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江山变色,清川河之水滔滔东去,那水声从关山脚下一直滚到阳城关前,滚过千万具倒卧的尸骸,滚过被血浸透的黄土,滚过那些还站着的人脚下的战靴。河水带走了血,却带不走这一日的杀伐。
两军对垒,阵型摆开。阳城关前的开阔平地上,两支大军像两头巨大的钢铁猛兽,在暮色中缓缓露出了獠牙。
两军对垒,阵型摆开。
阳城关前这片广袤的平地上,两支当世最精锐的军队终于面对面地站在了彼此面前。
顾家军一方,顾承宇、颜副将、余副将领着重骑兵压在最前面——铁甲森森,枪戟如林,战马打着响鼻,前蹄不停刨着地面,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出去。盾牌兵列成第一排,厚重的铁盾一面接一面地拼在一起,筑成了一道移动的铁墙;长枪兵居于第二排,枪尖从盾牌的缝隙间伸出去,如同一排整齐的獠牙;弓弩兵列于第三排,箭已搭在弦上,弩机已经绞紧了弦,只待一声令下;骑兵护住左右两翼,蓄势待发。
军师薛敬站在阵型中央的战车上,手中的折扇已经收拢,换成了那面传令的令旗。
士兵们个个杀气腾腾,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淀了太久的决心。那杀气不是在喉咙里吼出来的——是憋了一整天,从狼牙关的火海里传过来的,从那些被突破的关隘上带下来的,从每一道伤口里渗出来的。此刻终于要释放了出来。
对面,西夷王同样摆开了阵仗。右将军和几位得力的将领站在前排,他们的铠甲上还残留着从狼牙关隘一路冲杀过来的血渍和烟尘。西夷王立于阵型中央的战车上,居高临下,那双鹰眼带着王的蔑视扫过对面的顾家军。
他手下的士兵,眼神里不仅带着腾腾杀气,还带着一种从刚刚攻破狼牙关的胜利中汲取的自信——他们相信,连狼牙关都挡不住他们,更何况这座低矮的阳城关。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草原汉子们,此时已经不是在为胜利而战——他们是在为即将到手的财富和荣耀而战。
战鼓擂,震天动地。
不是一面鼓,是几十面牛皮大鼓同时被擂响。鼓声从两军阵中同时炸开,震得大地在跳,震得空气在颤,震得每一个士兵的血液都在血管里加速奔流。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是两只巨兽在开战之前先用心脏在互相碰撞。
两军盾牌兵同时将铁盾往前一推,弓弩手和弓箭手同时把弓拉得如同满月,弓弦紧绷得发出吱吱的声响。箭矢离弦,万箭齐发,箭矢如雨,铺天盖地地飞向对方,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密集的黑色幕布。
箭矢碰撞时发出清脆的折断声,射中铁盾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射入皮肉时发出令人心悸的噗嗤声。双方都企图用箭雨压倒对方,为骑兵和步兵的冲锋撕开一道口子。
两军骑兵同时冲锋,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步兵列阵紧随其后,脚步声整齐而沉闷,如同移动的山岳。
顾家军的重骑兵从正面迎上去,西夷和北狄的铁骑从对面压过来,两股钢铁洪流在战场正中央轰然相撞。那声音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是骨头碎裂的声音混着战马嘶鸣混着刀锋入肉的声音。
马上激战,两军骑兵都抱着整死对方的决心。没有人留后手,没有人想退路,每一刀都是奔着要对方的命去的。
顾承宇手握长枪,那套从霸王枪法改进而来的落日枪法在乱军之中大放异彩——力量与技巧兼备,虚虚实实,避虚就实,每一□□出去都带着破风之声。他身边的西夷骑兵一个接一个被挑下马,有的被刺穿了咽喉,有的被贯穿了胸膛,有的被枪杆扫落马下转眼便被后面的马蹄踏碎了骨头。
顾典的枪法同样高超,长枪在他手里如同长了眼睛,一刺一个准,他专挑敌军骑兵的腋下和腰侧——那是铠甲最薄弱的缝隙。他在马上大呼酣战,杀到兴起时甚至把枪当棍使,一枪杆横扫过去,将两个敌军同时扫落马下。
颜副将和余副将在两翼同样凶猛。他们的骑兵与敌人的骑兵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骑是宁国的、哪一骑是西夷的,只能在刀光里通过铠甲的颜色来分辨敌我。
人仰马翻,马倒人亡,不断有人从马背上栽下来,不断有马被砍断了前腿轰然倒地。倒下的还没有死透,就被后面冲上来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敌人的骑兵同样生猛。
尤其是人高马大的北狄铁骑,他们常年生活在北疆冻土上,骑术比西夷人更精悍,马背上的招数比西夷铁骑还要厉害。
北狄骑兵根本不屑于防守,他们每一刀都是进攻——弯刀劈下来的时候带着马速的加成,一刀能把顾家骑兵连人带甲劈成两半。一个北狄大汉手持双斧,左右开弓,斧刃在人群中翻飞,一斧砍翻了顾家军一个校尉的马,又一斧把那校尉的脑袋劈成了两半。北狄铁骑根本不把顾家骑兵放在眼里,勇猛推进,所到之处,顾家军的骑兵不断被挑下马来。正面阵线开始往后退,不是溃退,是被压制住了。
顾承宇在厮杀中看到了这一幕。他看见北狄铁骑冲过的地方,顾家军的骑兵倒了一地。他咬了咬牙,提起一口气,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在喊杀声中穿透了整个战场:“兄弟们——下马!丢掉长枪!抽出战刀!砍马腿!刺马腹!”
顾家骑兵听了,毫不犹豫。他们从马背上翻身而下,丢掉了手中的长枪——长枪在马下是累赘,太长了,太慢了。他们抽出腰间的战刀,俯下身子,用最灵活的步伐避开北狄骑兵手里的弯刀和战斧,钻到北狄战马的腹部底下,挥刀砍马腿,刺马腹。
北狄战马虽然高大,但马腿和马腹是最脆弱、最没有防护的位置。一刀下去,马腿断了,战马轰然倒地,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老远。一刀刺入马腹,战马吃痛,扬起前蹄狂嘶,把背上的骑兵摔下来,然后疯了一样在战场上横冲直撞,撞翻了好几匹自己的同伴。
北狄骑兵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地打断了。他们从马上摔下来之后,身高体重的优势便荡然无存——在平地上,顾家军的战刀比他们的弯刀更灵活,更凶狠。一个北狄大汉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站稳,就被两把顾家军的战刀同时捅进了肋下。
观察战况的薛敬与西夷王几乎同时下达了命令。
令旗在暮色中翻飞——步兵进攻。
颜副将和余副将立刻转换角色,领着步兵从两翼压上。他们的阵型在雁翅阵与锋矢阵之间相互变化。雁翅阵两翼张开,像大雁展翅,将敌人的步兵从两侧包抄;锋矢阵前锋如箭,中间突击,直插敌人步兵的心脏。两种阵法交替使用,忽而包抄,忽而突破,配合得天衣无缝。
两军步兵在战场中央展开了激烈的厮杀,刀盾相撞声、枪矛入肉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然而,西夷步兵的锥形阵防御能力太强了。那阵型像一个巨大的铁锥,前锋极窄,后面越来越宽,所有的盾牌都朝外,所有的长矛都从盾牌缝隙里伸出去。
顾家军从正面攻不进去,从侧面也撕不开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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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翅阵包抄过去,被锥形阵两翼的长矛手逼退了回来;锋矢阵突击,撞在盾墙上,被反弹了回来。顾家军久攻不破,反而被锥形阵缓慢而稳定地向前推进,逼得节节后退。
西夷王站在战车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前方的战况。他看见自己的步兵像一座移动的铁山一样稳步推进,看着顾家军在自己的锥形阵前一排排地倒下,看着顾家军的阵线被一步步逼退,笑容满面,甚至有些得意忘形起来。
他转头对身边的亲卫笑道:“看到了吗?这就是顾恩引以为傲的顾家军——也不过如此。狼牙关挡不住本王,阳城关更挡不住!”
就在这时,战场的后方忽然响起了一阵凄厉的号角声。那是西夷军队的号角——但吹出的调子不是进攻,而是求救。西夷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猛地转过身去,只见自己的后军阵中一片大乱——顾恩、钱副将、三位须发全白的老将,带领着从狼牙关隘赶来的援军,如同一把烧红的刀切进了黄油,出现在了敌军的身后。
顾恩没有浪费时间整顿队伍,直接下令:“弓箭手、连车弩——猛攻敌军尾部!”弓箭手列阵,弓弦齐响,箭矢如雨,从西夷大军的背后倾泻而下。
连车弩——那是宁国最精良的重型弩机,一次能发射数支长矛般粗细的巨箭,弩弦需要用绞盘才能拉开。弩机发出沉闷的机括声,巨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射入敌阵,铁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从后方飞来,一箭便能贯穿数个士兵的身体,将西夷的后军杀得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西夷士兵背对着箭雨,毫无防备,一批接一批地倒下。
一时之间,西夷王的军队腹背受敌。前面是顾承宇他们的正面抵抗,后面是顾恩他们的猛烈攻击。
两面夹击之下,西夷大军瞬间慌乱。锥形阵的防御虽然强,但它只能朝一个方向防——朝前。从后面打过来,锥形阵就是一个敞开的靶子。阵型开始涣散,士兵们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举盾,不知道该听哪个将领的号令。有人在喊“顶住前面”,有人在喊“后面有敌人”,喊声混在一起,变成了混乱。士兵们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原先那固若金汤的锥形阵出现了多道裂痕,成排成排的士兵在夹击中被砍倒。
顾承宇、颜副将、余副将和顾典抓住这个机会,带领军队从正面发起猛烈反攻,刀光过处,敌军纷纷倒地。
薛敬站在战车上,手中的令旗连挥三次——他下令队伍立刻变阵,从雁翅阵切换为八卦阵。
八卦阵,那是顾家军的看家阵法,也是顾稳用了几十年时间不断推演改进的终极阵型。
阵型一变,顾家军的阵线顿时变得复杂起来——不再是简单的冲锋和包抄,而是以八个方向分割敌军,像一个巨大的磨盘,把困在其中的敌人一块一块地碾碎。
西夷大军被分割成了无数块,每块之间无法联络,无法支援。有的被围在核心,四面都是顾家军的刀枪;有的被逼到角落里,退无可退。阵型一旦被分割,敌军便不再是铁板一块,而是变成了一堆各自为战的散兵,被顾家军各个击破。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黄沙漫天,被马蹄和脚步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呛得人睁不开眼。厮杀声震天动地,已经分不清是喊杀还是惨叫,是人的嘶吼还是马的哀鸣。
两军的士兵和将领都在进行最残酷的厮杀——没有退路,没有余地,只有刀与刀的对决,血与血的较量。天光从西边的山脊上泻下来,把整片战场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