都没有发。

    三棵树光秃秃地站在院子里,枝杈干枯,树皮灰败,没有一丝绿意,死气沉沉的,完全没有了枝头春意闹的景象。

    连顾府里那些春风一来便会开满庭院的花——廊下的迎春、墙角的玉兰、后院的那几株老牡丹——仿佛都没有收到东风的消息,都忘记了开花。整座宁安侯府静默地立在春光里,像一个被春天遗忘的孤岛。

    顾恩封锁了顾承宇重伤的消息,在给母亲的家书中只说了“顾家男儿都活着”。也许是怕母亲伤心,承受不住顾承宇重伤的消息,也就没有提及顾承宇重伤,只报了平安,报了大捷,报了西夷王的人头已在老侯爷坟前祭过。

    顾老夫人站在廊下,看着满院不曾绽放的花木,看着清风居方向那三棵死气沉沉的海棠树。她想起了前几月在祠堂里散落一地的佛珠,想起了那天自己跪在列祖列宗面前揪心的疼。

    她的直觉向来很准——几十年来从未错过。她预料到了,这场与西夷之战,顾家一定又有一个男儿遭遇了不测。儿子顾恩在信里说,顾家每个男儿都活着。活着——活着并不代表全须全尾。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嗫嚅着嘴唇,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顾家男儿,能活着已是上苍保佑。只要活着,比什么都强。”

    西疆太远,待到京城花落之时,春风才吹拂到西疆。春风拂过关山,吹过西疆的草原。新的生命在萌动,纷纷从被鲜血浸染过的大地里冒出来——那些嫩绿的草芽从干涸的血土里钻出头来,细瘦而执拗,仿佛那些战死者的魂魄换了另一种形式重新回到了这片他们誓死守护的土地。这片草原又将是生机勃勃的一片。

    被冰冻了整个冬天的清川河解冻了,那些冰纷纷坍塌,倒入河中,水带着冰棱汹涌直前,那涛声比战鼓更响,那股勇往直前的气势,是顾家军的军魂。

    春风吹拂,带着希望。

    可是这春风给整个西疆草原带来了希望,唯独没有给顾承宇带来希望。因为他没有站起来。

    林太医说待到春风吹来他就可以走路了,可是春风吹来了,吹绿了草原,吹化了冰河,吹开了漫山遍野的野花,顾承宇却依然站不起来。

    即使是依靠两根拐杖拼命撑起自己的身体,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挪动脚步,他的两只脚也没有移动半分。

    他试了无数遍——咬着牙、绷着腿、额上青筋暴起、汗珠从鬓角滚落,每天清晨试,每天正午试,每天傍晚试——可是每一次,拐杖撑起身体,两条腿像是与身体断了联系,无论他如何用力,就是纹丝不动。

    他能感觉到脚底的泥土和草叶,能感觉到脚踝处传来的凉意,可那条腿就是不听他的使唤。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沿着脸颊往下淌,最后还是只能跌回椅子上。

    他着急了。

    他不说话,只是反复地试,试一次,失败一次,再试,再失败。

    招财在一旁看得眼眶通红,恨不得把自己的腿换给公子。

    顾恩着急了。

    他站在军帐外面,听着里面拐杖落地的声音,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像砸在他心上。

    顾大夫人着急了。

    她握着儿子的手,反复说着“不急,不急,兴许是时候未到”。说这话时她在笑,可那笑意底下是藏不住的揪心。

    招财着急了。

    他每天背着主子去练腿,背去背回,夜里偷偷抹泪。

    林太医更是着急了。

    林太医把顾承宇的两条腿检查了又检查。他让顾承宇躺平,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髋部,一寸一寸地按、捏、敲、问。

    右腿伤口恢复得很好——那道被刀砍得皮肉翻卷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长长的深色疤痕,新生的皮肉虽不平整,但已结结实实地长在了一起。

    左腿断裂的骨头也长得很好——他用手摸着那条曾经碎成几块的腿骨,从骨头的接缝处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手感平滑,骨痂结实,比预想的恢复得还要好。

    两条腿都有知觉——他用银针轻轻刺过顾承宇的脚底和腿侧,每一针下去,顾承宇都能准确地说出位置和深浅。

    断裂的骨头是林太医亲手接的,用的都是上好的药,加之这几个月来顾承宇一直好好修养,按时吃药,不乱动,按理来说不应该站不起来。

    他让顾承宇试了很多次,试了无数种方法——扶着走、撑着走、由人架着走——可顾承宇依旧无法迈开脚步半分,离开了拐杖完全站不起来,膝盖一软就往地上跪。

    顾大夫人、顾子衿和招财围在顾承宇身边,用最温柔的话宽慰他。

    顾大夫人说兴许是时候未到,让顾承宇不着急,等到夏日一定可以站起来。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甚至还笑了一下,可转过身去添茶水时,手却在微微发抖。

    顾子衿没有说话,只是把大哥的手握在掌心里,那双十一岁的手已经能熟练地缝合伤口,却不知道该怎么缝好自己心里的这道口子。

    招财蹲在一旁给公子捶腿,嘴里说着“公子别急,咱们慢慢来”,可他的声音比谁都哽咽。

    顾承宇也点了点头。他坐在那张被推到军帐门口的椅子上,望着远处那片一望无际的新绿草原,望着天边那座沉默的关山。

    他也想着,自己到了夏日,一定可以站起来走路。草原上的风会把他的腿吹好,那些战死在关山上的祖父和叔伯们,会在梦里告诉他怎么重新站起来。

    他不着急——至少他还可以坐在这里看见草原,还可以拉弓射雁,还可以弹祖父的《广陵散》。他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就好。

    林太医经常在军医帐中,独坐良久。

    林太医回到军医帐中,坐在那张简陋的木桌前,闭着眼睛仔细回忆自己的整个医治过程,反复问自己是否漏掉了什么——接骨时的每一个手法、止血时的每一味药、缝合时的每一针——每一步都没有遗漏。

    他又去检查了药方和药渣——方子是沿用多年经过无数次验证的骨伤方,药渣里的每一味药材都是他亲自查验过的,完全没有问题。

    其他军医也来反复检查,检查过后都说顾承宇的伤口恢复得很好,双腿恢复得很好,骨痂稳固,经脉通畅,气血运行正常。至于无法挪动脚步、站不起来的原因,翻遍了医书也没有找到答案。他坐在那里,眉头紧锁,第一次对自己的医术产生了动摇。

    林太医常常坐在药炉前,望着那一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药汤,沉默了很久。

    他行医大半辈子,见过无数疑难杂症,最怕的不是治不好,而是明明治好了却不知道为什么好不了。

    他忽然想起老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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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临终前那双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他没能把老侯爷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难道这一次,他也要看着老侯爷的孙子走上同一条路吗?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药炉上慢慢地攥成了拳。

    他不会放弃。

    他要翻遍所有的医书,试遍所有的方子。老侯爷他已经无能为力了,承宇这孩子,他一定要让他站起来。

    春花谢,骄阳似火。

    西疆的夏天灼热而漫长,烈日将草原晒成了一片金黄。

    顾承宇依旧不能走路——离了拐杖,膝盖一软便跪倒在草地上,滚烫的沙土硌着他的掌心。他咬着牙爬起来,撑着拐杖继续试,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便被蒸干了。

    可是他没有放弃。他望着远处在热浪中起伏的草原,在想,明年的春风一来,他一定可以站起来。

    林太医、顾大夫人、顾恩、顾典、顾二夫人、顾子衿、招财——所有人都相信,明年春天顾承宇一定可以站起来。

    林太医翻遍了所有能翻的医书,把古方上记载的每一味通络活血的药材都试过了;顾大夫人每天清晨起来熬药,药罐里的药渣换了一茬又一茬,旧药倒掉时她还笑着说“下一副准能行”,可她的鬓角在这一年里悄悄地白了几分。

    西风去了,东风来了,又是一年春天。

    京城里繁花似锦,杏花白了一树又一树,桃花的香气飘满了整条朱雀街。可宁安侯府里就是没有收到春的消息——每一朵花都还在沉睡,忘记了开花的时间。清风居里那三棵海棠树依旧光秃秃地立着,枝桠枯瘦,在满城的春意里格外刺目,像是被春天遗忘的三座荒坟。

    顾老夫人坐在廊下,看着眼前那些忘记开花的花枝,看着清风居中那三棵依旧沉睡的海棠树。她额头上的皱纹又多了几道,每一道都藏着这一年来无声的叹息。

    春风带着希望又吹到了西疆,西疆草原上的草又发芽了,花又开了,清川河又解冻了,冰棱撞击着崖壁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可是顾承宇还是未能站起来,就连双腿的痛感都在慢慢消失——从前林太医用银针刺他的脚底,他还能准确地指出位置和深浅;如今银针刺下去,他只能模糊地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触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皮靴。痛感消失,对于一个伤者来说,这往往比站不起来更可怕。

    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顾承宇坐在那张他已经坐了整整一年的椅子上,望着远处那片又一次生机勃勃的草原,望着天边那座沉默的关山,望着山下那些苍苍的英木。

    春风还是那阵春风,草原还是那片草原,清川河还是那条清川河——一切都和去年一样,一切都没有变。只有他变了。去年春天,他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今年春天,他等了整整一年,等来的不是站起来,而是连痛都感觉不到了。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用指甲掐了掐自己的腿。那层皮肤下面有一点点微弱的钝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布在摸一块冰。他把手收回来,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抬起头望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草原上的鹰展开翅膀划过天际。他曾经也能那样飞——骑在马上,拿着落日枪,从草原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追风逐日。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整整一年的等待,有两个春天的失望,有一个十八岁少年的全部忍耐。

    他没有再说明年春天一定可以站起来。顾承宇,他绝望了。可那绝望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吹了一万年、已经认了命的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