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71.捷报传来,乾坤大殿炸响
    西北风裹挟着西疆战场上还未散尽的烽烟气息,越过千山万水,一路吹到了京城。那风推开乾坤大殿沉重的朱漆殿门,从白玉台阶上卷过,将顾家军的捷报吹进了这座帝国的最高殿堂。

    皇上箫衡端坐在龙椅之上,目光炯炯。他手中捏着那封从西疆飞马送来的战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声如洪钟,每一个字都在乾坤大殿的穹顶下回荡:“众位爱卿,这次宁国与西夷一战,西夷大军不仅几乎全军覆没,西夷王的人头也被砍下。顾家军全胜,守住了宁国西部的屏障——这捷报,实乃大喜!”

    阶下文武百官齐声高呼,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殿中嗡嗡地震着:“圣上英明,顾家军神勇!”那呼声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遍。可每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真心欢喜,有人暗自盘算,有人面无表情地跟着张嘴。

    皇上扫视阶下群臣,开口道:“众位爱卿,这次顾家军大胜,朕要好好封功行赏,犒劳顾家军。不知众位爱卿可有意见?”

    丞相方雍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兵部尚书李默。那一眼极短,短到站在远处的人根本注意不到。可李默看见了。他立刻上前一步,举起笏牌,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感佩:“陛下,这次能获得大胜,全是顾侯爷英明指挥。微臣认为,顾家军要犒劳,顾恩更要褒奖。顾家乃是忠良之家——顾老侯爷、顾忠、顾诚、顾承明都战死疆场,祖坟葬衣冠,遗体葬在边疆,魂魄依旧守着边关。”他说着说着,声音竟有些哽咽,眼眶也红了,抬手用袖子拭了拭眼角,“陛下,顾家如此满门忠烈,一定要给顾侯爷加官进爵,把顾老侯爷移入太庙。这样更能彰显陛下对顾家军的重视,让天下人都知道——陛下善待忠良,不负功臣。”

    皇帝箫衡听了,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明镜一般。李默是方雍的人,这一点他早就知道。这番话表面上是在捧顾恩,实际上是在把自己往一条死路上推——加官进爵,移入太庙,把顾家抬得比天还高。抬得越高,摔得越重;捧得越响,忌惮越深。他曾经听信过这样的谗言,忌惮过顾家,敲打过顾家。那一次,他差点寒了西疆将士的心。这一次,他不会再听信了。他准备开口。

    可有人比他更快。武将班列中,须发全白的霍老将军霍擎苍脊背一挺,转过身来。他那一转身不是寻常的转身,是整个人像一座山忽然转了过来,铠甲下的身躯依旧雄壮,须发如雪却根根倒竖。他盯着李默,声音不像是在说话,像是在用刀背敲铁砧,每一个字都火星四溅:“兵部尚书!身为军人,上阵杀敌,乃是职责所在!顾将军拿着朝廷俸禄镇守西疆边关,护好西疆热土,这是他分内职责所在——有什么好论功行赏的?还要把顾老侯爷移入太庙?”他往前走了一步,那根玄铁鞭在他腰间发出低沉的碰撞声,“知道的人,以为你真的爱惜同僚。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在故意抬高顾家,把顾家推到高处,推到风口浪尖之上,让陛下忌惮顾家呢!”

    李默的脸色变了。那是一种被人当众撕下面具之后才会有的颜色。

    霍擎苍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这个打了大半辈子仗的老将,声音里带着北疆风沙的粗粝和朝堂之上罕见的直白:“你们这些个在安乐窝里生活的人,除了挑拨离间,还会干什么!本将告诉你——作为军人,他打了胜仗,要的不是论功行赏,不是加官进爵,要的是边境从此无战火,边境安宁,宁国安宁!”

    皇上听了霍擎苍的话,沉默了一瞬。他听懂了。霍擎苍的这些话,一半是说给李默和方雍听的,另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对顾家的猜忌和敲打——那封措辞冷淡的诏书,那次迟迟不发的粮草,那些在御书房里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的夜晚。他知道霍擎苍心里一直为顾家抱不平,对自己也心存一些怨意。可这个老将从来没有因为私怨而在朝堂上退缩过,他今天骂的是李默,可那话里的刺,也扎在了自己心上。

    李默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他的声音比方才更高,更尖,带着一种被冤枉之后的委屈和愤怒:“陛下!微臣乃是敬佩顾将军,也为宁国能有顾将军这样的良将而高兴!自古以来,打了胜仗,本就是要论功行赏。微臣本是良言,怎么到了霍老将军口里,就成了别有用心呢?陛下,明鉴啊!”

    霍擎苍没有给他把戏演完的机会。他甚至没有等皇帝开口,直接厉声说道:“你是不是别有用心,你自己心里清楚!别在那里流山君的眼泪——山君吃人是,眼睛都是水汪汪的。自古以来,有多少良将含冤受屈,不就是像尔等小人整天挑拨离间、黑白颠倒的吗!”他说完,目光从李默身上移开,缓缓扫过方雍,扫过那些站在文官班列里一言不发的人。那些人被他看得纷纷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户部尚书钟廷站在文官班列中,心中暗暗叫好。都御史赵不疑抚着胡须,眼中闪过一道激赏的光。翰林学士宋四维虽然是个文人,此刻却觉得霍擎苍这番话比任何锦绣文章都更有风骨。吏部尚书岳安站在那里,面色复杂。他岳家与顾家有过摩擦,两家一直不曾往来,还在朝堂给顾家使过绊子。可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认,霍擎苍骂得对。顾家的男人,确实是一条铁血汉子——不是装的,是骨头里长出来的。

    一旁的礼部尚书却皱紧了眉头。他乃是礼部尚书,最看重朝廷礼仪,最见不得霍擎苍这等目无陛下、咆哮朝堂之人。他撩袍跪下,声音里满是痛心疾首:“陛下,霍老将军仗着自己是三朝元老,每一次朝会,不是指着这个鼻子骂,就是指着那个额头骂。今日骂兵部尚书,前日骂户部侍郎,上上个月连丞相都被他骂过。陛下,您再这样纵容下去,明儿个他敢指着您骂了!”

    这话一出,殿中安静了一瞬。

    又不等皇帝开口,霍擎苍将手中那根玄铁鞭往地上一甩,铁鞭抽打在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震响,火星四溅。

    他单膝跪下,双手捧着那根通体乌黑的玄铁鞭,朗声说道:“陛下,这是先祖皇帝赐给微臣的玄铁鞭,上可打昏君,下可打小人。微臣只是遵从太祖遗训,维护朝堂清正。这根鞭子,打的就是那些搬弄是非、祸害忠良的小人!”他说完,转过头盯着礼部尚书,那目光如刀,“礼部尚书,你是管礼仪的,老夫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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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构陷忠良,算不算失礼?挑拨君臣,算不算失礼?你这礼部尚书,管的是跪拜作揖的礼,还是天地正气的礼?

    礼部尚书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一颤,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皇上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霍擎苍,看着他那满头如雪的白发,看着他那双依旧炯炯有神的眼睛。这个老将,是祖父留给他的臣子,是父亲留给他的臣子,也是他自己最头疼也最敬重的臣子。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放缓了几分:“霍老将军乃是三朝元老,最知开疆之艰辛,最知守江山之艰难。他的话,是直接了一些——可是这话却让人清醒,让人不迷失方向。”

    他顿了顿,转向还跪在地上的李默,声音恢复了帝王的不动声色:“李爱卿,朕知晓你说的全是真情实言。”他没有戳穿,也没有追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听前辈的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起来吧。”

    李默伏在地上,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不敢再说什么,只是低声道:“微臣遵旨。”然后从地上爬起来,退回了班列之中。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官袍贴在脊梁上,冰凉一片。

    皇上看着方雍。

    方雍一直站在那里,神色淡然,仿佛方才那一场争吵与他毫无关系。他是九卿之首,百官之长,最擅长的就是在风口浪尖上保持沉默。皇上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方丞相,你乃九卿之首。这次顾家军大获全胜,你觉得——如何犒劳啊?”

    方雍早已从方才那一番交锋中嗅出了风向。

    他上前一步,拱手躬身,语气诚恳得无可挑剔:“陛下,顾将军一向清正廉洁,您赏赐他金银珠宝,他转身便分给了手下将士;您赏赐他田庄宅邸,他怕是要把宅子改成军医馆。这次犒劳,依老臣愚见,干脆就主要犒劳顾家三军——给那些在战场上流了血、拼了命的将士们实实在在的抚恤和赏赐。至于顾将军嘛,您褒奖几句便可以了。顾将军最在乎的,不是身外之物,而是陛下对他的信任。”

    皇上听了,朗声笑起来,那笑声在大殿中回荡,格外畅快:“还是丞相,甚得朕意啊!”

    方雍面带笑意,拱手道:“承蒙陛下夸奖。老臣不过是揣摩圣意罢了。”

    霍擎苍站在一旁,将那根玄铁鞭重新缠回腰间。他看了一眼方雍那张滴水不漏的笑脸,又看了一眼龙椅上那位分明已经看穿一切却仍然谈笑风生的皇帝,心中轻轻哼了一声。他把玄铁鞭重新挂回腰间。他看了一眼方雍,又看了一眼李默,什么也没有再说。可那一眼里的意思,谁都看懂了——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老夫看得一清二楚。今天骂的是李默,可老夫的话,是说给这殿上每一个人听的。

    方雍避开了他的目光,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淡然的表情。可他的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了一瞬。

    这一局,方雍退得干净利落,皇帝挡得不露痕迹,而顾恩此刻恐怕还在阳城关上望着阴沉的天色,根本不知道这乾坤大殿里刚刚为他打了一场没有刀光剑影的仗。这朝堂上的仗,不比沙场上轻松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