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杜带着四个心腹,一路向西。他没有回头。
身后狼牙关的烽烟和喊杀声被西北风卷着往东南方向刮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风声灌耳和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单调回响。
他走的路是事先安排好的——不是溃逃的散兵会选择的捷径,而是一条绕开了所有可能的追兵、穿过了干涸河谷和废弃牧道的隐秘路线。
这条路他在地图上反复推演过无数次,从两年前就开始准备。他不像是在逃命,倒像是在赴一个早已定好的约——赴一个没有西夷王、没有顾家军、只有他和他外孙的未来。
狼牙关外的战场上,喊杀声已经彻底平息。
顾恩站在遍野的尸骸与未熄的余火之间,铠甲上的血污被晚风吹干,凝成一片片暗褐色的硬块。他环顾四周——满地都是折断的刀枪、倾倒的旗帜、倒卧的人马尸体,西夷的、宁国的、北狄的,交叠在一起,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中分不出彼此。他走到一个倒下的顾家军士兵身边,蹲下身,把那个年轻人睁着的眼睛轻轻合上。然后他站起来,开始下达命令。
“张副将——打扫战场。把受伤的将士抬到狼牙关隘的军医处,不分敌我,只要是还在喘气的,都给救。”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砂石磨过,“安顿好俘虏。不准打骂,不准羞辱,给他们水喝,给他们饭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狼牙关隘上那面还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军旗,“你与狼牙关隘上的守军守住关隘,谨防西夷王留有后手——若有伏兵,狼牙关不能再被撕开一次。”
张副将抱拳领命,转身去整队。他带人走在尸横遍野的狭道上,把那些还活着的、还在呻吟的、还有一口气在的士兵一个一个从死人堆里扒出来。
顾家军的伤兵被抬到左侧的空地上,西夷和北狄的伤兵被抬到右侧。他让伙夫烧了热水,让军医先救重伤员——先救活,再分敌我。
有几个被俘的西夷士兵用惊惶的眼神看着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刀还是饭。他把一壶水和几个烙饼放在他们面前,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说了一句:“吃。吃饱了,命才能保住。”
顾家军的军医,并未执行张副将的命令,他们还是优先救治顾家军。至于西夷敌人,就排在最后吧!
顾恩翻身上马。他没有再多看一眼这片已经属于胜利者的战场。他的目光越过狼牙关的隘口,望向前方——阳城关的方向。
三位须发全白的老将也翻身上马。独目老将的战刀还滴着血,缺耳老将把自己的刀在靴底上擦了两下,擦掉刀身上的血泥,瘸腿老将那条残腿疼得他上马时咬了咬牙,却一言不发地坐稳了马鞍,把刀横在膝上。
钱副将收拾完降军后也带领手下紧随其后。几支队伍在暮色中汇成一道铁灰色的细流,朝着阳城关的方向奔去。他们要去与薛敬会合,从背后夹击敌军。
西夷王以为他冲破了狼牙关就可以长驱直入——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最信任的左将军背叛了他,顾恩已追了上来。
西北风还在猛烈地吹。
它从阴风山的方向一路呼啸而来,卷过狼牙关的残垣断壁,卷过阳城关的垛口旌旗,卷过清川河的滔滔波涛,一路向东,吹到了京城,吹进了宁安侯府,吹进了皇宫。
风里裹挟着黄沙和烽烟的余烬,裹挟着千里之外的血腥气,裹挟着那些在战场上还没来得及消散的喊杀声。
宁安侯府里,大风把顾家大院中那一棵老槐树的槐花全吹落了。白色的花瓣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铺满了青石板铺就的院子,铺满了石阶,铺满了廊下的木地板。没有人去扫。风又把那些花瓣卷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落在下人们匆匆走过的鞋面上,落在祠堂紧闭的门扇前。
顾承宇的清风居里,那棵他亲手种下的海棠树被风吹得摇来摆去,花苞还未绽开便被风扯落了一地,青色的花萼混着嫩绿的碎叶,铺在石阶下。
祠堂里烛火通明。顾老夫人带着顾承泽和顾子佩跪在列祖列宗的灵位前。
灵位从上到下,一层一层地码着,最上面是顾家的开族先祖,中间是历代忠烈,最下面那排最新、也最刺眼——顾稳、顾忠、顾诚。三个名字刻在三块乌木牌位上,烛火映在上面,字迹忽明忽暗。
顾老夫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满脸风霜,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一道旧日的刀光。她年轻时曾追随丈夫顾稳上阵杀敌,马背上弯弓射箭,巾帼不让须眉。
那一双曾经握刀拉弓的手,此刻合在胸前,指节枯瘦而有力,手背上看得见旧日的刀茧——几十年前的刀茧,至今没有完全消退。手里还拈着一串佛珠,紫檀木的,每一颗都被她捻得发亮,光滑得能映出烛火的微光。
她已失去了二儿子顾忠,三儿子顾诚。那两个名字刻在灵位上,也刻在她心里最深最疼的位置。她不能再失去大儿子顾恩和小儿子顾典了。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没有声音,只有佛珠一颗一颗从指间滑过,檀木珠子互相碰撞,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顾承泽跪在祖母身后,那副少年郎的肩膀还挺瘦弱,可脊背挺得笔直。他今年只有十二岁,脸上还带着没有褪尽的稚气,可眉宇之间已经有了顾家男人的影子。
他双手合十,嘴唇紧抿,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大伯平安,父亲平安,大哥平安。
旁边跪着的是顾子佩,她还太小,还不完全明白这场战争意味着什么,可她知道大伯、父亲和大哥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打仗,知道打仗是会死人的——就像祖父,就像二叔和三叔。
她用两只小手死死地合在一起,用力得指节都在发抖,在心里反复念着:大伯平安,爹平安,大哥平安。大伯答应过要带她去看清川河的,爹答应过要教她骑马的,大哥答应过要给她刻一把小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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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答应过的事情,一定要做到。
顾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忽然断了。
串珠的丝绳在多年的磨损之后终于撑不住了——不,不是丝绳撑不住了,是某种比丝绳更脆弱的东西断了。
紫檀木的佛珠散落一地,在青石地面上弹跳着,滚得到处都是——滚到供桌底下,滚到门槛边,滚到顾承泽的膝前,滚到顾子佩的脚边,滚到顾稳的灵位前,滚满了整个祠堂。
那一刻,顾承泽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里的镇定碎了一瞬。顾子佩也睁开了眼,小手从胸前松开,慌张地去看祖母的脸。
顾老夫人跪在原地,看着满地的佛珠,眼泪滚落而出。她没有去捡。她就那么跪着,任由泪水顺着脸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流淌,滴在膝前的蒲团上。
在战场上,她见过最凶险的时刻,从未流过一滴泪;得知顾忠战死时她没有在人前流泪,得知顾诚战死时她也没有在人前流泪。可是此刻,佛珠散了一地,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皇宫御书房里,皇上箫衡负手立于窗前。
夜风从西边灌过来,把窗棂吹得微微发颤,把他龙袍的下摆吹得轻轻晃动。他脸色沉静,那是一国之君必须维持的沉静——不能慌,不能乱,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心里的波涛。可他的心在跳,跳得如同擂响的战鼓,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沉。
他两眼盯着窗外那棵苦楝树。大风横扫之下,紫色的苦楝花簌簌地落,一朵接一朵,一片接一片,落在汉白玉的台阶上,落在青石铺就的御道上,落成满地零落的紫。
那棵苦楝树是顾贵妃亲手种下的,如今已经亭亭如盖,可今夜,它的花被风吹落了大半。箫衡没有说话,只是把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攥成了拳头。
德顺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皇上身上!
翠微宫里,顾贵妃站在院中。
她没有站在廊下避风,而是站在院子正中央,面朝西方。
夜风灌满了她的衣袖,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凌乱不堪,把廊下的宫灯吹得摇摇晃晃,把院角那丛湘妃竹吹得沙沙作响。
她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唇间无声地念着:大哥平安,二哥平安,承宇平安。在她身后不远处,瘸腿的翠屏一瘸一拐地走来,她手里拿着一件外袍,走到顾贵妃身边,轻轻地披在她的肩上。
外袍是素色的,没有绣龙凤,没有镶珠玉,只是一件寻常的旧袍子——那是顾贵妃从顾家带来的,是出嫁前大嫂亲手给她缝的。
顾贵妃没有睁眼,只是伸手拍了拍翠屏的手背,那只手冰凉,像一块握了太久还没捂热的玉。
她在祈求大哥、二哥、承宇平安归来。她不求功业,不求凯旋,只求他们活着回来。顾家的女人,几代人都是这样祈求过来的。
同样,西北风也卷到江南的九鼎门,把宋含章带进了一场可怕的梦魇……