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宇写给宋行简的信件,几经周折,终于从西疆来到了京城。
那封信在路上走了很久——从西疆的军营出发,穿过狼牙关,穿过清川河,穿过无数个驿站和关隘,被换了一匹又一匹马,被递过一个又一个信使的手。信封的边角磨得起了毛边,火漆也磕掉了一小块,可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这一日,宋府的饭堂里,宋家人正在吃饭。
桌上无人言语,碗筷碰撞的声音稀疏而沉闷。宋夫人不时朝着宋含章那个空着的位置夹菜——她夹的都是宋含章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的嫩菜心,一样一样地往那个大碗里码,码得满满当当、冒了尖,女儿只是去后院洗了个手,马上就会蹦蹦跳跳地跑回来,端起碗来大口大口地吃。可她看着那空空的位置,眼泪就掉下来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又机械地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去。
她又吃不下饭了,又在思念那个无影无踪的女儿了。
宋四维、宋行简、宋玉章、宋清扬、宋引章、程国恩、肖朗,都看了看宋夫人,又看了看那空空的位置和那装得满满当当的大饭碗。目光每扫过那个空位一次,心里就被什么东西揪一下。嘴里的饭菜忽然都没了滋味,嚼在口里如同嚼蜡。
这时,一个家仆快步跑进饭堂,走到宋行简身边,双手递上一封信:“大公子,有您的信。”
宋行简放下碗筷,接过信件一看——信封上是顾承宇的字迹。那笔迹他认得,铁画银钩,沉稳有力。他眉头微微皱起,顾承宇不是在边关打仗吗?他立刻拆开信封,抽出素笺。素笺上仅有十个字——“行简,含章在江南九鼎门”。他看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震惊地凝固在原地。
一旁的宋玉章见大哥这副模样,立刻站起来,从他手里接过信件。这一看,她也惊呆了,随即失声喊道:“团团在江南——团团在九鼎门!”
众人听了,都震惊不已。找了几个月的宋含章,那个圆滚滚的,那个他们以为再也找不到的宋含章,竟然有了消息。饭桌上凝固了片刻,然后像一锅被突然点沸的水,骤然炸开了。
宋夫人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砰地倒在地上,她浑然不觉。她扑到大女儿宋玉章身边,一把抓过那张素笺,手指颤抖着。当她看到“含章在江南九鼎门”那几个字时,激动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她转过身,看着丈夫宋四维,声音又哭又笑:“团团在江南,团团在江南——我要亲自去找她,给她道歉,接她回家。”
宋四维接过素笺看了一眼,眼眶也红了。他连连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好,好——我们去接团团回家。”
程国恩和肖朗赶紧凑到宋四维身边,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义父,我们去江南接含章回家。”
才八岁的双生子宋清扬和宋引章听了二姐在江南,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两张小脸同时垮了下来,张大了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他们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二姐,我要二姐”。宋玉章蹲下身把两个弟弟揽进怀里,自己的眼眶也湿了。
饭堂外的秋风吹过,带着阵阵凉爽,穿过廊下的风铃,将宋家人积压了几个月的悲痛和焦虑一寸一寸地吹散。饭桌上的碗筷已被撤走,宋家人依旧围坐在饭桌前,每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宋行简将那张素笺看了又看,反复摩挲着上面那十个字,忽然问道:“承宇是如何知道团团在江南九鼎门的?他一直在西疆征战,怎么会知道江南的事?”
宋四维看着大儿子,缓缓说道:“目前不要去管承宇是如何知晓的。他既然能写这封信,就说明消息不会有假。我们赶紧去江南把团团接回来。这个丫头,竟然跑到江南去了——那么远的路,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走过去的。”
一旁的宋夫人抹着眼泪,声音却比方才坚定了几分:“我要亲自去接她回家。我要告诉她,这个家里谁也不能少了她。告诉她,我们错了,我们不该不相信她!”
宋四维看着宋行简和程国恩,语气果断:“行简、国恩,你们向书院告假一月,陪同你们的母亲去江南九鼎门,把团团接回来,一定照顾好你们的母亲。”
宋行简和程国恩同时点了点头。宋夫人双手紧紧捏在一起,泪眼朦胧地望着窗外,可那泪光里终于有了光。窗外的天很蓝,秋阳正好。团团,娘来接你了。
江南的山水,已染上了秋色。九鼎门的山,叠翠流金——山腰上的枫叶开始红了,梧桐的叶子黄了一半,练武场边那几棵老银杏更是满树金黄,风一吹,金叶子簌簌地落下来,在青石板上铺了厚厚一层。河水比夏天更清更瘦,倒映着两岸层林尽染的山色。
睡了整整三十天的宋含章终于醒了过来。她在梦里骑着一匹马,那匹马通体雪白,没有鞍,没有辔头,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跑,跑过了一片又一片的黑暗。那黑暗很厚,很黏,像是一锅被打翻的墨汁,她想冲出去,可怎么也冲不出去。可她不认输——她宋含章什么时候认过输?她夹紧马肚子,伏在马背上,跑了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终于,在第三十天,那匹马驮着她冲破了最后一层黑暗,朝着光明奔驰而来。光很刺眼,刺得她闭上了眼睛。
她醒了。
九鼎门门主陆瑛正守在床边,看见徒弟的睫毛颤了几下,然后那双眼睛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还是水汪汪的,还是亮晶晶的。她高兴得连声念了好几声“老天保佑”。宋含章的师兄柳承志站在一旁,看见师妹醒了,那张平日里总是板着的脸也绷不住了,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可是,宋含章醒是醒过来了,她的眼睛却出了变故——白天可以看得见日光,看得见山间的红叶,看得见师父的白发和师兄的笑脸;而到了夜里,便看不见月光和星辰,看不见烛火和灯笼,看不见一切发亮的东西。她成了夜瞎子。老天把白天还给了她,却把夜晚从她的眼睛里收了回去。
陆瑛和柳承志知晓后,心痛不已。陆瑛亲自下山去寻访名医,柳承志翻遍了九鼎门藏着的医书古籍,师徒俩四处打听有没有能治夜盲的方子。
宋含章瞧着师父和师兄为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又是暖又是酸。可她自己倒没有多难过。她坐在练武场边的梧桐树下,仰头看着头顶那一片金灿灿的银杏叶在日光里翻飞,自言自语道:“老天对我也不薄了——至少我还能看见日出日落,只是夜里看不见罢了。夜里本来就该睡觉,看不见就看不见呗。”说完她就从地上跳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落叶,跑去饭堂吃饭了。
西疆的草原,秋意正浓。一望无垠的草原上,草已枯黄,风吹过去的时候不像夏天那样沙沙地响,而是发出一种干燥而低沉的呜呜声。天边的远山层林尽染,一片深红夹着一片金黄。雁阵南飞,鸣叫着划过苍茫的天际。
顾家军营地的军医帐中,昏迷了整整三十天的顾承宇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骑着一匹马,跟在另外一匹马的后面。前面那匹马上坐着一个人,身形很宽,脊背笔直,像一座山。他想追上去看看那是谁,可怎么也追不上——两匹马之间始终隔着一段不变的距离。他们穿过了一片又一片的黑暗,那黑暗比墨水还浓,比夜色还深,马蹄踩在黑暗里没有声音,像是踩在虚空之中。
然后,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点光——很小,很弱,像一颗被遗落在天边的星星。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然后,他感觉到了。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手——那只手正被另一只手握着,那温度他很熟悉,是母亲的温度。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很远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儿子,你是不是醒过来了?你再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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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手指,让娘亲看看,好吗?”
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更用力,更清晰。
顾大夫人看见了。她看见了掌心里那只手再一次轻轻动了一下。她泪如雨下,那些憋了三十天的泪水像决了堤的河,哗哗地往下淌。她顾不上擦掉满脸的泪水,弯下腰,凑到儿子的耳边,轻声低语:“儿子,你睡够了是吗?如果睡够了,就睁开眼睛,让娘亲看看,好吗?”
顾承宇听到了母亲的呼唤。那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穿透了梦境中那层将他包裹着的薄雾。他历历可数的眉睫轻轻颤动了几下,像是在努力推开一扇很沉很沉的门。然后,那双紧闭了整整三十天的眼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他的目光还很涣散,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可他看见了——他看见了一张模糊的、逆着光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泪水。他知道那是谁。
顾大夫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儿子慢慢睁开的眼睛,整个人已经泣不成声。她昏睡了三十天的儿子终于醒来了,她的儿子活过来了,她不用再一次饱受丧子之痛了。她猛然转过头,望着林太医的方向,声音因为激动而劈裂开来:“林太医!林太医——承宇醒了!承宇醒了!”
这一声呼喊响彻整个军医帐。正在忙碌的林太医手中的药杵顿了一下,顾二夫人端着的水盆晃了一下,顾子衿手里的绷带也停在了半空中。帐中那些躺在床上的伤兵们,也纷纷扭过头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方向。
林太医一个箭步冲到顾承宇身边,看着刚刚睁开眼睛、虚弱无比的年轻人,立刻伸手搭上了他的脉搏。脉象虽弱,却已经有了回稳的迹象。他又翻了翻顾承宇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的反应,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你这小子,命真大——捡回了一条命。”
顾二夫人和顾子衿冲到床边。她们看着醒来的顾承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泪水不停地往下淌。顾子衿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流进嘴角,咸的。她抬起袖子擦了又擦,可那泪就是止不住。她的嘴巴张了两下,想叫一声“大哥”,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中军帐外,胡风正在狂奔。他从军医帐一路跑到中军帐,脚步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他冲进中军帐的时候差点撞翻了帐门口的兵器架,闪到顾恩面前,眼里含着泪,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将军——将军!少将军醒过来了!”
正在与薛敬、顾典商议西夷俘虏处置方法的顾恩,听到了这句话。他猛然起身,衣袍带翻了桌上的一卷军册,哗啦啦散了一地。他一手紧紧抓住桌角,指节根根青筋暴出,像是要把那块木头捏碎。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他的眼眶红了,嘴角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溢出了笑意——那笑意里有如释重负,有失而复得,有父亲对儿子最深沉的爱。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把桌角攥得越来越紧,仿佛要把这三十天来所有的担忧和恐惧都捏碎在掌心里。
薛敬听到顾承宇醒来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口气里装着一个月的担忧、一个月的祈祷、一个军师对少将军最深沉的牵挂。他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睁开,眼角有一点微光。
顾典听到侄子醒过来,什么也顾不上了,猛地冲出中军帐。
他跑到营地的空旷处,面朝着关山的方向,双手拢在嘴边,用尽了胸腔里所有的气,大声喊道:“父亲!二弟!三弟!承明——承宇醒过来了!”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军营,带着无比的激动,也带着一种只有在鬼门关前抢回了一条命之后才能体会到的狂喜。
那声音在营地上空回荡,惊起了一群栖在英木上的飞鸟,它们扑棱棱地飞上天空,在秋风里盘旋了好几圈才散开。
关山之上,英木苍苍,风穿过那些旧坟和新坟之间的草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那些长眠者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