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72.罢你的官,回家逮耗子咬吧
    赵都御史赵不疑,为官二十余载,不知道参了多少臣子,揪出了多少贪官。

    他的正直、忠君让皇帝爱之如宝,可他那一张一开口就气人、不给任何人留情面的嘴,又让皇帝恨得牙根发痒。这些年他在都察院的案头上堆起的弹劾奏折,比他自己的人还高,弹劾的对象从六部侍郎到地方大员,从皇亲国戚到丞相心腹,没有他不敢参的人。

    赵不疑这辈子,只干两件事——一件事是揪出朝廷的蛀虫,一件事是气皇上。就跟霍擎苍、岳安一样,干的桩桩件件都是忠君爱国之事,可是嘴巴像淬了毒,说话太直接,专往人最痛的地方戳。

    皇上每每被三人气得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抽出宝剑在空中劈了又劈,最后捂着胸口暗自念叨:莫生气,莫生气,他们都是忠君爱国之人,都是宁国朝堂大厦的柱子。受着吧,也许自己前世欠了他们的债,今世是来讨债的。

    此时,赵不疑上前一步,开口说道:“陛下,如今宁国西疆有顾将军镇守,北疆有霍将军把门,宁国境内百姓安居乐业。立储,关系到国之根本。如今三位皇子已逐渐长成,该是立储的时候了。”

    最不喜欢听到“立储”二字的皇上箫衡听了,眉头微皱,有一种想刀了赵不疑的冲动。他才三十四岁,正值壮年,立储之事,他一直不曾提过。历朝历代以来,哪一位储君是平安无虞的?一旦立储,便是把储君放在最危险的境地——所有的明枪暗箭都会对准他,所有的阴谋算计都会围绕他,储君便成了众矢之的。他的几位皇兄便是为了争权夺利,手足相残,死的死,伤的伤,流放的流放。那时,先皇膝下只剩他一个儿子了,他这才白白坐上了这个皇位。他不想看到自己心中的储君人选被人迫害,他得保护好他。加之皇后无所出便已病逝,中宫无嫡,他更不愿仓促立储。如今赵不疑当朝提起,他忍着不悦,看着赵不疑问:“赵爱卿,你既然提到立储,不知你觉得,朕的哪位皇子合适啊?”

    赵不疑直言不讳地说道:“陛下,祖宗法制,储君人选,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这样才不会乱了国法纲常。大皇子乃是长子,才华横溢,又贤德,乃是继承大统的不二人选。”

    皇帝听了,目光转向方雍:“方丞相,你意下如何?”

    方雍赶紧拱手,语气温和而恳切:“陛下,大皇子是长子,贤德之名满朝皆知。才十岁,便学有所成,这也是满朝文武有目共睹之事。这储君之位,非大皇子不可。”他措辞恳切,语气自然,脸上的表情和嘴里的言辞天衣无缝。可心口不一。他是丞相,又是三皇子的外祖父。他一直图谋的都是方家的荣华富贵和至高无上的权力,一直谋划的是慢慢暗中除掉顾家,让大皇子、二皇子失去舅舅顾恩这座靠山,然后把他的外孙推上储君之位。

    皇上听了,并未作答,目光落在霍擎苍身上:“霍老将军,您意下如何?”

    这一次,霍擎苍没有像方才那样高声痛骂。他抚了抚腰间的玄铁鞭,淡淡说道:“臣乃武将,不善言辞。不过微臣手里的鞭子是长了眼睛的——只要不是昏君,微臣手里的鞭子不会作响。”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陛下问臣意下如何,臣的意思是,臣没意思。”

    此话一出,文武百官都看着霍擎苍。他们都知道,方才高声痛骂李默的霍老将军哪里是不善言辞,是不想说。他那张嘴,想说的时候能把人骂得狗血淋头;不想说的时候,一个字都懒得施舍。今日在这立储的事上他不想说,是因为说什么都不对——替大皇子说话,便是把大皇子往风口浪尖上推;替三皇子说话,他死也说不出口。

    此时,皇帝开口了。他看着赵不疑,声音微微沉了下来:“赵不疑,祖宗法制,储君必须立长!可朕问你,如果长子是无能之辈,是扛不起宁国江山之人,你说,这样一个无才无能之人,朕怎能把江山交给他?大皇子是贤德,可是才能平庸,众位爱卿是知晓的。如今,你却想让朕立他为储君——是顾家给了你什么好处啊,让你来替大皇子说话?”

    这话说得极重了。暗指赵不疑与顾家勾结,已是诛心之言。

    赵不疑面不改色,脊梁挺得笔直,声音铿锵有力地在大殿中回荡:“顾家从未给微臣好处让微臣替大皇子说话,微臣字字都是忠正之言。陛下,您说大皇子无才无能——这些年,您的心,放在过大皇子身上过吗?您可曾考过他的功课,可曾问过他的骑射,可曾在散朝后把他叫到御书房里说过一句父子之间的话?陛下,大皇子是一颗明珠,您不要让眼睛蒙了尘,错把歪脖当参天的青松,让明珠永远埋在地下,错把鱼目当明珠。”

    满朝文武听了,自然知晓赵不疑的意思。皇上这些年都宠爱着方雍的女儿方惠妃,宠爱着方惠妃生的三皇子,把所有的父子温情都放在了三皇子身上。三皇子生病,他守在床边彻夜不眠;三皇子开蒙,他亲自握着他的手写了第一个字。对顾贵妃生的大皇子和二皇子,却是冷淡无比——大皇子在太学里得了头名,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二皇子从马上摔下来伤了胳膊,他只是派了个太医过去。那翠微宫,他已经不知多久没有踏足过了。

    皇上听了赵不疑的话,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赵不疑,你是在说朕昏庸吗?你是在说朕的眼睛昏花了吗?”

    赵不疑直接说道,语气坦然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陛下,这是您自己说的,自己承认的,微臣可什么都没说。再说了,您的心都偏得没法再偏了。满朝文武,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臣只是把大家都知道的事说出来了而已。”

    皇上的手在龙椅扶手上攥得发白。他咬着牙,尽量压制着胸腔里那团腾升起来的怒火,一字一顿地说:“蠢材,人人远之。贤才,人人近之。三皇子聪慧,乃是可塑之才。祖宗法制,储君必须立长——如果长子是蠢材,那这法制,朕得更改更改了。朕要选有才能之人立为储君。”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了然——皇上心中储君之选,乃是三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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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擎苍、岳安、钟廷、宋四维同时看向赵不疑,目光里都带着同样的疑惑:这个赵不疑是怎么啦?哪壶不开提哪壶?陛下本就对立储之事讳莫如深,他非要提,这不是自己往利剑上撞吗?他平时虽然嘴毒,但从不鲁莽,今日为何如此不计后果?

    方雍听了,心中大喜,面上却做出惶恐之态。他赶紧跪下,声音急切而恳切:“陛下,祖宗法制不可更改,切莫乱了规矩,乱了国之根本!大皇子乃是长子,理应立为储君,此乃天经地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只是多了一种味道——心口不一的味道。

    赵不疑冷哼一声:“方丞相,您嘴上说的是维护大皇子,心里想的是三皇子吧。您这番话,说得可真动听,连微臣都快信了。满朝文武都知道您是大皇子的‘拥戴者’,您恨不得把大皇子捧到天上去——捧得越高,摔得越重。您这套把戏,唱了这么多年了,还没唱腻吗?”

    方雍听了,转过身来,一脸悲戚,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陛下,微臣一直忠于国事,忠于陛下。赵大人如此信口雌黄,当朝污蔑微臣,实在是寒了微臣的心啊!微臣这丞相之位,是陛下一手提携的,微臣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

    皇上看着赵不疑,怒气冲冲地说:“赵不疑!丞相一向清正,尽心尽力为朕分忧,谋的是社稷,谋的是黎民。你再这样逮谁咬谁,朕就罢了你的官——你回家逮耗子咬去吧!”

    赵不疑面不改色,依旧铿锵有力地说:“陛下,您就是罢了微臣的官,微臣也要直言相谏。都察院的职责,便是直言。若连都御史都不敢说话了,这朝堂上还有谁敢说真话?”

    皇上怒极反笑,大声说道:“好!好得很!既然你如此不畏罢官,那朕就贬了你的官——你去青州给朕做县令去吧!”青州偏远,是流放之地,将一个正二品的都御史贬去做七品县令,已是极重的处罚。

    赵不疑面色平静如水,躬身一礼:“陛下,青州之地,乃是方丞相手可摸得到的地方。微臣去了,怕是活不过三个月。微臣还是赋闲在家,逮家里的耗子咬吧——至少耗子咬人,是明着咬。”

    皇上冷哼一声,拂袖转身:“既然如此,朕就如了你的愿!从今日起,你便赋闲在家,好好逮你的耗子吧!”

    赵不疑跪下行礼,声音坦然:“微臣遵旨。微臣在家候着——候着陛下哪天想听真话了,微臣再来。”

    赵不疑摘下乌纱帽,放在殿前,起身离去。霍擎苍望着他的背影,良久没有说话。钟廷轻轻叹了口气。岳安那张素来冷硬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了一丝惋惜。而方雍垂着眼帘,面无表情,只有嘴角那一抹极其细微的弧度,藏着他此刻真正的得意。

    宋四维站在班列中,看着赵不疑那挺得笔直的脊背消失在殿门外的光晕里,忽然想起赵不疑曾经私下说过的一句话——“我这张嘴,迟早要得罪陛下。但陛下身边总得有一个人,敢对他说不。”今日,他终于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