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外那一棵苦楝树,已经没有了一朵花。前些日子那满树层层叠叠的紫色云霞,如今一朵不剩,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微微晃动。
那些被西北风吹落在满地的紫色花朵,经过几场冷雨的浸泡,已经开始零落成泥,一片一片地融进了青石砖缝的泥土里,再也分不清哪是花瓣哪是尘土。
皇上箫衡站在窗前,望着满地零落成泥的花瓣,沉默良久。然后他低声喃喃,像是在对花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残红零落尘泥,护来年百花生长。这花落了,还有再开的时候。人走了,还有回来的时候吗。”他说的到底是花,还是人,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顺德轻步踏进御书房,走到皇上身边,躬身道:“启禀陛下,霍老将军来了。”
皇上听了,收回落在残花上的目光,说了句“让他进来”,随后转身走到龙椅前坐下,整了整袍袖。
霍擎苍迈着铿锵的步伐踏进御书房。他那双战靴踩在金砖地面上,每一步都踏实有力,走到御案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开口便问:“陛下,您真的让赵大人回家逮耗子?”
皇上看着霍擎苍,一只手指不紧不慢地敲击着御案,发出轻微的笃笃声:“这个赵不疑,最近嘴巴太闹腾了。每次朝会都在参人,每次都反驳朕,一点脸面都不给朕留。他不是多次以辞官来要挟朕吗?这次,朕不过是如了他的愿。”
霍擎苍的眉头拧了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陛下,赵不疑您还不了解吗?他就是那么一说——他那张嘴,从二十岁说到四十五岁,哪一次不是嘴上喊着要辞官,手上却还在写弹劾奏折?您还真的让他赋闲在家。如此一来,以后这朝堂之上,谁还敢说真话?都察院那帮御史,哪个不是看着赵不疑的脊梁骨才敢开口的?他一走,御史台就塌了半边。”
皇上神色平静地看着霍擎苍,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微微前倾了身子,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霍擎苍一个人能听清:“老将军,陆鸣最近在朕的背后发现了一个巨大的耗子洞,里面藏着无数只毒辣的耗子。这个耗子洞,目前还没有缝隙——密不透风,针插不进。得让一只灵猫去把这道缝隙撕开,把里面的耗子一网打尽,揪出隐藏在耗子洞后面的毒蛇。”
霍擎苍听了,那双老迈却不失锐利的眼睛猛地一亮。他恍然大悟,上前一步,靠近御案,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陛下,您是说——赵不疑,真的去逮耗子去了?”
皇上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拿起放在御案上的一封亲笔信递给霍擎苍。
霍擎苍双手接过,先是看了皇上一眼。皇上示意他打开看看。霍擎苍展开素笺,目光扫过那几行字,整个人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只见素笺上写着——“北狄王借铁骑八万给西夷王,这八万铁骑已全军覆没。”霍擎苍的手一颤,那张薄薄的素笺从他指尖滑落,飘在地上。他完全蒙了,整个人仿佛凝固了一般,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皇上离开龙椅,弯下腰,亲自将那张素笺捡起来,捏在手里。他的声音沉稳而冷峻:“老将军,八万铁骑啊。这北狄王借兵八万给西夷王,目的究竟是什么?八万铁骑不是小数目——整个北狄才多少铁骑?这八万铁骑离开北狄,穿越了整个草原,一路开到西夷,又从西夷开到了狼牙关。您霍家军的斥候,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发现。可想而知,北狄王和西夷王这次的行动是多么精密。”
霍擎苍回过神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深深的自责和震惊。他沉声说道:“难怪,难怪一年前北狄王突然发兵骚扰北疆边境,打了几场便称病退兵。当时末将还觉得蹊跷——那老狐狸素来不轻易退兵,怎么这次退得这么干脆。原来他是在瞒天过海,用边境的战事吸引我们的注意力,掩护这八万铁骑悄悄离开北狄,前往西夷。瞒天过海,暗度陈仓——这一手玩得漂亮。”他顿了顿,面色一沉,“看来,霍家军的那一群斥候,得回炉重造了!”
皇上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霍擎苍的肩膀:“霍老,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是霍家军斥候能力不足,是敌人太狡猾。北狄王这次一口气借出八万铁骑,这足以说明北狄王的真正兵力远远超过了我们掌握的数量——他藏了兵,而且藏得很深。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如今北狄王隐藏的兵力不知道还有多少,宁国与北狄一旦开战,胜负难料。”
霍擎苍听了这话,神色一凛。他单膝跪下,抱拳于胸,声音如铁:“陛下,这是霍威的失职。老臣亲自去一趟北疆,搞清楚北狄王借兵西夷的真正原因,搞清楚北狄王隐藏的兵力到底有多少。如果搞不清楚,微臣提脑袋来见。”
皇上立刻弯下腰,双手扶起霍擎苍,语气郑重而恳切:“霍老,朕不要您的脑袋。朕还要您这张敢于直言的嘴,还要您手里那根上打昏君下打小人的玄铁鞭。赵不疑已经去逮耗子了,您这根柱子不能再倒下。”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朕望您今晚便秘密离京。不要惊动任何人,不要走官道,朝堂之上,朕会说你是身体不适告假了。”
霍擎苍看着皇上,那双老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有感激,有决绝,也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慨然。他抱拳应道:“微臣遵旨。”
翠微宫里,日光洒满庭院。那几株海棠早已谢了花,只剩下一树浓绿。廊下的那盆四季花却开得正盛,两朵并蒂的花红得灼眼,如同两滴凝固的血。顾贵妃躺在那张竹编的摇椅上,身上盖着一件薄薄的毯子,侧头望着那两朵鲜红的四季花。阳光落在花瓣上,那红色便更浓了几分,浓得有些触目惊心。她看着看着,泪水便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下来,淌过鼻梁,滴在竹枕上。哥哥顾恩打了胜仗,可是她的心里堵得慌,是那种仿佛失去了至亲一般的堵,堵得她喘不过气来。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父亲战死时是这样,承明阵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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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这样。她不敢往下想,只是把那盆四季花看了又看,仿佛那两朵花里藏着什么答案。
瘸腿的翠屏站在廊下,远远地望着主子,没有上前打扰。她知道主子在想什么——她在想那个远在西疆、刚刚打了胜仗却不知是否安好的兄长。打了胜仗又如何?顾家每一次打胜仗,都是用命换来的。
宁安侯府里,顾老夫人立于院中那棵老槐花树下。满树的槐花早已被风吹落,只剩下蓊蓊郁郁的绿叶。
她仰头看着满树的枝桠,那些枝桠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像是一只只苍老的手在向她打着什么手势。她的嘴唇嗫嚅着,声音苍老而微微发颤,像是在对树说话,又像是在对树里的什么人说话:“顾稳,顾恩打了胜仗。西夷王的人头被砍下来了,你看到了吧。可是我心里总是不踏实,像是有人拿起刀,在剜我的心一般,一刀一刀地剜。”
她抬起手,将手掌贴在粗糙的树干上,树皮的纹理硌着她的掌心,就像当年她抚摸丈夫那张被风沙磨砺过的脸,“顾稳,每年我给你烧的纸钱不可胜数,你别拿着那些纸钱只知道呼呼大睡,啥事也不干啊。你在天上,得保佑你的子孙平平安安的,不是吗?”
老槐树不语,只是摇摆着枝桠。一片青绿的叶子从枝头飘落,缓缓地、缓缓地落在了顾老夫人的肩头。
京城里,那家专门说京城轶事的茶馆中,那个被宋含章踹过一脚、拎起来扔到对面房顶上的说书先生,依旧端端正正地坐在台上。
桌上放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台下坐满了茶客,门外也挤满了人。他先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润嗓,随后,手里的惊堂木高高举起,啪的一声落下,满堂寂静。
他开始唾沫横飞,嘴角的胡须也跟着跳动起来,讲述着顾家军大败西夷王大军的故事。他讲到顾家军在狼牙关前布下竹钉、点燃爆竹、浇下桐油时,声调陡然拔高,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踩在桌子上比划着关墙的高度。
台下的茶客也听得热血沸腾,纷纷举起手,大声喊着“顾家军神勇!顾家军神勇!”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当场站起来,拍着胸脯说要去西疆加入顾家军。
他讲到西夷王的人头被砍下来时,更是眉飞色舞,满脸通红。他一边讲,一边抄起桌上的那把刀,从桌上纵身跃起,做了一个砍下人头的姿势,刀光在中控划出一条线。
可惜,他落地时没有站稳,脚下一个趔趄,往前一扑,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旁的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把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才停住。
茶客们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笑声震得茶馆的瓦片都快跳起来了。
说书先生捂着头,额角立马肿起了一个包,活像长了一只角。他疼得龇牙咧嘴,却也跟着茶客们笑了起来,一边揉着额头一边说:“顾家军流血流汗,老汉我流个包,应该的,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